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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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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我被赶出赌场的狼狈样。我一点儿不在乎别人对我怎么样,只要是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真的,怎样的侮辱我都能承受。反正两个人之间不外乎结个仇,以后不再来往就好。我怕的只是流言蜚语,怕别人对我指指点点。
赌场里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不是我,不一定知道钱不是我偷的。污蔑我的那个混蛋又来的多嘴多舌,赌场里什么人没有,说不定现在外面都在传地下赌场里出了个小偷。要是其中有人认得我,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东安体院里已经有人知道这件事。
我猛的一蹬被子。妈的,以后怎么见人!不管,我就装作不知道,自顾自过日子。但是有一个人,必须向他解释清楚。
打开手机,牢记顾雀生发过来的地址。我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阿西拄着拐找上我。上次见他还是在古镇别墅,几个星期不见,阿西的身量瘦了一圈,像被人活活绞过,水分和脂肪流去大半,只剩干干瘦瘦一个空骨架。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前人和那个教我练刀片的彪形大汉连在一起。
阿西脸上荡起一个干涩的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我用下巴一指他的腿,“还养得好吗?”
阿西摇摇头:“不行了,左腿算是废了。要不是叶哥和你,我连这条命也捡不回来。”
“叶万知很看重你。”
阿西嘴角一提。我一时间看不出他的意思。
他的感谢让我颇有负担。一个人突然换上全新的面貌,有时候会让身边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阿西,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那天在古镇别墅,送我上车的,只有你一个人。”阿西用那只不撑拐杖的手按住我肩膀。
我一思索:“不是啊,条初也在,吴条初。是他帮我拖你上车的。”
阿西好奇又疑惑地看着我,末了那眼神中竟然带着点怜悯的意思。
我讨厌别人的同情。身子一闪,不动声色地躲过他的手。
阿西察觉到我的抗拒,说:“随你便,我只说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看着阿西的背影走远,我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算了,不管它,去见吴条初要紧。
一小时后,我站在一扇雕花铁门前,望着里面说是住宅实际上更像公园的地方。按下门铃,不一会儿,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走出来,隔着铁门与我对视。看样子是管家。
眼睛一眨,我把眼珠子转向老人全白的头顶:“您好,我是东安体院的学生周南飞。”
老人通红的鼻头一抽:“有事?”
“请问吴条初在家吗?”
听到问话,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不在。”
“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叹口气,拖长音调答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昨天不是还在家吗?纳闷之际,抬头一看,四楼房间的窗台上赫然坐着一个人,两只脚在虚空中来回晃荡。天色渐暗,我看不清面貌,可是认得吴条初的身量和体态。
吴条初的穿着和我在阳台上遇到他的那天一模一样,睡衣、拖鞋、肤色,每一样都白得惊人。我的眼睛由于使劲张望而发酸,身子随着他腿脚的晃动而颤动。
雪似乎又飘起来。眼看吴条初上半身前倾,有一跃而下的态势。
我大叫一声,右手伸过铁门攥住老人的衣袖:“开门!条初在四楼窗台!快开门!”
老人吓了一跳,马上拧过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四下搜索。确认无误后转过身,搓掉手心的凉汗:“小兄弟!我一把年纪可经不起吓!小少爷很久没回家,他不会再回来啦!”
我不信他的话,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爷,求求您让我进去看一眼。我真的见到条初了!”
老人解释:“小兄弟,四楼那间房是储物间,不住人的。”
“他真的在,明明……”我边拉扯老人的衣袖,边用眼珠子往上不停地瞄。说着说着,突然停住。
松开老人,我用手揉眼睛,再看一眼窗台。猛地摇摇头,继续看窗台。刚刚开着的窗子关上了,飘动的窗帘被严严实实地关在里面。四周没有一点响动,只剩院子里随风而动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感到自己的鼻子似乎已经不够用,张开嘴紧促地吸气。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难道我刚才见到的是幻觉吗?难以置信地向后退几步,勉力扯直身子。我一定是太累了!没错,人一累难免精神虚弱,偶尔出现幻觉没什么。没关系,没关系。
我的眼神死死抠住四楼窗台,内心没由来地一阵恐惧。脑子里一根弦突然绷紧。不,我分明看见吴条初了!他一定在里面。吴条初喜欢开玩笑,说不定在我和老人说话的时候,他偷偷地钻回房间。一切皆有可能!
蓦地一跺脚,我向前猛扑一步,双手捏牢老人的手:“大爷,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我只要确认房间里没人,马上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老人脖子一伸,甩开我的手,显然发了怒:“没人就是没人!你再折腾我就喊保安!”
我急得浑身发热,双眼不停地在窗台和老人之间来回扫。就在老人正欲转身回房之际,我迅速抓住他的上衣摆角:“等一下!吴条新在家吗?”
昨晚兄弟俩在一起,吴条新肯定知道吴条初的下落。
老人眉头一皱,一拉衣摆:“少爷去茶楼处理事情,今天不回来。”
我拔腿就跑,赶往清源茶楼。
气喘吁吁地戳在清源茶楼门口,我酝酿着和吴条新说话的开场白。我一点儿不熟悉吴条新,唯一的交流是上次在古镇别墅,他自嘲地反问吴条初看上我什么。他对我应该很轻蔑,看不上我这德行。
而我这人,无论和什么人交流,都极看重对方的反馈。要是对方一有为难或者责备的意思,我马上随之坐立不安,连话也说不好。甚至气头一上来就开始装腔作势,装得比对方更轻蔑,表示出自己的不屑一顾。要是真不在乎也就好了,事实是我得下很大功夫,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气得半死。这股气一直憋到睡觉,最后反映在越来越青的黑眼圈上。
踌躇不安地在路灯下原地打转,我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妈的,有什么好怕的,直接上就好。没有准备就是最万全的准备,况且吴条初,我非知道他的下落不可!
只有一条底线,吴条新要是一拉脸色,我就更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反正绝不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深吸一口气,刚迈上台阶。余光里一个身影闪过,我心思一动,马上甩头一看。这不就是吴条初!
他换了一套装束,一件短款黑色羽绒服,搭配一条运动裤,在雪地上走得虎虎生风。由于走得太急,脑袋往前探着,双手裹在胸前,拉紧羽绒服领子。加上微微驼背,整个人就像一副撑到最满的弓,气势汹汹的,只等找人拼命。
“吴条初!”我扯开嗓子大喊。
吴条初甩着胳膊,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我看清他往地下赌场的方向去,于是抄近路,侧身擦着茶楼东墙,挪到窄梯旁。
正巧吴条初也走到窄梯前方。两人撞个满怀。
“条初!你上哪儿去?”
吴条初睫毛轻颤,眼睛气得通红:“我去找赌场那帮人算账!”
见他冲锋的架势,我一把捞住他的腰:“算什么帐?”
吴条初不说话,转身面对我。过了半天,才出声:“南哥,我不想让别人欺负你。”
我神思一晃,不觉松动了紧箍吴条初的手臂。去赌场大闹一场,找出污蔑我的混蛋,把他狠狠踩在脚下,凡是能想到的报复手段,我每一样都想到。可是此刻,听到他的话,我退缩了。
满腔的气愤一下子瘪下去,我突然一点也不想回到赌场纠缠旧事。
“条初,我们回家。”我揽住他肩膀往回走。
谁知吴条初身子一弯,像条鱼似的从我身下溜出,跳下台阶,推开了赌场木门。
我连忙跟上去。
吴条初撇着嘴,在赌桌之间穿来穿去,眼神极速滑过每一张脸。在我上次赢钱的赌桌前停住,他一把抓住一个黄发少年的肩头,拧着两道眉毛质问:“前天晚上,污蔑我南哥偷钱的是不是你?”
黄发少年一只脚被抓得离地,肩膀一抖,挣开吴条初的手:“你发什么疯?”
我认出来,就是他!
吴条初逼近一步,上去就是左右开弓的两个大嘴巴。
少年像是被迅速的几下巴掌唬住,愣住几秒,而后高高扬起拳头,蓄力砸向吴条初的脸颊。吴条初顺着力道转过半圈,肋骨撞向赌桌。“哗啦”一声,一大叠钞票散落在地。全场的赌徒沸腾,个个野狗似的,弯腰低头往地上凑。
我的脑袋里冲上一股热血,几步跨过去,竖在黄发少年面前,气得浑身哆嗦:“栽赃,打人,就凭你?!”说着脖子一伸,把头一低,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腰腹,公牛似的顶着他往前乱撞。
赌桌被推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散着钞票。赌场一片混乱。
骑在他身上,用双腿锁住他的下半身,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乱抡,一会儿砸他脸颊,一会儿砸他胸口。四周吵吵嚷嚷的,我一个字听不清,只知道胡乱地挥舞拳头。由于最近连轴转了两三天,加上睡眠不佳和缺少锻炼,渐渐地我开始使不上力,丧失准头。这时耳畔一声“南哥”夺走我的注意力,身子一滑,一拳锤在地板上,瞬间被底下的黄发少年翻身压上。
少年攥住我的头发,提起我的脑袋,俯下身,轻蔑一笑:“你一分为二,耍什么把戏?”
接下去“咚”的一声,是少年将我的脑袋往地上一砸。我感到天旋地转,马上闭紧双眼。几秒后,挣开眼睛,拼命眨着,正上方两簇黄色头发甩来甩去,越发眼花缭乱。突然,身子一轻,眼缝中看到吴条初一脚揣上黄发少年的腰侧。少年应声倒在我身侧,大口喘着粗气,嘴角一溜鲜红。
吴条初拉我起身。
我的手还在发颤,握住他手肘,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有伤到吗?”
吴条初扯动脸皮微笑,明显是个力不从心的模样:“没事,一切都好。”对着脚下的黄发少年一扬下巴,“瞧,解决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赌场上的吵嚷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整间屋子一派寂静。几十双眼睛盯着我和吴条初两个人,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声。
他们被我和吴条初镇住了。
由于自豪,一股优越感在我内心油然而生。我抓牢吴条初的手,径直往门口走。人潮自动分散,退出一条通道。我带着吴条初从他们中间穿过。
我想尽量走得自然大方,于是迈开大步,目不斜视地昂首向前。可是我不能不注意到别人的目光,尤其想到自己正处在万众瞩目的境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感到自己的手臂甩得太高,便减小摆动幅度,马上又觉得这样不够在气势上压倒别人,又恢复高抬手的状态。注意力转到脚步上,发现自己走成内八,于是调整姿态,把双脚扳成平行线。
如此折腾一番,几缕细小的声音传入耳:“这人怎么回事?”“真好笑!”“这也太神奇了!”……
脸上一阵潮红,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因为不够自然吗?我尝试放松,却愈发感到身子僵硬。脑袋已经无法自然转动,要是一转头看他们,势必会造成不正常的肌肉抽动。况且,胜利者绝不应该在意失败者的目光!
我几乎成为半个机器人。
突然,吴条初刹住脚步,扯扯我的衣袖。眼珠子一转,他示意我往左看。
赌场左侧一扇小门洞开,一个头戴棒球帽的少年踏步而出。
“周南飞,上我这儿演戏来了?”
吴条新松松垮垮套着一件运动衫,嘴角噙一根烟,少年气中透着狠戾。他扬着头,露出半截眼珠子,半是好奇半是厌恶地打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