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人格》宋连元

13、第12章 知心人

　　我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吴条初的骤然出现吓了我一跳，不及理清来龙去脉，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比焦躁更甚的后悔。我竟然这么轻易地答应了顾雀生！我开始不相信，事情真有他说得那么顺利。要说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计划的不可行，我想不出来。但是，我就是有预感！
　　顾雀生滔滔不绝的样子仿佛近在眼前，吴条初又迟迟不归。我越想越心慌，越是逼自己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我觉得自己惹上一个大乱子。竟然愚蠢地把友谊和生意联系到一起，不用细想，两者铁定要一起完蛋！当时真是疯了，才会相信顾雀生构筑的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地一点儿抓不住，还不如在清源茶楼对面卖茶叶蛋来得实在！
　　我马上摸出手机想打给顾雀生，手指停在空中抖了几抖，突然把手机屏幕朝下，往床垫上一按。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就着冷水往头上浇。我他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做完决定就后悔？我想抓住最好的时机做最好的事，可是真有最好的时机吗？不会的，不会有最好的时机，想要赢，就得抓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机会。我可以的，只要我努力，我可以让它成为最好的！
　　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是吴条初。
　　吴条初左脸红肿，唇间血迹未干。我一下子联想到刚才的脆响，妈的，叶万知竟然对吴条初动手！吴条初见我要去找叶万知算账，拉住我胳膊：“南哥，算了！”
　　我甩开他，冲到叶万知门口，猛然一推房门。
　　“又怎么了？”叶万知问。
　　“你说怎么了？我可以为你做事，但不代表人人都是你手下的一条狗！”我完全是无意识地喊出这一串话，难以置信地，停顿了几秒。我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勇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提高声调，“你凭什么动手？！”
　　叶万知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竟然没有生气：“狗脾气又上来了。你听着，周南飞，做人大度点，别没事老揪着同一件事不放。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多想想明天的行动计划。”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吴条初和叶万知谈妥了！
　　“自己出去还是我踹你出去？”叶万知眼皮往上一撩，吐出四个字：“喜怒无常。”
　　突如其来的勇气被疑惑败了个干净，往回缩的念头开始一茬茬地冒上来。走还是不走？走就等于逃！吴条初就这么白白地挨一顿打？！说话啊周南飞！你怎么不说话！
　　脑海突然一片空白，我越想开口，越挤不出话，每个字都像灌了铅，无可挽回地坠回肚子里。僵立在原地，我突然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扬起下巴，双手夸张地向空中一摆，极自然又高傲地走出房间。哼，叶万知算什么东西！我有吴条初！他会原谅我的，再说我刚刚的豪言壮语已经清晰地表明态度。这样就够了！
　　回到房间，吴条初正在铺床，左脸红肿未消，还能看出浅浅的指痕。我一下子恨起自己来，想回身冲到叶万知面前，左右开弓地给他来上十几个巴掌。要不，去？可是有必要吗？定在原地不知多久，回过神，发现吴条初正在细细端详我：“南哥，傻了？”
　　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我走到床边，顺水推舟地问：“条初，你怎么样？”张开手掌虚虚地包住伤处，“还疼吗？敷过冰了吗？”
　　视线锁住吴条初，我发现自己在心疼中还带着点释然。释然……我暗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周南飞，你就这么胆小，不敢向叶万知挑战？！我突然无比厌恶自己，刚才对吴条初的关怀似乎也成了假仁假义的虚伪。想到这一层，我马上板起面孔，换上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吴条初注意到我的变化，呆了一瞬。我瞄到他的反应，突然难过起来，想抚抚他的头，说几句好言好语。可是我不能，一个人应该从一而终地坚持自己的态度。吴条初的表情让我无法再和他共处一室，只想赶快逃离。我猛然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一只手捉住我的胳膊。我看向吴条初。他要是说出“我原谅你”之类的老调，就代表他又看透了我，如果真是这样，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自尊心受挫而再次甩脸子。明知道不应该，但依然害怕，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低着头。吴条初什么都没说，只专注地看着我，最后轻轻推了我一把：“南哥，你去洗漱。”说着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
　　在他回身的一刹那，我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四目相对，我看清吴条初的眼睛里溢满温柔，丝毫没有我所设想的——仗着了解就能轻易拿捏我的轻蔑。这让我更加痛苦，越发手足无措。要是他能责怪我，或者以牙还牙，像我对他一样，冷漠地对我置之不理。我或许不至于那么难受。
　　精神恍惚地站在洗脸镜前，我觉得自己被无情地拆解了一遍。从遇见叶万知到答应顾雀生做生意，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心上撕开一处伤口，提醒我有多么卑劣。
　　一捧捧冷水泼在脸上，随着血色退去，我这才发现左脸的红肿。来不及细想，耳边传来吴条初的声音：“南哥！你都在里面半小时了！还没好吗？”
　　挣扎着出了卫生间，吴条初正侧卧在床上玩手机。我慢慢踱到床边，关灯躺下。光线一暗，顿觉自在不少。
　　“条初，我……”
　　“我”了半天，愣是没“我”出个完整的句子。
　　吴条初手脚并用地盘上来，满满当当勒住我身子：“好了，不说了。我知道你爱我。”
　　“你呢？”我捏住他的手细细摩挲，试探地问：“你也爱我吗？”
　　吴条初箍紧双臂，使劲在我胸口蹭了蹭：“当然。”停顿几秒，补上一句：“怎样都爱。”
　　怎样都爱？怎样都爱！我牢牢圈住怀中人，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放手了！吴条初到省外，我就跟到省外；到国外，我就跟到国外；到月球，我就跟到月球！反正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嘶——”吴条初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掌正贴在他伤处，“对不起对不起，还好吗？”
　　“没事，唇边蹭破点皮，”他做个鬼脸，说，“还好没破相。”
　　其实我不想提吴条初的受伤，这件事就像一段微小的引线，随时可以引爆我对自己强烈的厌恶。不过此刻，好奇心和心疼使我开了口：“怎么弄的？叶万知怎么对你动手？”
　　“他说我在门口偷听，是杜品阳的密探。”吴条初答道。
　　站在门口偷听的人明明是我！我一下子心慌意乱，想把话题岔开。目光一低，正好对上吴条初的眼睛，内心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冒上来，暖融融地让我安心。
　　“对不起，条初，”我终于说道，“这一切全部是因为我。”
　　“好啦，别纠结了，我一当事人都不在意。”吴条初一甩手臂，扣住我脖子。
　　手机在黑夜里划出一道亮光。目光粗粗一掠，有点眼熟，这不是我以前用过的那款吗？
　　“条初，怎么用这么老的手机？”
　　“能用就好啦。”吴条初回答，双手一撑，提起半个脑袋，“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我—— ”嘴巴往上一翘，是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笑道：“怎么？”
　　“你忘啦？”吴条初用下巴在我胸口一磕，“你不是想借这次机会探探手机交易的内幕吗？我帮你搞定啦！明天你作为叶万知的代理人，去和杜品阳做交易。”
　　“好！”我近乎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完全没意识到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明天先到A城银行去拿一个箱子，密码叶万知已经告诉我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就好。你呢，就在六壶街和斯坝街的交叉口等我，汇合后我跟你一起到附近的停车场，咱们要找一辆车牌号是S753的黑色面包车。车上是赵爷的人，负责接应我们。”
　　“好。”
　　“对了，你……”我仰起头，摆正吴条初的脑袋视线相对，“你今天去过城郊吗？你，知道刘舒吗？”
　　“没有啊，为什么问这个？”吴条初一派天真地回答。
　　我点点头：“没什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