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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3章 我再也不会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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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吴条初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
“怎么,没吃晚饭?”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不也没吃吗?”吴条初答道。
“哦,对了,光顾着和雀生聊天,都没觉出饿。”我说。
吴条初从饼干袋里抽出一块红枣味儿的,送到我嘴边,说:“张嘴。”
我一口咬掉大半块,正咂摸着味道,吴条初一句话险些惊得我呛到。
“南哥,你是不是又答应叶万知什么要求?”
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错愕,同时还隐隐地漫上一股悲伤,似乎内心那个朦胧的谜团又变得更清晰一点。
“我答应叶万知,帮他做了杜品阳。”我坦然说道。
“南哥,我支持你。”吴条初捏住我左手,在掌心捻了捻。
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嘲讽我。支持我?怎么会支持我?我去杀人,去犯罪,按社会的标准来说,也就是去堕落。而他竟然说支持我?
嘴里的饼干没了味道,我机械地咀嚼一会儿,吞咽下去。扭头去看吴条初的眼睛,干净澄澈,满脸写着真诚。
我猛然抽出自己的手,站了起来,平静无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去杀杜品阳,你不仅不会谴责我,还会尽心尽力地帮我,是吗?”
吴条初勾住我食指,轻轻拉了拉,说道:“南哥,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心中突然窜上来一股无名火,我愤然甩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提高一个八度:“我不需要!”
身后没了响动,我在原地踯躅一会儿,迈步朝门口走去。说实在的,每次发火后我都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我可以马上去道歉。可是长此以往,我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太不体面,其中似乎还涉及到尊重的问题。我不认为自己下次就能控制住脾气,如果下次还是一样的状况,我还是追着去道歉。这不是耍滑头是什么?反复的忏悔等于没有忏悔。反复的道歉不仅不尊重对方,也让自己显得一文不值。所以,我宁可不道歉。
“南哥!”吴条初在后面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以为他会走过来先服软。如果这样,是不是应该趁这次机会,做一次绝无仅有的悔过,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心情说清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正酝酿说辞,吴条初的声音响起,却是意料之外的坚定:“你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为什么犹豫不决?为什么现在想喊停?你不是无所不可吗?你不是不相信社会道德吗?”
我被一连串问题问得呆住,支吾着:“我……”
“南哥,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走两条路,”吴条初沉稳的声音不断震动我的耳膜,“你已经选择其中一条,不过还有反悔的机会,但是即便反悔,也要坚定。要么永远离开叶万知,要么一直跟他走下去。反正你不担心后果,也从来不珍惜自己。”
我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吴条初接腔道:“选择要由你自己来做,别让别人替你做选择。南哥,你想让我阻止你,是不是?”
“没有这个意思。”我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
“那你想干什么?你不就等着我反驳你,好表现你的叛逆吗?然后再用这点叛逆来对抗摇摇欲坠的良心?”吴条初逼问道。
“哼,良心,”我冷笑一声,“良心算什么?良心什么也不是!我想有就有,我不想要,也可以随时丢掉。”
“那你就爽快地丢掉。”吴条初淡淡地说。
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慌乱起来,不仅急躁地只想抢占先机,还在愤怒中腾起一股勇气。“我的事不用你管。杀不杀杜品阳,我自己做决定,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我如果杀了杜品阳,不代表丢掉良心;如果我放了杜品阳,也不代表顺从良心。我说过,良心在我这里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吴条初喃喃自语地踱着步,绰起枕头朝我后背一砸,喊道:“带着你的虚无主义见鬼去吧!”说着猛一撞我肩膀,从身侧快速闪过,摔门而出。
整个房间里回荡着关门的声音。我马上跟在他后面冲到走廊上,意料之中,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吴条初早已不知踪影。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不知所措。抬手一看手表,凌晨2点。整条廊道黑黢黢的,墙侧的“安全通道”标示泛着幽幽的绿光。我突然感到头疼欲裂,膝盖一弯半蹲下来,单手撑住地面。脑海里一个念头以无法控制的速度急遽蔓延,无法忽视,逼得我不得不注意它。
一个声音对我说话,没有来源,清晰地闪现在耳畔:“回房间去,看看吴条初扔向你的枕头在什么地方。”
双手抵住膝盖,勉力支起上半身,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异常疲惫。扶住墙,拖着步子朝房间走,握住门把的手已经汗湿,紧闭上眼,推开刚才被我摔上的房门。
门和门框之间的接榫“吱吱呀呀”地响着,缓慢的推门动作使声响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不止听力,甚至侵入到视觉领域。我看到吴条初背对着我坐在天台上,穿着白色睡衣,和漫天白雪融为一体。
睁开眼。昏黄的灯光照射着这个不起眼的小屋,一张木板小床顶在房间左上角,小床边上是一张简易黑皮沙发,沙发前有茶几,顺着茶几再往里走是卫生间。地上残留着吴条初吃过的饼干屑,我的眼神以饼干屑为起点,垂眸到处游走。
没有枕头。
痛苦地闭上眼睛,静止几秒,再睁开眼,目光直指木板床。只见本应该在地上的枕头,此刻正安稳地半压在被子下,露出的半边干净洁白,正如那天吴条初雪白的睡衣。
霎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神思恍惚地荡到床边坐下,我拿起枕头仔细端详,轻轻摁了摁。然后猛地举起,奋力摔向地面。木然地瞪住枕头不知多久,我嚎啕大哭。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激烈地敲门。
是吴条初!
随手一抹眼泪,我蓦地站起,要去开门。没留神被茶几绊了一脚,脸朝下砸向地面。敲门声停了,接着传来几句嘹亮的怒骂:“大半夜鬼哭狼嚎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撑住地面的双肘一弯,我听凭身体贴住冰凉的地板,双手捂住嘴巴,趴在地上无声地呜咽。我好像明白自己为了什么难过,可与此同时,我又丝毫不理解难过的原因,只模糊地感到害怕和惶惑。
有一只手打开我的泪腺开关,我想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找到它的主人。却找不到,怎么找都是无穷的黑暗。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我要赶快做点什么。不管好坏,一定要马上投入一项事业。只要全身心的投入,只要专心,就没那么容易感到痛苦。
做什么呢?我首先想到去找阿西,把杜品阳的行动轨迹问清楚。管他最后动不动手,行动起来再说。反正到时候还能反悔。如果事到临头下不了手,妈的,那我就一走了之,逃得远远的,让谁都找不到我。
套上大衣,正准备出门。脚步猛地顿住。没有阿西的地址!好,既然这样,那就去找顾雀生,他这时候一定在睡觉。我现在过去,他肯定很惊喜,立刻给我安排一个房间。咱们是兄弟嘛,兄弟之间就得这样。
拉好大衣门襟,现在就可以出门。可是我难受,我觉得自己要被一种不知名的什么东西吞没了。它一点点撕咬肌肉,拆毁筋骨,绞着我的全身。
这时我看到穿衣镜中出现另一个周南飞。紧闭眼睛,我缓缓向另一个自己伸出手。快要碰到镜面之际,蓦地攥紧拳头。
要真是周南飞,我就一拳打碎他!心一沉,我豁出去了。那个人一定在看我。我就趁他不备,没错,就是现在!睁开眼睛,看清楚,是不是周南飞!
是他。不,是我。
手臂一抡,我一拳锤向镜面。
哗啦一声,镜子应声而碎。就在此时,耳畔响起熟悉的呼唤:“南哥,我来了。”
一只手抚上肩膀,我扭头顺着手臂往上看去。吴条初正笑得一派天真:“我再也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