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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将军或士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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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吴条初果然又不知去向。他昨晚穿的大衣还挂在衣架上。我望着大衣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今天就是交易的日子。麻溜起床,洗漱完毕后赶往六壶街和斯坝街交叉口。
东安体校就在六壶街上,离汇合地点不远,坐公交车只需10分钟。一看手表,早上六点半,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打算慢慢踱过去,借早晨的冷空气醒醒脑。冬天的天光亮得晚,在路灯照耀下,街边卖早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踏着碎雪,穿梭在一片热气蒸腾中,随便走入一家小店,心不在焉地点了份灌汤包。
不知道吴条初有没有顺利拿到箱子?他现在应该还在往A城银行的路上。A城银行7点开门,取箱子不知道麻不麻烦,算它半小时,那就是7点半。银行在北坦街,到汇合地需要穿过整条斯坝街,打车15分钟,早高峰可能会堵车,再加15分钟,这么一算,怎么着8点总能到。既然如此,我就在8点之前到,提前在约定地点等吴条初。
8点,8点,8点。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数字,别的什么也想不到。机械地把灌汤包往嘴里捅,也不管嚼没嚼烂,全往肚子里吞。这是我有生以来干的第一件大事!无论如何,一定要成功,大获全胜的成功!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几乎野蛮的力量,我一掼筷子,从兜里抽出一张钞票丢在桌上,猛地站起,转身往雪中去。
我向前略倾身,脚步越来越快,以一个做贼似的姿势在街边小跑。雪越下越大,夹杂着细密的雨点,顺着狂妄的寒风迎面砸在脸上。整个脸部早已失掉知觉,只感到硬邦邦的一块。我一点儿不觉得冷,反而感到全身冒着热气,像是要烧起来。
跑到约定地点,撑住双膝喘会儿气。耳边响起一阵铃声,抬头一看,拐角处车站的钟楼在报时。8点整。吴条初没有出现。
我焦急地在十字路口来回踱圈子。从来没感到时间走得这样慢,一秒钟成了一分钟,一分钟像一小时。绕了好几个圈,这下总该到8点半了。结果一看钟楼,才过去5分钟。早饭没扒拉几口,路上又情绪激动地狂奔,我近乎脱力地坐倒在一块路缘石上,瞪着漫天大雪发起呆。脑子仿佛被大雪洗了个干净,空空如也,只有一颗心在不安地上下乱蹦。
不知过了多久,我蓦地一抬头,8点40分!吴条初怎么还没来?!猛然跳起,摸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嘟—— ”“嘟—— ”……每一声都像凌迟,直到熟悉的女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怎么会?!
我又接连拨打几次,都是无人接听。到了第二十次的时候,我直接挂断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银行。吴条初会不会出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上被我压下去,绝不会!颤索地拿起手机,滑到烂熟于心的号码上,犹豫几秒,终于拨了出去。
“南哥?”
“吴条初!”我激动得近乎破音,“还好吗?怎么不接电话?”
“南哥,我在医院。”
“怎么回事?!”猛一挺身,我追问道:“怎么进医院了?哪儿不舒服?”
“早上起床突然喘不过气,”吴条初说,“别担心,医生说不碍事,打完点滴就能出院。”
“那就好。”刚松口气,心又开始乱跳,“条初,你好好休养,今天的交易交给我。昨天叶万知跟你说了保险箱的密码,还记得吗?”
“我记在纸上了。”
“纸条在哪?”
“在大衣口袋里。”
大衣口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在我脑中一闪。
银行和学校几乎坐落在A城对角线的两头,又是早高峰,一次往返足要耗掉大半个钟头。这一来回折腾很可能会错过交易时间。倒吸一口凉气,我垂死挣扎地问:“不是一件袖口带花纹的棕色呢大衣吧?”
“嗯,是那件。”吴条初说的话好似阵阵枪响。
不一会儿,手机里声音重新响起,“对不起,南哥。”
我定了定心,提起一口气,说:“没关系。你什么也不要想,也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一手按在副驾驶座上,身子往前一凑:“师傅,去东安体院。麻烦快点。”
手肘支在大腿上,往前一倒,把头埋在臂弯里。一股股热血往脸上涌,撑得我双目干涩,一件件事情过电影似的在脑海里来回放映。我从来没感到神筋这么活泛过。
如坐针毡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我简直恨极了自己。要是早点给吴条初打电话,或许一切意外都能避免!不,不仅这样,从一开始我的失败就注定了,我那么慌乱,一点儿不冷静!注定干不成大事!算了,反正就这样,我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只能平平凡凡地当只老鼠,最后被生活的捕鼠器活活夹死!
我蓦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靠在座背上,闭紧双眼,右手盖住额头。院长、顾雀生、吴条初、叶万知,一张张脸在眼前浮现。逼回眼泪,我感到世界完全奔溃了。哪里都有人,但哪里都不是我的容身之处。谁会接纳一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就算有人愿意,我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这愤怒带给我勇气,双手在身侧一撑,猛地一跺脚,妈的,我的人生不能就只是这样!熬过霸凌,拼过高考,现在好不容易在叶万知面前站稳脚跟,跟顾雀生的生意也有起色,我他妈凭什么栽在这里!
“没错!”我双手一拍,大叫道。
司机透过后视镜朝我扔来一个异样的眼神。我马上端正坐姿,装出一本正经的态度。暗自攥紧衣袋,我决心已定,感到浑身充满力量。去闯吧,周南飞!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瞄一眼司机,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颇有气势地在座位上轻轻一敲。
每隔几分钟,我就往窗外看看到哪儿了。每一个红绿灯都使我忐忑。偏生堵车严重,15分钟才开过一个街口。我开始觉得燥热难耐。身子一倾,把大衣往后一扯,一张纸条飞了出来。
捡起一看,差点没兴奋地跳起来!天助我!上面赫然写着:
A城银行第57号B型保险柜
密码:90120540
怎么会在我的大衣口袋里?来不及多想,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把身子探往驾驶座,捉住司机胳膊:“师傅!调头!去A城银行!”
司机脸色一耷,沉着气说:“小伙子!怎么调头哦?!你看看,前后都堵死了!”
一看手表,九点整,不能再拖了!抽出一张五十的钞票递给司机,我一拢大衣,推开车门冲进雪中。
还好只开过一个街口,我沿着斯坝街往回折,朝A城银行狂奔。到银行取出箱子,沉甸甸的一只,很有分量。正准备赶往汇合地点,自行寻找停车场。
手机铃声响起,是叶万知。
“周南飞,你怎么回事?!自己看看几点了!”
“我……”
“闭嘴!”叶万知吼道,“现在在哪儿?”
“A城银行。”
“站在那儿别动,什么也不要做,等一辆车牌号为S753的面包车。上车之后什么也别问,听指令行动。”
叶万知挂了电话。
我呆立在银行门口,举着手机,迎着寒风,拎着箱子,机械地等待面包车来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无论怎么说,余下的行动重新具有计划性。可是我高兴不起来,反而一下子失掉热情和主动,好像被当头浇一盆冷水。
懦弱的人会尽量避免在战场上冲锋,而对无所畏惧的人来说,冲锋是一种荣耀。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名百折不饶的将军,已经准备好浴血奋战,却在紧要关头摇身一变为无名小卒,只能跟在大帅后面摇旗助威。意外产生的荣耀转瞬即逝,连带勇气和清醒一并溜走。我算什么?什么也不是!我突然害怕起来,要是作为叶万知的一枚棋子就这么死了。这死法未免太渺小!
我想重新缩回我的龟壳里去做春秋大梦,虽然遥不可及,可我终究能主宰自己。况且,我是有希望的啊!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如果没有跟叶万知,我现在是不是正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认真准备明年五月的考试,获得转校资格,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在H市生活。那不挺好吗?我为什么要淌混水?
耳边突然响起急促的喇叭声,一辆黑色面包车刹停在银行门口。车门拉开,来不及核对车牌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车上。
“周南飞?”一个眼角耷拉的国字脸大叔杵了杵我胳膊。
“是的。”我魂不附体地答道。
“这就是那箱东西?”国字脸对着我脚下的箱子一扬下巴。
“是的。”
“叶万知说你嘴巴紧,不问不该问的。”国字脸瞥我一眼,继续说,“这样,下车之后,你去找到门牌号164号,暗号是按3秒门铃。”抬手一看手表,“交易做完之后出来,四点半我在下车地点等你。”
半小时之后,我站在一处荒僻的别墅区前面。别墅区坐落在一个新晋开辟的古镇边上。古镇改造使得众多农民的房屋拆迁。这些农民在自家房屋倒了之后搬到附近的别墅区,也有部分农民卖掉别墅搬往城镇。正因如此,这一片地区住户复杂,农户不消多说,还有个别暴发户,以及一些开青年旅舍的商户。
我找到164号,摁3秒门铃。一个面色黝黑的彪形大汉开了门,他两眼浑浊,长年微张的嘴巴使他的脸带上一丝傻气,微微仰头,眼睑下方露出一层傲慢的眼白。这神态是许多自命不凡的不动产暴发户特有的。
“叶万知的人?”大汉觑我一眼,目光马上滑向我手中的箱子。
我点点头。
蓦地,门豁然洞开,两个影子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三人螃蟹似的挪进屋。关门的一刹那,又有一人朝我迎面而来,手中绰着一只麻袋。预感不妙,我开始猛烈挣扎,突然眼前一黑,麻袋已经套上头,手中的箱子也被夺走。不辨方位地往前走,脚下一空,狠狠踏在一级台阶上。
我像只菜篮子似的被拎在两个大汉手里,动弹不得,感觉自己正走向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脚步一蹭,到了平地。一股浓重的汗味扑面而来,是那种许多天不洗澡,或者刚打完篮球的男的散发出的酸涩味。眉头一皱,我下意识地抿紧嘴巴。朦胧的白光透过麻袋间的空隙,像小针似的射进眼里。手肘骤然一松,正当我想摘下麻袋,后膝传来一阵钝痛。跟筷子似的一折,我双腿一弯,直挺挺地朝地上一跪。
不及我动手,头上的麻袋被猛然抽去。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眼睛一瞎。肩膀被两只手按住,透过眼缝一看,两只骨节分明的黑手,顺着手臂往上是两颗干瘪瘦削的脑袋。
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里,四周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墙壁由于过分磨光而反射阴测测的光。正中间有一张木桌,长度两米左右,由几块简易木板拼成。桌边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上的箱子上。一个反戴棒球帽的少年正低头清点箱子里的东西。
看清少年的一刻,我心里一惊。他垂眸的样子像极吴条初。皮肤白皙,身量不高,相较于围在他身边的那些牢固坚硬的砖头,少年好似一个精致易碎的瓷瓶。
“啪嗒”一声,少年把嘴角往右侧一拉,盖好箱子。慢悠悠地,眼皮往上一撩,看定我:“你倒是过得挺滋润?”
我直直地回望住他。虽然五官和吴条初极为相似,但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戾的气息。吴条初的五官柔和,眼前这少年却五官锋利,整张脸好似被刻刀削过一般。眼神也大不相同。一样的杏仁眼长睫毛,不同于吴条初的干净,少年的眼神精光闪闪,就像在雪地上饿了六个月的恶狼。
“我说,”少年身子向后倚住墙壁,重复道,“没了条初,你倒过得挺好?”
我心下对他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料定他就是吴条初的哥哥——吴条新。但不明白问话的意思。
“条初始终和我在一起。”我说。
吴条新鼻子里传出一声冷哼,突然鲤鱼打挺一般抻直身体,三步并两步地迈到我眼前,半蹲下来,怒目相对:“你他妈现在说这话还有意义吗?!有本事你就保护好他!我当初就不该心软,他想来找你,我竟然真的放他去了东安体院!结果落到这种下场!而你呢?居然还能在叶万知手下做事?”举起右手,我预感到一只巴掌即将降落在脸上,谁知巴掌只虚虚地晃了晃,又缩回去。“你听着,周南飞。条初珍惜你,所以我永远不会动你。你以为在叶万知手下能出人头地?你不过是叶万知养的一条狗!”
吴条初脸上的指痕再次浮现心头,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的话犹如当头一棒,震落自欺欺人的面具,暴露出我的真面目。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将军,可是我内心真不明白自己的局势吗?我的确看不清,但不是因为愚笨,而是因为胆怯!他说对了,我不过是叶万知养的一条狗。
我突然想撒手不管,管他什么交易,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离开叶万知,离开吴条新,甚至离开顾雀生和吴条初,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头顶上响起一阵声音,吴条新掸掸裤子站起身,往下一睨:“真搞不懂条初为什么看上你。人给你放客厅了。”说着踏上台阶,抬起一根手指,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告诉叶万知,我不会放过他。”
一大群人蚂蚁似的挤了出去,人走屋空,光秃秃的地下室只剩我一人。而我像没反应过来,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对着水泥墙发呆。吴条初为什么看上我?
自嘲地轻笑一声,我他妈有哪一点值得吴条初去爱?
我这十几年,活得太反复无常。靠学习出头的正途能吸引我,打打杀杀的邪路对我同样有吸引力,到底要走哪一条路,我不知道。我懦弱,能力不够,自尊心强,情绪也不稳定,我他妈一无是处!
身子往前一倒,手肘支住地面,头无力地垂着。排山倒海的疲惫压得我喘不过气,猛地整个身体砸在地上,我闭上眼,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过来,挣扎着爬起。后膝还隐隐作痛。我拍拍脸颊,猛然给自己一个嘴巴,清醒一点啊你周南飞!不管怎么说,先从这里出去!
摸上楼梯,来到客厅,见阿西横在一张沙发上,是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头发被血块揪集在一起,脸上还糊着深深浅浅的泥块。弯下腰,把阿西的一只手搭在我肩膀处,艰难地驮在身上。阿西身量本就庞大,加上长手长脚,巨大的重量压得我双腿不住颤抖。我整个人藏在他的阴影里,远看就像被一个网兜牢牢罩了住。
连拖带拽地把他扛到下车点,正要找个墙角歇歇。谁知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一齐栽在地上。雪还在下,冰冰凉凉地飘进嘴里。我四仰八叉地躺着,深呼一口气。
一个脑袋探进视野,吴条初在上方眨巴着眼睛:“南哥,我来了。”
这时一辆黑色面包车朝我们的方向驶来。我和吴条初搀阿西上车,三人挤在后座。
“我先送阿西去医院,你怎么安排?”国字脸在后视镜里对上我的目光。
“回学校吗?”我轻声问吴条初。他点点头。
“回学校。”我说。
“行,去完医院后我送你回去。”国字脸说。
手机突然响起,是顾雀生。“南飞!刘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