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错，还是错过》分秒不争

2、过去，就别再想了

　　两位妈妈再次坐到一起，是寒假过了一半的时候。肖家要搬走了。

　　肖骁是在开学前一周才知道这个消息的，没表示意外和任何意见，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坐上开向未知新家的车。他什么也没问，既然父母做这个决定就会处理好一切事情。他还操什么心呢。向来，他也不喜欢操那么多的心，过去有人帮他，现在仍不需要自己费心，等于是没变化，那就这样吧。一切都会好的。因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戚玺是开学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肖家搬家那天，他被打发到爷爷家去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这样吧。既然人人都觉得这样才是对的，那就是对的吧。既然是对的，就别再想错的了。

　　从此，戚玺和肖骁，象两条平行线，再无交点。
　　要说有，就是高考他们考到了一个城市，却不是一所学校。报考前，两位妈妈，也见过面。她们担心两个孩子以前有过约定，可是事实证明是她们多虑了。本来两个人过去都说过，准备去那个精英集聚的大都市的。可是，他们都没报那里的学校，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约定。
　　住在一个城市，又同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因该说仍有交集的机会。可是，肖家把这种可能性降低到了最低。
　　每次开学和放假，肖爸爸都会不辞辛苦地开车接送儿子。肖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他晕车,虽说没重到不能坐车，但是明明就很难受,还得跟一大堆陌生人挤，他也不愿意的。他习惯被照顾。

　　大三的开学前，两位母亲又见面了。这次还有两位父亲一起参加。孩子们本该朝气蓬勃的年纪，却过着明显压抑的生活，太痛苦了！看着他们如此的父母，只有更加痛苦。
　　想到再聚的是戚玺妈妈，她走访了许多早恋的家长。有一个惊人发现。那些在高中早恋的一对对小情侣，能最后一起走上婚姻殿堂的少之又少。大部分的人上了大学就分手了。对于这样的结果，家长们说大概是由于高中时学习压力造成孩子们寻求感情寄托，可当时心理和情感并不成熟也不理性。等到了大学，没了压力，也成熟了一些，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思维也发生的变化，甚至审美和价值观世界观都有了变化。这样的变化差异，最终让曾经山盟海誓永远不分开的小情侣们选择了理智的分手。
　　有了这样的结论，再看看自己家的孩子，自从戚玺十八岁的生日过后，两个孩子再没象从前爽朗地笑过。开心过。父母心疼孩子，知道孩子仍在痛着，思念着。所以，妈妈们心先软了，既然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要让他们这样形同陌路。如果他们相处过最终自然分手是不是就不会遗恨了？

　　肖骁没想到父母会放心自己一人乘火车，说实在的，他很担心自己会挺不住。如果是在几年前，他会反对。可是，如今，当父亲把车票放在他面前时，他什么都没说。看了眼日期，他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提前一个星期返校，每个假期母亲都恨不得让他开学当天再走呢。算了，自己也该锻炼一下了。可是，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啊，三个大包？每次他只带一个旅行包，一个双肩背都够重了，父母这是怎么了？

　　几年下来，肖骁的话越来越少，跟父母能不说就不说。在学校也是如此，不是没人理他，是他自己嘴太冷，把人都得罪跑了。敢跟他说话的一共也没几个。有时他会几天也不说一句话。他觉得没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心里明白就得了。

　　软席的入口人少，比从普通检票口通过的人要快些。父母没上车，只在站台上看他进了车箱就走了。他觉得挺奇怪的。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放心了？
　　放好一个包，出了一身汗。没经验的肖骁动作太慢，后面上车的人一会工夫就把附近的行礼架放满了。他还有两个包没地方放。他可不想一直抱着包坐车。慢慢向后挪，挪到了车箱尾才找到一个空位。放好行礼下来，提好鞋再站起来，望向自己的座位。车箱那端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戚玺也很奇怪，为什么父母今天这么不着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父亲显然是被人胁迫着才搜肠割肚的跟他说这说那的。眼看着车都要开走了，再不上车就不赶趟了。他才不得不跟父亲告别，那一刻他觉得父亲好象也松了一口气，这是怎么了？

　　列车终于开走了。
　　两个孩子被火车一齐拉走了。
　　他们会怎样？
　　还会一齐回来吗？
　　还能见到他们曾经开心的笑吗？

　　夜幕降临，两家父母重聚在戚家客厅里。
　　戚母终于拿起电话，一个一个按着，“喂” ……

　　“是妈妈，到了吧”
　　……
　　“寝室里有人回来了吗？”
　　……
　　“早点回去不是省得到时火车上人多，怕你挤吗！”
　　……
　　“那个……火车上……怎么样……”
　　……
　　“碰到……认识的人了没有？”
　　……
　　“这孩子，别人说不定比你还早呢。”
　　……
　　“车上怎么样挤不挤？”
　　……
　　“还行是怎么样？对了，你那个座位是正车还是倒车”对面的肖妈妈投来感激的目光，虽然算了半天，还是担心跟列车实际座次不一致。
　　……
　　“啊，是正车啊”
　　……
　　“坐你……周围的人有没有抽烟的？”
　　……
　　“这孩子，妈不是担心你遭罪吗”
　　……
　　“肖骁？”抬眼对上肖家夫妻二人的焦虑的眼神，忙摆手示意他们别紧张。可她也知道，没法不紧张，连她也没想到，儿子在这么长时间与之中断联系、几乎隔绝音信之后还能那么自然地提到肖骁的名字，那意味着什么。尤其那口气“我又不晕车，又不怕烟味呛，妈你把我当成肖骁了吧？”好象儿子只有提到那个名字才让人觉得他还是活生生的戚玺。

　　……这下儿子沉默了。
　　“戚玺？戚玺？”
　　……
　　“咋不说话了，你看到肖骁了？”戚妈妈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了的牵挂，那个孩子跟他的孩子一个样儿啊。
　　“没有啊……”听到这句话，对面的肖妈妈惊得站了起来，回望着肖爸爸。接着拿起手机往阳台走。
　　等她再回到客厅里时，戚家母子的通话早就结束了。
　　“老肖，肖骁的电话关机，打不通”话里藏不住的担心和急躁。
　　“呼”地，肖爸爸也站了起来。自己的儿子什么样，父母最了解了。以为给他制造了机会，可是 ，却害他吃了更多的苦头。做父母的谁能接受得了？
　　肖家夫妻二人，往外走。戚妈妈忙说：“你们别着急，是不是孩子们怕我们知道，瞒着我们呢？”

　　“戚玺怎么说的？他不是说没见着肖骁吗？”戚父也向戚母发问。
　　“是，他是说没见着……”听了这话，肖家夫妻二人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去。不论怎样，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得看到孩子才能放心，现在，他二人开始后悔不该听从戚母的话，为什么让他们自然分手做这个圈套，结果呢，害了自己的儿子。人家的儿子当然什么事也不会有了。可是自己的儿子小人家那么多，身体也不比人家结实，怎么就让人当了试验品了呢？说什么也不能再等了，天黑也不怕，必须亲眼见到儿子，二人才能安心。管他什么计划呢，直接把儿子接回来，到开学最后一天再送他去学校。再不让他受那些苦了。
　　肖母的心里，想的不止这些，她刚坐了个大胆的决定。戚母的电话就来了“喂”压着心中的不满，
　　“你们这是上哪去了？”
　　“我们不放心，我们去一趟，看到孩子我们才能放心。”
　　“等你们开车到那天都亮了，什么也不赶趟了。我刚才告诉戚玺了，他去肖骁学校了。咱等等戚玺的消息再说吧。”
　　“不了，麻烦你告诉戚玺不用去了，我们自己找肖骁去……还有，咱们商量的事，就算了吧，反正最终还是要让他们分手的，我看就不要让两个孩子再痛苦一回了，我刚决定了，除了戚玺，不管我儿子喜欢什么人，我都会支持他帮助他。我会帮着我儿子找一个他喜欢的、适合他的，愿意对他好的人。如果戚玺还没忘了肖骁，你就转告他我的这个决定吧。”

　　肖母一向不会这样的，放下电话，肖父看了妻子一眼，母爱啊，儿子你可知你的母亲有多爱你！

　　黑暗的校园里，戚玺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寻找着去年来过的宿舍楼。大一的寒假，他就听人说了肖骁在这所学校。他心里又波动了好长一段时间，肖骁想去的不是那里啊，他的成绩想考哪都考得上，为什么他选这里呢？因为要避开两个人说好要去的那个城市？自己不是有意避开的，因为自己成绩实在没把握，就听从了老师和父母的建议。他成绩那么好，完全不用担心的，难道真的是因为不想看见自己吗？可是，自己却是没能忍住思念，来偷偷地看他，虽然打着陪同学看老乡的旗号，虽然怕被发现，虽然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还是一个劲儿地跳。远远地看着肖骁，自己心中暗自悲伤，却还是不后悔见到他。以为自己是个嘎嘣儿脆的爷们，没想到，思念在重新见到他的那一刻，又卷土重来，而且越发难以抵挡。都不知道自己这两年是怎么挺过来的，真怕会管不住自己的腿，再没出息地跑到他跟前儿，象以前一样地哄他，逗他，让他别再生自己的气，跟自己重归于好……
　　意气难平啊，心里也不是不委屈，怪谁呢？怪过肖骁，想过绝不主动去找他。可是，从电话里听到母亲说怕肖骁会出意外的话时，自己就真的管不了自己了。两张车票都是爸爸买好的？刚上车时，身边一直空着的座位是他的？他看见了自己？连坐倒车的座都能晕吐的人，到底躲到哪去了？车上那么多站着的人，他能找到空座吗？站几个小时，他不是难受死了。站在哪了？车厢中间都是抽烟的人，他受得了吗？
　　脚步一下未停，脑子里，心里也没有一秒钟的安静。
　　肖骁，你跑哪去了？

　　宿舍楼尽头的花坛后面，有一个废弃的篮球架横在一排树荫下，周围繁茂的茅草半人高，一直延伸到院墙跟下。成群结队的蚊子一拨一拨地来会餐，继续互相传递着一个好消息——这有一个自愿献血者。放弃抵抗的肖骁双手掩面，坐在卧倒的球架上，旁边扔着他那三个大包儿。
　　曾在心里无数次的想象过再见到戚玺的情景，可是没想到真的看到了，心，竟是这样的难受。晕车，下车时为了不被他发现，差点又被火车拉走。那三个大包差点要了自己的小命儿。这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呀？磨蹭着最后一个走出出站口。立即被一群人围上来，“一日游，只要六十”“住店吧，不用身份证！”“要地图不，五块，最新版的。”晕头涨脑地也不知怎么大包就被人接过去了，行啊，有人帮拿着还不好？是住店那个吧？走吧，不休息一下也真是回不了学校了。
　　哎？怎么又要坐车？“不行，我晕车，我想睡觉。”
　　“保你不晕，给你找个好座，上车就能睡觉”
　　“哎？”不跟着也不行啊，包被人拿着上了车了。唉呀，眼睛都睁不开了，站不住了，坐一下吧，还行挨着窗户。晕糊糊的交钱，收了找钱。睡吧，恶心得不得了，睡着就好点了吧……
　　清醒点儿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盲道上，怎么回事，啊，刚才在车上胃里一个难受，自己吐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被请下了车，身边三个包一个也不少。人家还算是有良心的。
　　怕晕车，早上只喝了点稀粥，上车前又吃了药。刚刚也只是吐了些苦水，嘴里干涩得厉害，在车上滴水未尽，妈妈把水放哪个包里了，还好，第一个打开的包里就找到了，亲妈呀，你咋带这些吃的？我说咋这么沉呢？儿子不争气让你操心吧？可是就是为了不想让你们操心，自己才会一直痛也忍着，反正也无人可说，一个人挨着吧。
　　亏了那辆出租车在自己面前打开了车门，不然自己大概会在路边坐一夜吧，又是车，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车了，为什么别人不能象爸爸那样开车。当自己把车窗都打开时，司机抱怨空调不能开了，怎么这么麻烦？……
　　支付了高额的车费，还是没赶上学校舍管的办工时间。来得太晚还是太早了，宿舍楼封条还没开启。手机也不知是丢在哪儿了，几点了都不知道。不愿意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怕有晚练的人经过再问东问西的。只有这个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就是蚊子太多……

　　“狠心”，只有自己知道，要怎样才能做到。知道自己内心一直都非外表那般理性，头脑清醒地知道什么是所谓的对的，什么是该做的，可是真正要做到，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努力！尖锐的言语伤害得了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别无他法，只有简单粗暴。如果说自己的大脑发出的指令是史上最锋利的矛，那么自己的心脏就是世上最为脆弱的盾，矛盾相加，伤得最重的是自己。就象那个生日夜，戚玺的怀抱那么温暖，恨不得心里都能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不放……推开他，预支了自己全部抗争的力量。所以，从此以后，无论撑不撑得住，都只有承受的份儿。
　　年龄的差距，没能阻止自己的成熟。对戚玺的感情，对长辈的伤害。看得很透彻，想得很明白。无法选择也得选择。
　　不管这一切是谁的错，都让他过去吧。
　　过去的事还想他干什么？为什么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流个不停。心里还是憋屈得直想一嗓子嚎到断气。真正发出的声音还是无创意的抽泣。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机会，哭也不会有人知道！蚊虫知道也不会跟人说吧，我都请客了……

　　“扑楞，扑楞”昆虫在夜色中乱飞乱跳，肖骁也不得不擦擦眼睛看看发出声响的源头……
　　一个高大的身形无声地立在三米开外的空地上。远处的灯光打在来人背后，看不清五官，可是肖骁知道他是谁，车上那一眼，就怎么甩也甩不掉那个轮廓与眼前的清晰重合……

　　本以为会有激情四射的拥吻缠绵，还以为会有爱恨交加的感情喧泄。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戚玺跑遍了整个校园，早就没那个力气了。对视三分钟后，戚玺缓缓地走过来，坐在肖骁的旁边，两人中间隔着那三个包。“可找到你了，肖骁。”之后，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再看谁……

　　肖家夫妇全速飞驰，终于在天大亮以前赶到了肖骁的学校。被发动机的声音惊动，走出来的两个孩子，竟让他们有了陌生的感觉。几年不见，戚玺高了，壮了。儿子可是十几个小时前才离开家的。可是，为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同样写着哀伤和无望。难道，戚母没有对他儿子说？还是时间让两个人真的有了隔阂？
　　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见面后，只有短短的几句对话。
　　……
　　戚玺说：“你……又长高了。”
　　……
　　肖骁说：“爷爷……好吧。”
　　……
　　可这，让他们记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