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唐卡

1、起手（1） 落雪纷纷，

　　雪沫子又飘了起来，先是疏疏的，后来下得紧了，就成了雪星子，打在廊角瓦檐，发出“簌簌”的声响。

　　奉常令就是被这轻微的响声给惊醒的，他年迈觉浅，近来心里又窝着事，总归是没了睡意；也好，瞧了眼屋外天光，当下便披衣起身。里侧的夫人也醒了，“天色尚早，夫君作何？”

　　“无事，夫人且歇着”奉常令又向外间唤来仆婢，“现下天色，合该是朝觐之时。”

　　“夫君忘了，天家因病不朝许久了。”

　　像是终于明白过来，奉常令将话语又重复呢喃了一遍，若有所思。

　　“夫君，怎么了？”

　　奉常令定定地看着眼前渐生白发的发妻，这个陪伴自己从寒门学子跋涉到九卿之一的女子，在早些年朝廷内的世家之乱中，是她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内用温柔坚韧宽慰了自己那时的无措；而如今，朝廷上暗流涌动，皇上半年之前的夜召，那份封好的密诏……丝丝缕缕，交集成网，他动弹不得，更不敢与人言明。

　　人愈老，就愈怕，怕天怕地怕鬼神，更怕无知无觉就丢了性命，还累及家人。

　　“……无妨，是我睡糊涂了，我去趟祠堂；天色尚早，你若还想，便继续睡会儿。”

　　夫人却也起身了，笑道“哪有夫君起身了，作家妇的继续赖着的理儿。”为奉常令系上石青色厚绒斗篷的系带，“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怎的夫君这些日子倒生疏起来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只是天寒地冻的，你又素来体虚，暖和些总是好的。”说罢，奉常令不敢多作停留，匆匆出了屋门。

　　　夫人的贴身侍婢凑上前来，犹疑道：“大人最近这是……”

　　“无碍。有些事，他若想说自然就说了，他既不说，我也权作不知，且放宽了心，夫君自然会好受些的。”又吩咐道：“你去教厨房煨上热汤，等他回后便端上来。”

　　幽深宫苑内，自靖贞夫人入宫后就一直深居简出、吃斋礼佛的太后正端坐于香檀嵌螺钿镜台前梳妆，匆忙掀帘的女官搅乱了满室的静水檀香，携来满身寒风跪于阶下，惊疑不定道了声“太后”。

　　能在起居内室伺候的向来皆是心腹，倒也无需遣退何人，只见侍奉梳妆的女官正欲簪上飞凤衔珠步摇的手一滞，轻悄放下步摇，瞧了身后捧衣递簪的女使一眼，女使们便安静迅速地翻找出前些时候内府司为着万一而准备的银质、玉质的发饰，白锦厚缎的衣裳等物。

　　女官利落地解开发髻，重新篦起发丝，细细密密的梳齿梳得人心都变得酸胀起来。

　　太后似是在阖眼养神，“让萱娘梳吧。芸娘，你且拿上哀家的令牌去找毕王，言明‘人心不稳恐生变故’，教他速速进宫，以保局势稳定。”又对阶下跪着的萱娘道：“可有人瞧见她？”

　　“并未有人见到今安殿下出入思省殿，只是——”

　　“只是如何？”

　　萱娘接过芸娘手中发梳，一下接一下地捋过半白青丝，“婢子一直跟着殿下出了玉鉴门，原是相安无事，怎料换班的守卫中有一人与云韶苑的宫侍怕是——”说到此处，孟萱小声附耳，“长了私情。”

　　太后心知，私情＊事小，若是今安公主今日出入宫城的消息泄露，这天才是真正要翻覆了。

　　这位大冉最尊贵的女人此刻是又悲又恼，哪怕从那精心保养的面容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啊，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世家胁迫的女子了，虽然她依旧无力改变什么，可现在至少，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皇儿的计划顺利下去。

　　深吸一口气，太后越过萱娘自己从盘中挑拣出一支银镶青金石流苏，缀在刚刚盘好的发髻上。镜中妇人素服淡妆，仍旧一派雍容气度，脸上坚毅神色一如当年。她吃斋茹素，不问诸事了这么些年，一是向乌附之案死于屠刀下的亲族赎罪，二则是为了与今日皇帝的计划相配合；如今谁敢出岔子，她倒是不介意再多添几笔血债！

　　“萱娘，你去找今日当值的禁卫统领，那一班人与宫侍不必留了；旁人问起便说污了哀家的耳，牵连人等亦有失察之罪。”

　　“喏。”

　　街上叫卖的朝食摊子已摆出三两家，在雪星子的缝隙中亦能隐约窥得一二行人身影。
　　一辆青帷驴车悄悄停在了素少人迹的无量寺后山门处，小厮装扮的仆从跳下车，拿出脚踏，恭敬道：“殿下可下车了。”

　　车上伸出一只莹白纤手掀开帘子一角，随后一名裹着织锦羽缎斗篷，风帽掩去了大半面容的女子款款下了车，却在踏上地面时一个趄趔，险些摔倒，幸而抓住了车板。若是仔细瞧去，女子抓住车板的手上竟隐约有冻疮的苍白痕迹。

　　在一旁颔首而立的仆从不知是没注意到这一幕，还是对自家主子漠不关心，直到那位殿下定了心神才上前悄声询问：“殿下，可要去探访三殿下？”

　　不待女子作答，悠长的钟声就彻底唤醒了这座将醒未醒的城池，一声接着一声，足足响了十下，余声寂静后，永熹城的暗流终于争先恐后地涌到了明面上，无数人马冒着风雪向最恢弘的宫城赶去。但是这一切，还远远没有波及到后山门前的这位殿下——先帝的长女今安公主。

　　今安脱下了风帽，回身望向钟声传来之处，素净面孔上一派不辨悲喜的神色。“听雨，你说这世间可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听雨怔了怔，答道：“善恶终有报，世事向来清浊分明。”

　　“是啊，他处心积虑设了那么久的局，杀了那么多人……这报应……我……”今安呢喃般的自言自语被凛冽山风冲撞得只剩支言碎语；良久才吩咐道，“三哥听见这钟声，一定会欣慰的。听雨，你先回房去早做准备，我一个人呆会儿便回去了。”

　　听雨担忧的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心中稍加思索，最终还是咬着唇一瘸一拐地离开。

　　今安听着身后踏雪之声不再响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春寒凉意渐入肺腑，才稍有气力往山寺走去。

　　落雪纷纷，满覆来时路，踪迹无处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