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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最后的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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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过,越是大难临头,越能看清自己。可是我越到关键时候,越搞不懂自己。我知道什么是美德,什么是高尚,什么是爱和仁慈,知道我不应当去杀人。但是,情感好像偏和理智过不去,净怂恿我往毁灭自己的路上走。我越是想保护自己,越是要撕烂自己,让自己成为一滩人人都可践踏的烂泥。好像这样我就开心了,满足了,无憾了。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越害怕越走不出困境。一切都模模糊糊,迷迷蒙蒙。我独自走在漫天大雾里,每迈出一步都像后退,怎么走都像原地逡巡。要是能找到指路人该多好!
回到寝室的时候,天光已大亮,屋子里空无一人。该上课的上课,该训练的训练,该晃荡的晃荡。慢腾腾地躺下,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痛。翻出床底下的储物箱,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吃完继续睡。
“开门!”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条件反射地问完这一句,我立马反应过来门口的是阿西。
“怎么了?”
“今晚动手。”
我点点头,关上门,带着噩耗回到床上,躺平闭眼。过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头嗑到上铺床板,发出“咚”地一声巨响。跌回床上,三魂六魄被抽走一般,直愣愣地盯住对面床铺,一只飞蛾栖在徐迪墨床头,将要飞走之际,我蓦地扑过去抓住。看着手心的小生物,明明不是一只蝴蝶,偏偏要学蝴蝶的样,长两对扑扇的翅膀,结果成了个劣质的四不像,身躯肥胖,花纹单调,不如滚回去做只毛虫。撕下蛾子的翅膀,我把它扔出窗外。
手掌沾满翅膀的粉质,我握紧拳头在屋里来回绕圈。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没由来的破坏欲,冲到阳台上,扯下挂在晾衣架的衣物,掼在地上狠狠践踏,踢乱排列整齐的球鞋,甚至还把一只鞋子踹出窗外。这时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下课铃声,我看着遍地狼藉,并没有畅快多少,想到室友快回来了,蓦地急切起来,趿上一双人字拖往楼下跑。跑得太急,拖鞋在楼梯上掉了一只,顾不得回头捡,索性蹬开另一只,赤脚下楼找到掉落的鞋子,再奔回寝室,把衣服拍干净,按原位晾好,把鞋子按顺序排齐。做完这一切,总算觉得安全,蹲坐在地上猛喘粗气。安静几秒,顿觉内心无限卑微,初中的霸凌,高中的拼命,如今的压迫……到头来,我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猪狗不如!猛然起身,我重新扯下衣服,踢乱球鞋,最后对着散乱的衣物望一眼,摔门而出。
我发了疯地狂奔下楼,往篮球场跑。寒风夹着雨雪拍到脸上,长款羽绒服敞开,后摆不安地上下浮动,远远看来,正像一只扑火的白色飞蛾。待到篮球场门口,我狠盯住坐在休息凳上的叶万知,阿西俯身站在他旁边,嘴里嘀嘀咕咕。叶万知气定神闲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突然脸色一变,小白脸泛出青光,一脚踹向阿西腹部。阿西应声倒下,接着利落翻身,跪在叶万知脚边,一声不响。没想到叶万知瞧着瘦瘦高高一人,竟然有这样的脚力!我立时杵在门口,进退不得。说实话,我害怕,过分的想象力教我比别人多想好几步。叶万知的腿好像已经扫到我身上,我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了,连脊椎也差点折掉,一辈子靠轮椅活动。可是,后退?我不想!虚搭在门槛上的脚步迟迟迈不出第二步,我心一横,正打算舍生忘死地走进去,叶万知恰好转过头,看见我犹犹豫豫的样子,冷哼一声。这一声冷哼彻底扫清我的顾虑,驱散充溢的想象力。我抬头挺胸,迈着大步走到叶万知跟前,高傲地站住。
“老子不做了!”我中气十足地大喊。喊完这一句,心马上开始胡乱地跳起来,我快要提不起气。边下狠劲压制住起伏的胸腔,边抿紧嘴。
叶万知瞧我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态度,笑道:“小朋友,怎么大中午的,火气这么大?午饭没吃饱?”站起身,抻抻衣领,他继续说,“哎呀,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哥说说。”
“吴条初,吴条初他……是好人。”我突然变得扭捏。一朝示弱,满盘皆输,对话的结局已注定。如果做得到,我真想穿越回去给当时的我一个大耳刮子。他妈的骨头太轻!
“哦?好人?”叶万知一阵哈哈哈,哈完后清清嗓子,说,“你啊,太天真!才见了两面就轻易给别人下判断,其实人家心里多的是小心思。”
“不是的,吴条初就是那种可以一眼看到底的人,他的喜怒哀乐全表现在脸上。我不信他会有什么龌龊心思。”
“行,如你所说,就当吴条初是个好人。但是啊,小朋友,就像懦弱的人最善于发疯,”叶万知瞥我一眼,继续说,“善良惯的人作恶最无法无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论他是好是坏,你都得杀了他。”
“凭什么?”我大叫,“我可以杀一个对社会没有价值的人,但是永远不会对一个好人下手!”
“哎哎哎,瞧瞧你,又激动。”叶万知捻起一根烟,说,“小朋友,你也不小了,应该明白,好人、坏人就和‘绝对’这个词一样,看着极具诱惑力,实则一文不值。世界上不存在绝对,没有绝对的成功和失败,也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人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的,年轻时潮气蓬勃的少年,几十年之后成为锱铢必较的守财奴,你敢说没可能?你要是真看重他,就帮他在最灿烂的年华结束生命,省得未来社会上又多出一个人渣。”
“可是……”
“可是什么?”叶万知打断我的话,步步紧逼,“难道你对这个社会的法律和道德还抱有幻想?难道你认为,和那些俗物相比,你够不上当一名合格的清道夫?难道你甘心被一群你看不起的蠢货审判?审判你的前程,嘲笑你的理想?”
“所以我就要成为他们的审判者,嘲笑他们的喜怒哀乐,单方面结束他们的生命?叶万知,我不想,也没有能力成为第二个希特勒。”
“小朋友,我果然没有错看你,你就是个心比天高的野心家!”叶万知边吞云吐雾,边上下打量我,摇摇头,说,“可惜啊,太懦弱!耐性太差!你听着,我从没让你去审判别人,我就一混子,对我来说,一辈子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完全没问题。哪儿混不是混,我这叫乐天知命。可是有些人,心里总觉得自己不是池中鱼、林中鸟,总想着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生活在一群平凡人中,偏偏不甘平凡。”他一声冷哼,继续说,“别拿你的思想当幌子,我看你就是孤立惯了,初中被霸凌,一个人受苦,后来进体校,大家混日子,就你一个拼命读书,你到哪儿都是异类。难怪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难道做人非合群不可吗?难道独自生活就要遭到唾弃吗?如果真像你所说,非得降低自己的思想境界,泯然众人,才能获得尊重,那我宁可不要这尊重。既然世界如此肮脏,我何必爱它!叶万知,人我会杀,但是你记住,不是为了你,我什么也不为。假如世界上真存在地狱,人心真会煎熬,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好!就等你这句话!”叶万知掐灭烟头,随手一掼,挥挥手说,“走了!晚上等消息。”
下午一点半,在食堂吃完残羹冷炙,回到寝室。依旧空无一人。六个人中除了我和徐迪墨、华克仁之外,其余几个半工半读,吃住几乎全在校外解决。徐迪墨和华克仁读书用功,没课的时候,要么训练,要么泡图书馆。
我站在阳台门口,对着满地衣物发怔,思索再三,捡起来弄干净,摆整齐。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一会儿盖上被子,一会儿踢开,一会儿侧卧,一会儿仰卧,总之怎么睡都不对。希望时间早点过去,立刻到晚上,又希望尽量拖延,永远不要天黑。我在陈腐的木头气息中焦躁地疾行绕圈,逼仄的空间,双层木架床的压迫,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披上外套,我奔下寝室楼,站在风雪中体会凉意。寒风吹拂,我经不住一阵一阵得打冷颤。站了一会儿,我回到寝室躺下,裹好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
天色一点点变暗,终于夜幕降临。路灯亮起,篮球场上传来拍球的声音,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吆喝。看来雪停了。锁扣“啪嗒”一声,是徐迪墨和华克仁,两人正一言一语地谈论明天上哪儿看电影。我闷在被子里一声不响,独自静待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