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的前世叫哀伤》苏暄妍

3、隔道相识不深交

　　“杨湛。”
　　那个男生走上去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苏樱正无聊地低着头数教室地上的格子，隐隐只觉得他的步伐轻而急，听到这个名字，她猛地抬头，不会这么背吧，竟然和这人是同学，那不是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知是因为她坐得离讲台太远，还是由于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雾，苏樱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个人，是如何带着懒散的眼神，带着浅淡如水的笑意，打量着众人。
　　果然，还没等苏樱向她们求证，周围不屑的“嗤”声响作一片，苏樱得逞地笑笑，刚才的烦忧竟一下子去了大半。
　　“真拽啊。”
　　旁边有个男生鄙夷地说了句，脸上带着不服的表情，显然是不高兴自己刚才的自我介绍怎么没有这么出风头呢。
　　“切，”另一个男生操着一口生哑的方言道，“他叫什么，我怎么转眼就忘了啊。”
　　男生们在一旁哄笑着，在苏樱看来，只不过是一种得意的、自我安慰的小游戏，伤害了别人，麻痹了自己。
　　远远地，她看到杨湛轻灵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浑然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与言笑。
　　杨湛脸上一脸的波澜不惊，苏樱想，这又是一个“波澜不惊”的“大侠”，自己怎么着还是离得远一点为好。
　　“哎，目前为止的第一个帅哥哦。真是挺好看的。”
　　楠楠小声的嘀咕了句，拄了拄众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推了推镜架煞是仔细地往前盯着。几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带着友好的表情赞同地冲着楠楠笑了笑。
　　苏樱不禁抿了抿嘴，楠楠似乎对人的外貌身形特别关注，别人有一点点优势，比如说鼻子挺直，她就会莫名地盯上半天。但她夸人却是万年不变的一个词——好看。和她不熟的人，看着她那真诚的眼光，总是会莫名的感动一番，像是遇到了灼灼骄阳，心里暖堂堂的。然而和她处久了就会发现，这抹阳光普照大地，永不更改。
　　“这年头是个人你都说好看，男生顶了一头黄色的枯枝败叶就叫好看啊？看来我要好好给你上上审美课了。”璐璐瞥了眼杨湛，一本正经地对着楠楠说教，“再说，他一副不把天下女人放在眼里的架势，我看你还是省省吧。”
　　璐璐说完，意犹未尽地瞥了眼袁昕道：“你说是吧？”
　　袁昕确是出乎意料地安静，苏樱觉得有一丝奇怪，从今天进教室来，袁昕似乎就没有说过几句话，仿佛魂不守舍地在寻找什么。
　　苏樱又去看杨湛的背影，忽然想到了那个爱上自己的美少年那西斯，他近乎贪婪的爱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容貌与行动，为了守护自己，宁愿化作一朵水仙花，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爱恋。
　　“呵，”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樱只感觉到袁昕倒吸了了口气，缓缓才道，“他原先也不是那样的。”

　　苏樱看着袁昕，此时这个大大咧咧的南京女孩的脸上竟有着一丝无奈与感伤，虽然只是一瞬，但她还是可以瞥见那种对曾经的感觉与回味，如同倾泻的水银般，嘀嗒有声。
　　苏樱反复揣摩着袁昕话语里的深意，不由地再次向杨湛那边看去，刚好对上他飘忽而来的目光，那样高傲的、睥睨万物的眼神，仿佛穿透前世今生的时光，毫不设防地直直地射了过来。
　　苏樱原以为自己会躲闪这样狂妄的目光，然视线却无法移开，心底仿佛有中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悄悄唤起，她直直地与他对视，想要看得他心虚，可是他却躲开了。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袁昕身上时，嘴角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味道，突然间急急回首，他那头“枯枝败叶”在空中扬起了一个骄傲的回旋，苏樱想，这个人倒也不虚伪，彻头彻底的狂妄。
　　袁昕的脸上起初有着一丝淡淡的喜悦，但随即就像是夹杂着无数颜色的花坛，枯荣随阳光。苏樱只觉得空气中仿佛有种花开的声音，在她的眉间、眼角、两颊缓缓释放。然而，阳光过后，它的生气与力量也就消失殆尽了。
　　从见到袁昕第一眼起，苏樱就喜欢这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她觉得像她这样的人是生来没有忧愁的，要么是放肆的笑，要么是放肆的哭，从没有隐忍与伪装，也没有该死的折中。
　　然而她发现自己错了，无论是以前的同学，还是眼前的袁昕，苏樱总是可以从她们的身上，听到木槿花开又花谢的声音。紫色的、漫山遍野的喜悦，却也是漫山遍野的卑微。
　　从来没有完满，只有最灿烂的那一刻，是最令人艳羡的吧。
　　木槿花灿烂地开放，让众人呼吸着它的喜乐悲伤，更多的人只是见到了它的真性情，却没有瞥见那份率真自然下的心碎的决绝的美，只有苏樱知道，它一定在信守着什么重要的约定。
　　“我叫赵高。不过不是那个历史上的赵高，我是好人，真的。”
　　讲台上响起一阵粗犷的男声，将苏樱的视线从袁昕脸上移开。
　　底下一阵哄堂大笑，苏樱看着那个大个子，不经意间接触到那双茶色眸子，澄澈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净化，那双眸子就那样坦诚地面对大家的笑声，看人的神色不带一丝怨恨与报复，嘴角眉梢都是坦荡的笑意。
　　苏樱特别留心到，赵高的穿着一直很普通，普通到有一丝寒碜，可以看出不是来自富有之家。但他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他的眼眸上有着细细的水雾，似乎并不是在看着你，但你的心底却笃信他看的是你。即使是多年后苏樱明白了内心的真正所爱，但她一直坚信他的眸子也还是无法与赵高的相比。
　　就在那一刻，赵高也看到了苏樱，兴奋地冲她招了招手，带着毫无顾忌的眼神，脸上洋溢着无边的自信与喜悦。那一刻，苏樱竟鬼使神差般喃喃道：“好吧，我相信他是个好人。”
　　“你相信？”楠楠不解地问道，“只是一面，就能断定人心吗？苏樱，你未免也太滥情了吧。”
　　苏樱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地将头支在两个交叠的胳膊上：“我就是凭直觉做事的人，还不是拿了市里的象棋冠军，什么事想上最好的和最坏的两三步就行了，要是想上半天未免也太累人了，我不干。”
　　“宁愿被骗也不干？”楠楠不解道，“有点不像你。”
　　苏樱不置可否地一笑：“宁可被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全在袁昕身上，透过袁昕的眼睛，苏樱看到的似乎全是杨湛的背影。

　　简短的介绍会结束了，苏樱长长地舒了口气，一个介绍会都觉得这么冗长，以后的生活不知会有怎样的无聊。
　　以她的记性，基本上也将能那些同学的名字记个七七八八，但是令她印象深刻的却还是那几个人。她走出教室，用微笑着的眼神和每个人打招呼。走过苏樱身边的每个人，也都友好地看着这个清秀大方的女孩，不时有男生窃窃私语着什么。
　　“真有缘啊，苏樱，我就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赵高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苏樱面前，让苏樱一下子觉得世界的光明被这个大个子遮住了一大半。
　　“姐，还记得我吧？”
　　一个小个子也趁机挤到苏樱面前，身形灵活地像个小孩子。
　　“嗯，你们好。”
　　苏樱讪讪地答道，说实在话，她只记得这个男孩姓宇文，名字还真拗口难记，她看着这个男孩看她的眼神，仿佛一切了然于心的精明，一时间有一种不友好的感觉，不由瞪了他一眼。
　　“哼，装得真记得似的。女人情薄，你倒说说，他叫什么？”
　　杨湛直直地走到苏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她眼中的一丝怒意与窘慌尽收眼底。
　　“嗯，宇文——”
　　苏樱原本响亮的声音噶然中止，脸上现出困窘的表情，她舔了舔嘴唇，将视线偏向袁昕她们，见袁昕摇了摇头，面上一热，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埏坮，姐。”宇文用手比拟这这两个字。
　　“哦，想起来了。”
　　苏樱歉疚地说，看着宇文不再拿那样的眼神看她，心里反而有了一丝愧疚，毕竟名字再怎么难记，打了几次照面也该记下来了。
　　“哼。”
　　杨湛轻哼了声，他一点都没有得逞的快意，他只是想让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却只是收获了她对别人的关注。
　　“你得意啥，我就不信你能第一次就记住。”
　　苏樱见着杨湛那得意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由质问道。
　　“我是没记住，但我不会虚伪地装作记住了。”
　　杨湛一字一字冷冷地吐出来，目光直直地与苏樱相对，不知为何，见到苏樱第一眼起，他就是这样喜欢捉弄这个女孩子，看她窘迫的样子，他的唇边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不起！”
　　出乎杨湛的意料，苏樱竟不理他，径直向宇文道了个歉，说完就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我说，”杨湛拉高了调子，“你是苏州人吧。”
　　“哎？”
　　苏樱突然疑惑地转头，停住了身。
　　杨湛敲敲脑袋，然而不等他开口，便传来苏樱恼怒的声音，清晰圆润，却是霸气十足：“又是用脑袋想想，你长得什么脑袋啊。”
　　周围的人不由地看向了苏樱，刚才还那般文静的女孩此刻竟是如此暴躁，不由都感叹女孩易变啊。
　　苏樱不由地尴尬之极，她一直告诉自己要与人为善，但外公身上的火爆脾气还是不可遏止地传递到她的神经，使得她总是忍不得别人的欺负。
　　看着苏樱生气时鼻头上皱起的一层细纹，赵高和宇文都笑了出声，他们只是觉得，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生气时那样咄咄逼人不肯屈服的气势。
　　杨湛并没有笑，只是用雪白的牙齿轻咬着嘴唇，眼神却是柔和了许多，然而一开口，那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生硬，恍如一个训练有素的答录员：“白痴，你自我介绍时说的啊。”
　　苏樱双颊绯红，心想自己在杨湛面前怎么就这么低智商呢，此时当时真想将洋洋自得的杨湛拖出去枪毙五分钟。
　　“哎，苏州有哪些好玩的地方？说一个就行。”
　　杨湛忽然开口问道。
　　“好玩的？苏州园林呗。”
　　苏樱随口说道。
　　“哪个最好？”
　　杨湛又随口问道，语气不急不缓。
　　“拙政园吧。”
　　其实苏樱看哪个园都一样，玩得多了还不是一样的山水，但因为拙政园离家很近，从小又听多了说书人讲的太平天国的故事，自然偏爱拙政园多一些。
　　她记得，拙政园的里面，就是原来的忠王府——那个年轻潇洒的将领的官邸，尽管府邸的豪华和他的贪婪曾使初游拙政园的苏樱那么得震惊，但她对那座园子的感情是无由的本能的喜欢，在想了几次想不通的情况下，苏樱也没有再去细究其中况味。
　　她不知道那黄金般耀眼的财富，是不是每个男人追逐的全部温度，如果是的话，那样的男人是不值得她去爱的。
　　苏樱怔怔地出神想着拙政园，这时却被一个轻的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的声音吓了一跳，只见刚才故意落在最后不走的宇文一字一顿道：“你的行李那么轻，自然是本地人吧。还有——
　　那一次，你不是在发呆，而是蹲下了在躲避什么人吧。”
　　苏樱蓦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顿时变得煞白，她想说什么，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震慑住了，无从否决。她恨恨地看了眼那个人小鬼大的男孩，无可辩驳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