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吹断水云闲》陌微尘

5、第 5 章 惹他生气并

　　正午，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金陵城里一切都被阳光无情的炙烤着。路旁的小贩三三两两或聚在阴凉处打牌，或趁着顾客稀少略略打个盹。炎热的天气仿佛夺走了人们身上的每一丝活力。
　　寂静的街道里突然传出一阵紧促的马蹄声，随即一辆装饰华贵的四轮马车疾驰而过，扬起一股弥漫的灰尘。两旁屋檐下零散乘凉的人只是略微睁开眼随意的看了看，便又垂下头继续着自己未做完的梦。
　　城西。
　　马车在一座装潢气派、挂着大红色灯笼的三层木楼前停下。驾车的小厮收了鞭子，撩开车厢帘子，垂首恭敬的向里面道了声：“爷，到了。”
　　一只着皂靴的脚伸了出来，干净不染一丝灰尘的鞋面上用各式金银线绣着繁复的图案。脚的主人身着烟灰色云纹丝质长衫，手拿一把精致素绢扇。此时此刻他仰望着头顶牌匾上“雅轩”两个气派的镏金大字，白皙秀气的脸庞上却淡淡泛起一片红潮。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着普通家仆服饰的下人。这人虽然低眉顺目的站在主子身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是充满好奇的左右上下打量着，好像生怕错过什么微小的细节一样。
　　“到访客人请先接受检查。这位公子……哎？”雅轩里掌管大局的意娘语气慵懒的从大堂步出。她略略瞟了一眼来客，随即换上了一副惊讶的表情。眼前的客人生的唇红齿白，让她一时差点错认成了女人。可下一秒她便想起来了眼前人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六公子啊！真是稀客。行了行了你们下去，别脏了六公子的衣服。”挥手驱散赶上前来准备进行检查的仆人，意娘热情的招呼着一行人，同时偷眼瞄着眼前这位小爷的脸色。想起上次这位六皇子光临的情景，她就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这可真是个害羞的少年郎啊。
　　李从嘉微微清了清嗓子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顺带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东张西望的罪魁祸首，平生第二次迈进了雅轩高高的木雕门槛。
　　毕竟是供达官显贵消遣的地方，雅轩的内部装潢实在是典雅得很。周蔷瞥过大堂内绵软丝帛制作绘以名家手笔的屏风，上等梨花木的桌椅以及梁上各种精美的画作，心里暗暗赞叹。
　　“公子请里面坐。”轻缓的丝竹之乐响起，一排衣着华美，妆容精致的女子迎了出来，示意一行人往雅间的方向。
　　“哇，雅轩果然名不虚传，个个都是绝色女子啊……”身为女子的周蔷也不禁被众女子的容貌所震撼，一时忘了礼数凑过去拉着李从嘉的衣角悄悄评论道。半天却不见身旁人有任何回应，她疑惑的偏头查看，却发现六皇子满面尽是红潮，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哪里将她的话听进耳去？
　　此情此景让周蔷再也把持不住，低下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别扭的小鬼，真真太可爱了。

　　“往年曾约镏金床，半夜潜身入洞房，怀里不知金细落，暗中但觉绣鞋香，此时欲别魂俱断，日后相逢眼更狂，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

　　斜斜的日头映在木窗外，给阁楼上的雅间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怀抱琵琶的玲珑少女跪坐于前，对面面如冠玉的少年郎轻握茶杯，手指无意识的打着拍子，绵软的江南小调在空气里轻柔的荡漾。周蔷眯着眼睛站在门口，一时也沉浸在曲子里所渲染的悲凉气氛中，却不想被楼下的喧闹声拉回了神。
　　眼见曲子遮不住愈加热烈的喧哗声，抱琴少女起身敛了眉目。李从嘉将目光移到门口的周蔷身上，后者接受到其中包含的种种疑惑，急忙开门站出去想要探个究竟。
　　楼梯下一片混乱，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的呼喊声交叠在一起。
　　“爷，咱今天就换个地方吧……您没听刚才意娘说吗，雅间……”有人在苦苦的哀求着什么。
　　“爷今天心情好，你们谁也别想拦住我。这雅间我要定了。”一个明显透着不耐的声音打断了前一人的话语，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大公子！您可不能上去！哎，您听奴家说啊……”
　　意娘的话音未落，来人已经踏上了最后一节台阶，与站在拐角门口的周蔷打了个照面。
　　颜如宋玉，貌比潘安。
　　这八个字刹那间出现在周蔷的脑海里。来人一身绛紫色暗花银丝长衫，着一双银缎靴。线条利落的脸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一双眼睛透出股凌人的霸气。此时正一副打量的神情牢牢盯着自己。
　　“这位爷，今日实在不巧。我家公子已经把雅间包下来了，还烦请您移驾别处吧。”周蔷深吸一口气，不卑不吭向对面来人行了一礼。
　　“哦？却不知你家公子是何方人士……竟与爷想到了一处。”对方眼光在周蔷身上打了个转，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突然露出个了然的玩味笑容。
　　周蔷被他无礼的眼神瞧得甚是不耐，正欲再说什么，却听见背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短暂的沉默，一声低低的“哥……”飘了出来。
　　李从嘉的声音原本很细也很低，但在四下俱静的时刻却显得尤为突兀。周蔷低眉顺眼退到一边，心里却在叫苦不迭。怪不得自己刚才瞧着这人长相颇为眼熟，敢情他竟是当朝燕王，那小鬼的亲哥哥。那眼眉的轮廓，倒真是相像的很。只不过李从嘉还是个孩子，长相也比他大哥更偏阴柔些罢了。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六弟你啊。呵呵，那作哥哥的就不打搅你的雅兴了，就此告辞。”李弘冀懒懒的笑道，念及“雅兴”二字特意咬重了语气，眼光不经意瞟过周蔷。
　　“……谢哥哥体谅，弟弟就此别过。”
　　李从嘉低垂着头向着大哥的方向一揖，窗上木雕投下的阴影让人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周蔷敏锐的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但不及她多想，李弘冀已然摆摆袖子转身准备离去。她急忙上前做个恭送的手势，不想对方头也不回的下得楼去，堪堪走到底的时候微侧了头，薄唇轻启，随即消失在楼梯口。
　　周蔷不禁大大一怔。那明明是声音很小的一句话，却偏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她的耳朵，回想起太子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一股寒气顿时顺着脊背升了上来。
　　“佳人一顾眸，妩媚笑花黄。周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燕王他……竟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要是被爹爹知道……
　　“小七，回宫。”
　　周蔷闻声一下从思绪中惊醒，满怀愧疚几乎不敢回头瞟那发话的人。这小鬼一定生气了。唉，都是自己的错。要不是她执拗着非要来雅轩看什么表演，又怎么会连累他遇到燕王呢。看样子这位六皇子和他大哥之间可不是那么和睦……
　　思念至此，周蔷只得灰溜溜的跟在李从嘉后面闷不吭声往外走，来时那张牙舞爪的兴奋劲早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