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九烟

8、第 8 章

　　(八)
　　夜深，天际无云，突兀着一轮圆月，让人不舒服的诡异的橙红色，我走在树影间，儿时的记忆翻涌……

　　洪拉着我的手回到家，父亲正坐在门口，他的脚边是一大堆碎陶，一边的父亲又乒乓地往地上丢东西，是一只只未经雕琢的埙。

　　“父亲，为什么把他们毁掉？”洪跑过去，可惜地望着一大堆碎陶。“你辛辛苦苦把他们做出来，只为了毁掉他们吗？”她拾起一块陶片，忽然手一震，薄而轻的陶划破了手。
　　“哎呀……”父亲责怪地拉起她的手，赶紧看伤势，幸好，只是浅浅的一个小口子。
　　“呵呵，这就是一般父亲的爱吗？”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禾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是那上一任神官，父亲的师傅。父亲笑着将洪抱到膝上，理理她的头发，“你可是好久没来了——她叫洪，”父亲笑着看看洪，又指着我说“他叫埙。”
　　神官笑着走过我身边，忽然转身问我：“你父亲摔了那么多陶埙，你不心疼吗？
　　“我？……那只是些陶埙啊……不成功的埙是无法生存的。父亲常说，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成就真正的礼器……每一只成功的埙，都曾拥有上千个灵魂，它的成功就在于它能压制他们纷乱的思想，而使之安息。”
　　神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是只成功的埙吗？”神官把脸凑近，他的脸淹没在阴影里，我吓得一直后退，转身跑进屋去了，只听见屋外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他用低沉的嗓子说：“孩子需要爱，而做埙不需要，做埙要的是果断和决绝。”
　　“唉~~”神官长长地叹息，“所以你的埙每次被吹响，都让人有哭泣的感觉。”
　　“不，那是沧桑的人心，不是埙的，我做出来的埙，每一只都干净得没有任何感情，就像……神官你一样。”
　　“哈哈哈哈……”神官的笑很沙哑，很难听，“真是个冷酷的制埙师啊。”
　　“你需要的不正是个冷酷的人吗？”父亲将洪抱下去，洪跑了进来，她含着泪跟我说，神官看她的眼神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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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又是干旱无雨，人们聚集在壬水边，江水已经明显变得浑黄而浓稠，像流动的泥沙，神官将一叠祭文投入江中，向天祈祷后，走下悬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仿佛是朝我们走来的，父亲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紧紧地握住我和洪的手，我很安心，洪似乎也放下心来，神官缓缓地走过我们身边，眼中藏着怒气。

　　当夜，我和洪偷偷跑出去玩，我们在一人高的枯草丛中捉蝗虫忽然，洪示意我安静，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早就说过，他们中必死一个，无论你更疼爱哪一个，他们最终只会留下一个。”
　　“为什么，禾修，他们只是普通的孩子啊。”

　　我的心仿佛漏了一拍，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他们现在还小，将来呢，那两股力量，你我合力都制止不了。”

　　他们在说谁？我听不懂“他们”指的是谁……

　　“请不要那么说，他们是好孩子，不会变坏的。”父亲的语气近乎乞求。

　　“他们”到底是谁……

　　“糊涂！”神官怒不可遏，“你忘了那天的星象了吗？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啊。”
　　“……那天夜里云层太厚……我看不清楚……况且，那时我只在意着她的痛苦，我……”父亲的额头汗流如注。
　　“痛苦？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因何而被贬为罪子的吗？”神官望着父亲，良久，他叹口气，“他们也许现在是你的孩子，但将来，决不是！”他上前一步，将手搭在父亲肩上，父亲轻微一颤，神官凑近他，压低声线说：“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死期。而且，你不是已经决定毁掉哪个了吗？”
　　“不！”父亲甩开他的手，连连后退，“没有，我没有……”

　　神官揖着手，笑着抬头，天空中一样是橙红色的月亮，像妖精的眼睛，散布忧伤的预感。“他们也许自己已经选择了呢？”神官回望父亲，眼中满是怜惜。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他们走远，我才下意识地呼唤:“洪？”洪靠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我们好像犯了一个错误，偷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我多希望和洪一样，也睡着了，而现在，我只希望洪什么也不知道，我会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说，也许……我等不到一辈子……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田埂上，这里是我们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远处有个人影，我站住了，那影子缓缓靠近，晚风轻轻扬起他的长发，月光下，渐显清晰的是一张微笑的脸。
　　“南月？”
　　“我等你很久了，埙。”南月走到我面前，满眼笑意，他伸手，摸索着捧住我的脸，“我就知道是你，我只要听你们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我可从没猜错过哦~”他的微笑无论在何时都能让我感到欣慰。
　　“走吧。”说着，他伸手拉我。
　　“啊！”我不禁哼了一声，他慌忙松开，“怎么了？”
　　“好痛。”我低头看，手臂红肿了一大片，而那四圈指印若隐若现，“没关系的，过几天就会好的。”我回答。
　　南月叹口气，说：“七天后的葬礼，你会来吧？我会一直等，直到你来为止。”说罢，转身离去，“随风而来，随风而去，有谁能抓住你的手呢——”他的声音在夜幕中久久回荡。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南月。”我轻轻地说。

　　我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很痛……悲伤的毒液在蔓延……顺着手臂……到达四肢……直刺我的心脏，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风鼓动我的白袍，猎猎作响，我感觉身体四散了……

　　随风飘啊……飘啊……仿佛漫天纷飞的……

　　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