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九烟

10、第 10 章

　　(十)
　　神官的脸在眼前晃动，他的眉轻轻一扬，露出一丝笑意，“醒了？”他的白须在动，周围的声音很嘈杂，纷纷零落的——雨声。外面居然下雨了！

　　我支撑着坐起来，窗外一片混沌。
　　“真少见啊，居然下雨了。”神官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那，今年不必死人了。”我瞥了他一眼。
　　神官面无表情：“夏旱秋暑，多淫雨，你认为呢？”见我不解，他继续说，“来年是个荒年啊。”我又瞥了一眼窗外的雨，默不做声。

　　神官似乎良心发现，教我念书了，也许是这雨入他变得忧国忧民了。他递给我一本古书，我欣喜地随手翻翻，抱歉地冲神官笑笑：“……喂……我想我看不懂，呵呵……”连我都觉得自己笑得很假。
　　“拿来。”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读一句，你跟一句。——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好熟悉的句子！我闭目轻诵，思如泉涌，末了，我看神官，他很惊讶，表情更是近乎惊恐，他抓住我的肩：“说，谁告诉过你这些？”
　　“洪啊。”
　　“撒谎！我……”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下书，独自伫立在门口，心事重重。

　　他在门口一站就是六天。

　　第六天夜里，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我在杂物堆里翻找，神官立在门口，白须上挂满了水珠：“你在找什么？”
　　“伞。”我回答，“明天得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正说着，我从木头堆里拉出一把竹伞，可是好脏，我四处找抹布。
　　“为什么第八天才下葬？”神官漫不经心地说。
　　“第八天……怎么会？”
　　“我把你从山下带回来，你就昏睡了一天一夜，这么说来……”神官想了想，“今天，葬礼今天举行。”
　　我扔下伞冲进雨里，神官在我身后喊：“伞，埙，你的伞——”

　　“我会一直等，直到你来为止。”南月这样说，他，从来是说到做到。

　　我奔向墓地，这个世世代代人都被埋葬的记忆，在雨中越发显得死寂，连绵的雨水冲刷净了人们的足迹，不留半点生气，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在一片水和黄土夹杂的世界里求索。走在泥泞的路上，向四周看，有些碑已经残损了大半，有些墓根本没有碑，有些草草埋葬的浅坟已被水冲去了大半，往生者隐隐现现，干枯的或是被雨水浸得肿胀的手臂，似乎还寄托着渴求生的欲念。我感到雨的闷气和这土地的阴沉之气向我袭来，我渐渐迷失了方向，迷糊中，远处有个白影，是父亲的灵魂吗？早已习惯了洪的灵魂的我毫不犹豫地朝他走去。
　　那个灵魂还撑着伞？走近时，他转身，是南月。
　　“我……”想解释，却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会来，”南月的笑容依旧恬淡，“埙总是步履匆匆，让人难以追赶，我只有站在路边，才有机会与你擦肩。”语气中不□□露着忧怨。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
　　没等我说完，南月就递过来一个大包袱，被雨淋得透湿。我接过包袱，吸了水的包袱格外沉重，南月的手被勒得发白。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不……我是和大家一块儿来的，只是，他们走了，我竟还没发觉，就被落在这儿了……我本想，天黑了你若还不来，我就离开，可是……我好像看不见，而且……好像迷路了。”他抱歉地笑笑。
　　“那……你就一直站在这里吗，一直一个人站在雨里？”
　　“……不，我撑着伞，而且……”他转身摸索着去扶那块新碑，“伯父在这里陪我……他大概会很开心吧……若是往常，他一定会拿了各种陶罐去接雨水，你和洪在一边不帮忙，净瞎胡闹！”南月的眼里满是笑意，“……后来，似乎成了习惯，一罐和泥土做陶，一罐烹茶，一罐给神官送去，顺便……看看他的小女儿……好狡猾呢……”气氛静得有些凝重，他岔开话题，“对了——看看你父亲留给你什么？”
　　我把包袱放到地上，解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埙。每一只埙都圆润而精巧，水滴形的身体镂着舒展的文饰，“是埙啊……”我喃喃。
　　“吹吹看吧，这是恐怕是伯父从小为你做的。”
　　“可是，那么多，我选哪个好呢？”我审视着他们，每一只都很美……只有一只……没有一点修饰，我拿起它，手指似乎触到了花纹，翻转，埙身上刻着两个字——神泪。在雨水的浸润下，它显得更饱满。我把它放在嘴边，轻轻吹起，声音低沉迂回，像一条缎，轻柔地拨开雨帘，绕转在头顶，忍不住就沉浸在父亲点点滴滴的回忆里。南月虚弱地扶着碑，安静地听，“真美。”他笑了“这就是埙吗，这就是埙哭泣的声音吗，原来埙哭泣的声音也是那么动人。埙，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听出每个人的进步声，甚至心声——你听，是洪吧？她……终于敢来见我了……”
　　“南月！”我慌忙扶住昏厥过去的南月，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这里的寒气太重了。我抬头，雨中出现了一个人，隔着雨看不清楚，我抹去脸上的雨水，然后苦笑，“你猜错了哦，南月。”

　　来的不是洪，是神官。

作者有话说

　　关于“神泪”：是什么能让坚强而万能的神流泪呢？毁灭，眼见毁灭来临而无法制止。一切将归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