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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手(2) “小娘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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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响起时,奉常令接过的热汤还冒着腾腾的雾气,清透的汤晃了晃,那朝堂酝酿了大半年的暗流终是因着这钟声掀起波澜。
“夫君?”
奉常令放下汤碗,看向夫人投来担忧的目光,终是释然笑道:“无妨,天光既已大亮,夫人还是快快替为夫换上朝服,待回时再尝这道莼菜汤。”
箕王换上素白暗纹衣袍出了府正门忙向宫城赶去,随行仆从今日都换成了虎口老茧的新面孔,倒是平时颇得看重的两名门客并不跟在身边,反而从府后角门出去了。
昴王府上得了消息,一厅的人顿时又沸腾起来。
“箕王已然图穷匕见,殿下您难道要束手待毙吗?”
“殿下顾念手足之情,可箕王会吗?”
“天家亲情难测,四殿下亦是前车之鉴,殿下还应早做决断,免受其乱。”
“殿下——!”……
雪愈发大起来,“簌簌”的声响却消失了。落雪应无声,巷陌人迹灭,除却往皇城赶去的各路人马,街上连早点摊子也不见了踪影。
玄都寺内正是僧侣沙弥早课之际,却在响钟后个个合十低首诵起了“是诸众等,久远劫来,流浪生死,六道受苦……”
说来这玄都寺也曾是永熹城内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冉崇佛之风盛行已久,永熹内外大大小小的寺庙亦有数十之数,游人如织、香火鼎旺之所不在少数;玄都寺不过一山峰小寺,虽有晚春艳桃,可山路崎岖,寻常香客自是不愿舍近求远。可偏偏就在三年前,大冉皇室寻回了当年乌附案后下落不明的今安公主,而当年救了今安公主正是如今在玄都寺挂单的僧人莫愁。
再说这今安公主原是先帝膝下子女中最为疼宠的一位,可这份恩宠在前朝后宫看来,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不过是卫氏所出之女合了宠冠后宫的靖贞夫人眼缘,央了先帝记在名下,可怜那卫氏世家出身又能如何,还不是枉费心机,平添业障,还累及母族几百人的身家性命。
不过也是,这卫氏给靖贞夫人所下的乌附毒到底是毒不过女人心——蒙骗公主投毒,嫁祸皇后,唆使皇子刺杀皇帝,这哪像家风严谨的云节卫氏教养出来的娘子!
玄都寺早先被今安公主以报恩为名捐资扩建,如今正是年关时候,匠人们各自归家,后院内石瓦木料堆叠成垛,油布上又积起了雪,于是院内便如同蒸笼一般鼓起了大大小小的雪包子。而东厢那处就平坦许多了,浅浅脚步痕迹也被大雪掩埋,那是寺内特地为今安殿下安排的住所。
为着先皇病重,沉疴宿疾之故,今安殿下月前自请离宫,往玄都寺为陛下清修祈福,是故这后院东侧平日无多余僧侣敢近前。
今日这番变故来得突然,能前来问询之人此刻怕是都被“困”在了早课。而她,只需装出惺忪醒来惊闻噩耗的悲伤无措,就能在接下来的滔天风波里安然壁上观。
可眼下,今安几乎是一路飘回来的,一袭银白又沾染不少落雪;平日极畏寒的她此刻倒像是无知无觉,银白织锦羽缎斗篷的风帽不知何时又戴上去了,于是这长远天地间仿佛只有这素白一脉的雪了。
今安伸出手去,雪花纷纷扬扬,掌心的冰冷稍稍唤回了神志。她应当是怀揣复仇这种隐秘的快意,可或许是临时偷凿的山路行使太过颠簸,又或是亲眼瞧着死去的那人终究是她的生父,是曾经会哄她用膳、陪她放纸鸢,只要撒个娇就恨不得将世间至宝都捧到她眼前的父皇。时至此刻,今安胸中按理来说抑制不住的开怀笑意,消失得无踪无影。大仇得报的喜悦也好,痛失至亲的悲痛也好,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
恍惚中她好似看见了许多人:母妃、贞夫人、 阿嬷……还有才打过照面的父皇,一圈又一圈,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扭曲的身体和面庞,纷乱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是父皇临终时气衰力竭的“对不起”,又蓦地变成贞夫人饮下她沏的茶后投来的怪异眼神,还有来自母妃的一句句引诱,以及浓烈脂粉香气都掩不住的血腥……今安觉得自己就像混堂内的锅炉,热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却又有更多的热气挤成一团,她简直要窒息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也不想的……”今安蹲在雪地上,头埋得极低,顾不上斗篷尾摆与冰雪的过于亲密,也忘记自身的体寒气虚之症。远远看去,她也是一团雪包子,在周围鼓鼓囊囊的衬托下却是显得过分娇小了;仔细瞧,还带着抖、打着颤。
一团碎雪飞溅,今安跌坐在雪地上,这下什么诡谲人影都没了,除了屋脊上正在拊掌而笑的青年。
感受着衣摆袖口蔓延开来的冰冷湿意,今安骤然警惕起来,一双圆眼盯着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人。
这个时候不该有人的!
细雪纷纷,思绪百转千回亦纷纷。电光火石间,今安脑海里无数的疑问和应对汹涌而过。
“小娘子这般紧瞧我不放,莫不是对在下一见倾心了?”这话说得言辞轻薄,但好在青年似乎并无恶心,反而倒像是打趣一般。
可今安这时候根本笑不出来。
“阁下这话好生无赖!平白害我弄湿衣裳,却又不许我盯着罪魁祸首;何况眼下大雪,若非阁下愿意出声,我连这男女都辨不清楚,又何来‘倾心’之说?”今安顿了一顿,又道:“阁下既自信有一副好皮囊,为何不近前与我一观,或许我见你生得好看,便不与你计较了。”
“哈哈哈哈……”飞雪捎来由远及近的紫述香,“果真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今安幼时生长于皇室,平日近前侍奉的皆是品貌端庄之徒,她的几位哥哥也均是龙章凤姿之辈,可眼前的青年若仔细计较起来,相貌算不得十分出众,但胜在一双眉眼生得极好,既蕴丹凤之英,又含桃花之灵,而通身的气度又与今安迄今所见之人大有不同。
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青年,无端端地竟教今安想起昔年山巅的日出,迷雾将消,仅仅是喷薄而出的霞光就便辽阔旷远的天地照了个亮堂,与这浩荡河山比起来,自己却显得渺小又羸弱,对已发生的一切只得逆来顺受,于是不甘的念头又一次挣扎着冒出了头。
“杀了他!杀了他!他死了,就不会有人知晓一切,更不会牵连任何人。”
于是,拢在袖中的冰凉手指碰上了冰冷机括,一时间竟不知哪个更寒人心。
青年的眼睛生得妙极,目力自然也不差,瞥见小姑娘袖摆微微一动,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可惜呀可惜,平白糟蹋了一身好衣裳。”青年故作惋惜地笑着,但意外地不讨嫌,“姑娘这般行色匆忙,连跌了一跤都顾不及,一片拳拳爱父之心真教在下感动不已。”
他知道!?惊讶、疑惑交织着重重裹住今安,摁住机括的手指也不由得僵在那里。正欲出口求得解释,却被拖着腿勉力赶来听雨打断。
“李家郎君——啊,殿下。”听雨匆忙行了欠身礼,神色焦急又慌张,“三殿下、三殿下他……总之还请郎君赶紧去瞧瞧吧!”
“皇兄他怎么了?”
今安揪住听雨欲问个详细之时,身旁唤作李郎君的青年早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速度快得不似寻常人,似是有身法指点过的。见此,今安也顾不得问话,连忙往东厢偏房赶去。
“殿下!您衣裳?您身子受不得凉啊!”听雨赶来本就气喘吁吁,自然也没有多大气力呼喊,话音甫一出口,就被吞没在风雪声里。
今安匆忙赶到偏房时,这位李郎君已经在为她三哥施针了。略上前了几步,却也不敢太过靠近,一是衣上寒气重,怕再过给了三哥;今安她回宫的这几年用尽了珍奇药材,又有医官尽心力地盯着,到底是将养好些了,可三哥在宗谱玉碟上早已被除名,只怕永熹城内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流亡之地。二则是她这几年虽久病成医,却都是纸上谈兵,太近只怕会扰到施针。故此,今安纵有满腹疑惑,也知眼下不是发问的好时候,只得心焦地小心探头看着情况。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被施针的躯背瘦骨伶仃,唯有偶尔抽动一下的青筋证明此人尚有一息。很难想象究竟这是被病痛折磨了多久,又为何地不肯为之屈服。
房内暖笼生得确是旺极了,可今安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挑得烛火也一跃一跃的。
“他死得太便宜了些。”
烛火映在今安的半张脸上,打下大半阴影,而她沉沉目光里所裹挟的滔天恨意,让人看去莫名竟有种阴森诡谲之感,仿佛是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修罗恶鬼。
李临川收完最后一针,已是满头大汗,不单是暖笼的缘故,还因这些针浸泡过药汤,入体渗透还需独门心法加以配合。
好一番折腾完,猛听得少女口出此言,拿起之前遗落的纸扇半开着就是清脆一响。这在今安迄今的经历中根本不算疼,何况折扇半开,本就是只听个响热闹热闹的,但今安还是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这时,听雨才进门来,看到这番情形,竟如临大敌般将今安护在了身后,还不时轻拍她脊背,似是安慰。
李家郎君看着眼前这略显荒诞的一幕,脑海中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根本抓不住思绪,只得尴尬地低咳一声,“小娘子口出修罗语,便是不怕损自身福德,也当虑亲友积寿之忧。”
今安按住了听雨安抚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阁下——”话刚出头,床榻上就传来了动静。三人之中,反倒是离床榻稍远的今安最先扑到了床边,“哥哥!”
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抚了抚今安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就像晨起微风拂过草叶后不舍滴落的露水,冰凉又满是眷恋,松散下的发丝就这样被理得齐整。
“哥哥,你听见了吗?他死了!”
“嗯。”榻上的人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悲喜,挣扎着想要起身。
听雨的手脚这时比谁都要快了。明明刚刚还安静地伫立一旁来着,现在却比原先就在床边的今安更为麻利——取来几个软垫堆在一处,好叫人靠起来更舒服些。
李临川深觉自己仿佛成了多余的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心想告诉此刻兄妹情深的小娘子你三哥怕是撑不住了,又不知该如何出口。看见床上的人往自己这边状似随意一瞥,他心领神会,“雪停了,怕是等下人来之时有诸多不便,我先告辞一步。”说罢潇洒一拱手,权作歉礼,晃了出去。
雪确实停了,久违的阳光直直投落下来,一派银装素裹模样。李临川不似往常般漫不经心,一步一步,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走得缓极了,等走到稍远的对月亭里,只在亭中无雪之处站着,眺望过去,三重屋脊后便是刚刚的屋子。
李临川撩起宽大的袍襟,不止从哪儿掏出来个酒葫芦,在手中掂了掂,之后,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不发一言。
从亭落到东偏房的雪地上,平整如新,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