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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决胜赌局 ...

  •   从ATM机取出我和顾雀生的全部家当,三万五。
      我把钱装进一只小型黑色塑料袋,放在大衣口袋里。走在街边,手插衣袋,紧紧攥住三万五。妈的,我从没随身带过那么多现金!
      低头一看,大衣鼓起来长长方方的一块,俨然就是一沓钱的样子。既然我能看得出来,别人肯定也会注意到!我边往前走,边用余光觑周边路人。
      天黑得彻底,整个A城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路灯间隔很远,人走在下面,影子像根弹簧似的,不断拉长,再缩短。每个向我迎面走来的人,最先接近我的是他的影子。有的从后面来,有的从前面来。
      我看谁都不像好人。
      半明半暗中一个手撑雨伞的男人朝我走来。我快步走到下一个路灯下面,在灯光照射的范围内慢慢踱步。我等他先走过去。
      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发福,腋下似乎夹着公文包,走路略有摇晃,像个喝醉酒的样子。我站在微黄的路灯下,紧紧盯着前方忽明忽暗的身影,竭力想把对方看清。
      我完全没意识到,站在暗处看明处的人,和站在明处看暗处的人是不一样的。我看不清对方,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也看不清我。其实我站在明亮的光源下,对方说不定早已将我看了个清清楚楚。包括我那肆无忌惮的探询目光。
      男人的脚步似乎陡然加快,迅速逼近我。
      我本能地顿住,往胸前拢紧大衣,手按住钞票。几秒之后,我反应过来,也昂首阔步地向他走去,视线锁定黑夜中某一处。假装朝某个目的地坚定地走,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到。我拼命在眼珠子上使力,就为了可以看清男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面对面走着,相隔近百米。突然男人伸手往裤兜里一掏。我的脚步马上随之乱掉节奏,原本就僵硬的脖颈往右前方一颤,忍不住朝男人一瞥。却见他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开始擤鼻涕。
      我的身体骤然一松。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更加喘不过气。一阵愤懑和羞耻袭上心头,我他妈凭什么被一个人玩弄,凭什么他作出任何行动我都要有反应?我不能只是我自己,不能只做自己吗?
      我加快脚步狂奔,总觉得身后有个人在跟着我跑。越是这么觉得,越是跑得快,越跑得快,越心慌。在路口左转拐到西廷街,一鼓作气冲到清源茶楼门口。回头一看,整条街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跟在后面。
      站在清源茶楼正门口,看不出任何经营赌场的痕迹,绕道右侧,只见一条窄梯往下通到一扇木门前面。木门上方挂着一块低调的灯牌,写有“逐流俱乐部”字样。我站在窄梯口,狠狠喘了几下气。俯视这扇不起眼的破木门,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顾雀生说的地下赌场。
      四下寂静,唯有我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嘴巴一抿,我深吸一口气。正当要走下窄梯,后背被人轻轻一蹭。
      “南哥,想没想我?”吴条初双手背在身后,用肩膀轻撞我的肩胛骨。
      我转过头,惊讶地盯住他:“你怎么来了?”
      “陪你。”吴条初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端详着他。说来奇怪,这个说要“陪我”的男人,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桥洞下的斗殴,和叶万知的谈判,别墅区门口的突然降临,总是在我孤立无援和手足无措的时候,吴条初出现了。
      我突然恨起自己来,恨自己的轻信和软弱。竟然毫无证据地,仅凭几缕蛛丝马迹就怀疑他是密探!越是恨自己,越是感觉到爱他。我激动地抱住他,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说。直接说“对不起”?我怕他听不懂。万一追问下去……不,我不想被追问。对不起就是对不起,任何解释都是借口,我宁愿不解释!
      过了几秒,我蓦地松开紧箍吴条初的手,退后几步。
      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理智,可是想到吴条初,想到吴条初为我做的事,我的心就有点不对劲。它变成了一片大海,我的自尊和骄傲,通通沉到海底消失不见。甚至在他面前,我有一种卑微和被压制的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才意识到这一切。现在想来,我当时的情绪很不正常,整个人处在十分亢奋的状态。我把我和吴条初之间的爱夸张到极致,夸张到认为彼此的生命中只有对方。我们是彼此生命中的唯一主角。
      而作为主角,就该在舞台上演好自己的戏!
      事实上呢?我这么默默无闻,这么普通,这么一事无成!吴条新的话在耳边响起:“真不知道条初为什么会看上你?”“你不过是叶万知的一条狗!”我的胸中荡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吴条新看不起我,叶万知也看不起我,人人都看不起我!我是吴条初的男朋友,一定要有尊严,替他长面子。今晚我就当着吴条初的面风光一把,体面地全胜而归!
      “好,我们一起!”我捉住吴条初的手十指相扣,两人一齐推开木门。
      震耳欲聋的吆喝声伴着烟酒气扑鼻而来。一个八十平左右的房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张麻将桌和牌桌。每张桌子前挤满人,一个玩麻将的边上围四五个看牌的。牌桌上玩21点,玩家一律站在庄家对面,一个挨着一个。桌上摞着一沓沓现钞。俱乐部直接用现钞交易。
      这帮人身份五花八门,从有钱人到穷人,从老师到小混混,凡是能在社会上遇到的角色,这里一概都有。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头发微白的中年男子,也有身姿挺拔的青春少年。逐流俱乐部里有这么些人,其实本质上只有一类人。因为赌徒的个性相似,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失控的,要么过分凝重,要么过分兴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我要赢”。
      我想在今晚把一切搞定。一轮麻将的时间过长,而且对于麻将的玩法,我并不十分了解。如此一来,只剩下玩21点这个选择。
      我和吴条初挑了一张人相对较少的牌桌坐下。两人各占据一个位置。
      简要谈谈21点的游戏规则。一副扑克,去掉大小王,共52张牌,代表相应点数。庄家给每个人发两张牌,玩家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要牌。在不超过21点的情况下和庄家比大小,大的赢钱。若点数超过21点,则庄家胜。
      21点这个游戏,运气当然重要,但是若能对所出的牌有精准的记忆并计算出获得某张牌的概率,无异于锦上添花。玩家若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幸运女神,就得同时具备数学能力。不过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靠运气比靠头脑有用。
      一开始我和吴条初都谨慎,压的多为小注,点数在18左右就不再要牌。起先我还尝试着算牌,什么牌出了几张,哪张牌入手的几率更大。后来渐渐地搞不清楚了。在那种嘈杂的环境下,脑子和情绪一律混混沌沌,有时候甚至只看到庄家的手和眼前的牌,根本不知道同在一张牌桌的有哪些人。另外,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赌场上再怎么运用数学,决定性的还是运气。
      十几轮下来,输了五千来块。我打算换张赌桌冲冲霉运,吴条初则留在原先的位置。
      使劲往一张赌桌面前挤,斗殴般开出一条血路,终于来到桌子前面,与庄家面对面。我吸了几大口污浊的空气。
      每个赌场里都有几双不干净的手。他们专偷别人的筹码或现金,并嫁祸于人。我这时就挤在这么一个混蛋身边。
      一上场,我就下定决心,不凑到21点绝不停止收牌。第一把我输了。第二把又输了。第三把还是输。我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全身的器官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双手好使。眼睛用来看牌,手用来抓牌。
      翻开牌一看,18点。已经很大,庄家只要达到17点就不准拿牌。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抓牌,不仅爆点的机会很大,而且胜过庄家的几率不低。但是,我要继续!
      “要牌!”我仅仅攥住牌,慢慢推动。
      草花三!刚好21点!赔率36倍!
      我大喝一声,扣住身边人,也就是那个混蛋的肩膀:“看到没?!21点!21点!”
      不等他回答,我转身面向庄家,把牌举在空中给他看。接过庄家递过来的一大叠钞票,我完全忘乎所以。下一把,继续压21点!
      手中差不多已经有20万上下,只要再赢一把,再赢一把,我和顾雀生的麻烦全部都解决!
      从钞票中抽出一半作为赌注。又赢了!这下好了!我就知道,就知道会赢!
      就在这时发生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我身边的人,也就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混子,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叫大喊:“我的钱不见了!”
      他一双眼睛笔直射向我,目光不言而喻。几十双眼睛跟着他齐刷刷看过来。他们用眼神在我脚底下刨了个坑,我一下子落到道德低地,百口莫辩。
      在当时的慌乱下,人和人挨得那么近,的确可能错拿。我真以为自己拿了他的钱,要从自己的钱堆中输出丢失数目。不多,2万。
      谁知他竟然按住我的手,非但没有接受钱,反而对我上下其手。扯着嗓子,毫不克制地叫道:“偷了钱怎么可能光明正大放桌上?他一定藏在身上,要不是有我这笔钱当老本,他根本没可能赢那么多!”
      明显他这话不是对我说的,他边说边扫视围观的人,想把事情闹大。
      我又羞又愤:“身上没有!我没有故意拿你的钱!”衬衫被扯开,露出单衣。我被团团围住,推着嚷着,怎么解释都没用。脑子一发昏,我和他们冲撞起来。
      四周一片嘈杂,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吴条初!我又想到我的钱。半个身子趴在桌上,张开双臂把钞票扒拉到眼前,塞进身上所有口袋。有几双手在我衣服上摸索,我牢牢把住袋子敞口,不让任何人占便宜。
      一片叫嚷中,一个声音大喊:“我叫警察了!”全场安静下来,我意识到这是我自己的声音。地下赌场是非法的,我竟然口不择言地脱口喊出“警察”二字。几秒之后,四下重新闹腾起来,这回所有人一致对外。
      “哄他出去!”
      “不仅偷钱还想砸场子,把他轰出去!”
      “赶他出去!”
      我被一大帮人推攘着挤到门口。门在我眼前重重关上,几溜污浊的空气散逸在冬日寒风中。跌坐在地,我马上摸索胸前和大衣口袋,试探性地摁了摁。还挺有分量。那帮小人趁着混乱占了我不少便宜,有几张散票落在牌桌上,刚才还有只手伸进我胸口抓走几张。这帮混蛋!
      猛然意识到什么,我从原地蹦起,跳到门口。
      单手拖住胸前钞票,另一只手死命敲门:“让我进去!条初!吴条初!我在外面!”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彪形大汉立在门槛上:“让你滚听见没!”
      我踮着脚往里探头:“吴条初!吴条初!”
      大汉吊起半边眉毛:“少爷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
      “少爷?什么少爷?”
      “少爷就是少爷!”大汉一脚揣上我胸口,“还不滚!”
      我半个身子倒在台阶上,对着紧闭的木门呆了住。
      少爷?少爷!原来地下赌场是吴家的地盘!那么吴条初呢?他上哪儿去了?我被当成小偷的事,他是不是全看见了?不行,我要解释清楚!我不是小偷,是他们污蔑我!
      没头没脑地在原地打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万一走了,吴条初出来见不到我怎么办?可如果吴条初已经走了,我还傻傻地在门口转悠,岂不可笑?
      “小偷……小偷……”我自言自语地反复嘟囔这两个字。不管我到底做没做,我的名誉从此蒙上污点!人家才不管我到底偷没偷,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谈资。
      我顿时觉得没脸见吴条初。
      转身离开清源茶楼,漫无目的地走在街边。我现在应该干什么?对了,我要去找顾雀生,把钱给他。
      “找雀生,去找顾雀生。”我边喃喃自语边往市中心走。
      街上很冷清,雪又下大了。我顶着风雪,带着一沓沓钞票蹒跚前行。赌场里那帮人的嘴脸不停在脑海里浮现。全是因为钱!要不是钱,我绝不会受到这样的侮辱!我本应该回赌场,把赢来的钱砸在那帮赌徒的脸上。可是……我和顾雀生都需要这笔钱!
      刹住脚步,我感觉浑身躁动难耐,内心有一股急迫的想做点大事的欲望。愤然走回清源茶楼,站在窄梯口,定定凝视住木门。除了这扇门,赌场内部还有很多木结构的家具,牌桌、地板、凳子,全是木头结构。我只要在木门上倒点油,用打火机一点,火很快能烧起来,蔓延到屋子里,引燃钞票和所有的一切。
      茶楼边上刚好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就这么大模大样地走进去,买一把打火机和一桶色拉油。店员如果问起来,问了又怎样?我买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用品!没错,我堂而皇之地告诉他,说家里有用。接着就点火烧赌场。
      我又想到赌场里那帮人。万一他们不能成功逃出来,死在里面怎么办?有了!木门烧起来后,如果他们没及时察觉,我就敲三下门。他们要是没听到……
      双眼失神地盯住木门几秒,嘴巴往右一撅,眉毛一皱,我发了狠心:“要是没听到,就是他们的命!”可如果他们听到了,一定会马上灭火。那我就不敲门!可是如果不敲门,那些人会死。他们也没有坏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神思恍惚地立在雪地里,满脑子都是逻辑怪圈。进退维谷之际,吴条初的面貌又蹦出来,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抬起手臂往虚空中一滑,什么都没有。几片冰凉的雪花飘在掌心。我闭上眼,听凭凉意传到每一处神经。
      我精疲力竭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下去,只有我的思想在不断冲撞和叫嚣。
      突然,寂静的天地间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听起来规律又充满弹性,想是一个有活力的少年。不用睁眼看,单凭脚步声,我就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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