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何三废

26、第 26 章 凌晨一

　　凌晨一点。
　　方泽在梦中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倒吸了口气就惊醒了。
　　梁齐杰在一边睡的正香，地上是散落的衣服。

　　昨晚，两个人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身上好像还残留着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一回想，方泽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方泽正要接着睡过去，这时候桌子上的手机震动着。
　　支起身子，方泽看了一眼，是老妈的电话，突然一下子，整个人就清醒了。
　　迅速下床，拿着手机到了外面。
　　“喂？妈？怎么了？”一接通，方泽赶紧问道，因为他害怕是刘金海又做了什么混蛋的事情所以老妈打电话过来求救。
　　“没事儿，妈睡不着，想着跟你说说话呢，也没看时间，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老妈在那边回答道，语气平缓。
　　方泽仔细听了听，那边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很安静。
　　“吓死我了，”方泽松了口气，说：“我刚做了个梦，梦见踩空了，就醒了，正巧就看到你打电话来。”
　　“做这种梦就是压力太大了，要注意休息。”
　　“嗨，没事儿，反正年轻。”
　　“你这孩子，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儿，小亮去北京的事儿，你刘叔他同意了，剩下的，你看着抓紧办一下吧。”
　　方泽有些惊讶，实在想不到老妈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一直把方亮当做底牌的刘金海，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选择放手。
　　“成，我之前去过小亮他们学校，没什么问题。”尽管疑惑，但方泽并没有问。
　　话说完，老妈那边一阵沉默。
　　这一阵沉默让方泽突然有些心疼。
　　“小亮跟我去北京也没什么啊，等他放假的时候，我就让他回来陪你。”方泽故作轻松的安慰道。
　　“小泽。”
　　“嗯？”
　　“今天，你开心吗？”
　　方泽笑了笑，说：“开心啊。”
　　“妈觉得很对不起你呢。”
　　“干嘛突然这么说？”
　　“不是突然，我这样觉得已经很久了，从我跟你爸离婚开始，从我让你选择跟我还是跟你爸的时候，妈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啊，经常想，要是当初忍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忍到你和小亮成人那该多好，那时候妈真的很自私，只是为了自己不受委屈，就让我的孩子过了那么多年没父亲的生活，当妈的当成我这样，是不是挺失败的。”
　　方泽愣了一下，说：“确实。”
　　方妈在那边也是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并不会这么想，”方泽靠着酒店走廊的墙壁说：“妈，你没有必要再为了我和小亮去牺牲什么，您受的苦比我和小亮经历的多得多，付出的也比我们多，我俩没有立场去要求您，哪怕是作为您的亲生孩子，您只要在，我俩就会安心些。”
　　“我在你们会安心吗...”
　　方妈在电话那头自嘲的笑了笑。
　　毕竟在自己看来，自己恐怕正是导致自己孩子担惊受怕这么多年的存在。
　　“妈？你说什么？”方泽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问道：“没事吧？您怎么怪怪的。”
　　“没事，”方妈浅笑一声说：“今天是这十几年来，第一次陪我大儿子过生日，心里感觉挺复杂的。”
　　“嘿！多陪我过几次就习惯了啊，以后我生日就回家，而且啊，您好像还没给我生日礼物呢？别赖账啊。”
　　“你没看钱包吗？”
　　“什么？”
　　“礼物在钱包里。”
　　“不会是笔巨款吧？”方泽笑着问道。
　　“对啊，给你攒的老婆本。”
　　方泽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也不一定要娶老婆用，”方妈顿了顿改口说道：“什么时候需要就用吧。”
　　“谢谢妈。”
　　“小泽啊，真的很抱歉，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这句话，方泽的心好像突然沉了一下，还想问些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喂？喂！”
　　方泽立马又拨过去，结果已经打不通了。
　　心里有些不放心，想着还是过去一趟算了，刚走到房间门口，方亮突然就出现在楼梯间，拿着手机跑了过来。
　　“怎么了？”方泽问道。
　　方亮一脸焦急的把手机递给方泽，说：“妈给我发的消息。”
　　“什么消息啊？”方泽迟疑的接过手机。
　　-小亮，去了北京要听哥哥话，好好学习，妈妈爱你，还有，对不起。
　　这句话看的方泽心里发毛，有些不安的看向方亮，但方亮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方泽赶紧笑了笑，说：“没事的，妈只是看你快要跟我去北京了，有些舍不得，没事的。”
　　“哥...”
　　“不信哥哥？今天啊，咱妈给我过生日，一路上老跟我念叨你去北京的事儿呢，没事的，估计是因为担心你，所以失眠了，才给你发的消息，没事的啊。”
　　方亮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那我走之前要陪妈妈待一天可以吗？”
　　方泽笑了笑说：“当然可以啊，快睡觉去吧。”
　　“嗯。”
　　看着方亮上了楼，方泽才回到房间。
　　“怎么了...你去哪了？”进门的动静把梁齐杰吵醒了。
　　“没怎么，我...”方泽坐在鞋凳上换鞋，直接塞，鞋后帮都被压折了，只能退出来松鞋带，说：“你睡吧，我回趟家。”
　　梁齐杰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半。
　　“这么晚你怎么回去？这会儿没车吧？等天亮一些再回去呗。”
　　“我叫袁杰来接我。”方泽回答道。
　　执拗的态度让梁齐杰有些奇怪。
　　梁齐杰也赶紧起身，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方泽看了眼梁齐杰，随即点了点头。

　　今天多云，外面有点冷。
　　方泽站在路边焦急的往东边看，就期望下一分钟袁杰的车就会从那边过来。
　　“咱们往那边走走吧？”方泽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等会儿。”梁齐杰拉住方泽，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外套披在方泽身上。
　　“我不冷，你穿吧。”方泽说。
　　“听话。”梁齐杰按住衣服，说：“听话，没事的啊。”

　　过了十几分钟，袁杰终于到了。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方泽上了车说道。
　　“说这个干嘛？”袁杰笑了笑，说：“咱俩还见外到这份上了？系好安全带，咱们这就走了。”
　　方泽点点头。

　　方泽的家离酒店那边比较远，就算是开车也得四十分钟，好在现在是半夜，根本不会堵车，估计能快点到。
　　在路上，方泽突然想起来老妈说的生日礼物。
　　“找什么呢？”梁齐杰注意到身边的人在摸口袋。
　　方泽拿出了钱包，打开一看，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张用白纸包好的卡。
　　打开一看，纸上写着卡的密码，还有一句生日快乐，字儿挺丑的。
　　一下子，方泽的泪就流出来了，紧接着用手使劲抹掉。
　　“她这是，这是要干嘛啊？”
　　梁齐杰也隐隐察觉到事情可能麻烦了，但还是抓着方泽的手，希望能给他点安慰。
　　袁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默默踩了踩油门。

　　车开了十几分钟，路上方泽一直在试图给老妈打电话，但一直没有打通。
　　就在这时候，袁杰突然放慢了车速，方泽抬头，眼前闪过红光，鸣笛声也慢慢清晰。
　　“好像哪里着火了。”袁杰打了个转向变道，要绕过消防车去。
　　方泽看着前面同方向疾驰的消防车，一股没来由的恐惧被慢慢放大。
　　在车上，方泽还在不停的拨打着电话。
　　消防车就跟在袁杰的车旁，向着同一个方向，像是索命的厉鬼。
　　好几次方泽都按错了拨打电话和发送短信的位置，然后烦躁的不停返回。
　　车上三个人都沉默着，袁杰的右脚一直踩着油门，仿佛在跟什么赛跑。

　　过了不一会儿，袁杰来了个急刹车，在旁边超车道行驶的消防车鸣着笛，从隔离护栏的掉头处左拐，三个人就眼睁睁看着消防车驶进了一个村子，方妈住的村子。
　　“跟...跟过去。”方泽说。
　　袁杰点点头，打了把方向盘也跟上去。
　　体积庞大的消防车行驶在村里并不宽的路上，袁杰根本超不过去，只能在后面跟着，听到动静的村里人，有人穿着裤衩短袖好奇的打开自家大门，出来看。
　　方泽摇下车窗，探出头去，想要看清楚到底是哪个方向出了事，但视线被消防车阻挡，根本看不到。
　　梁齐杰一把将方泽拉回来，说：“小心头！没事的没事的，你待着。”
　　方泽一把甩开梁齐杰的手，喊道：“有事怎么办！”
　　“阿泽，冷静点！马上就到了。”袁杰也劝道。
　　终于，消防车停在一个巷口处，巷子里太窄根本进不去，一时半会儿消防员也找不到能快速接近着火处的路，于是从车上下来几位消防员，麻利的拿下消防枪，有几位抱着沉重的消防水带冲进了巷子里。
　　车内一阵沉默，随即方泽立马打开车门下了车，袁杰和梁齐杰也立马下车追上去。
　　“先生！别过去！危险！”在消防车边待命的消防员喊道。
　　方泽冲到巷口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是...
　　随即，双腿就像是不听使唤一样，疯狂的迈着，走了没几步，方泽就狂奔了起来。
　　“方泽！停下！”梁齐杰和袁杰在后面喊。
　　“你俩也给我停下！别过去了！”出于安全的考虑，消防员想要制止这俩人，但就在这时候，对讲机那边也传来了命令。
　　“班长！刚才冲过去一个人，你们注意点！”
　　“你怎么？”
　　“不对，班长，过去三个人！”
　　就在消防员回消息的空档，梁齐杰和袁杰也趁机冲了过去。

　　滚滚的浓烟从房顶的烟筒口散出来，夜空显得更加灰暗，刘金海家附近的邻居都跑了出来，聚集在路边，人声嘈杂，来的几个消防员在竭力跟百姓交涉，但人们都担心会殃及到自己家又迟迟不肯退去，双方一直僵持不下。
　　简单又迅速的安排了任务，消防员们各司其职准备开展救火工作。
　　“这家人呢！你们谁知道在不在里面？”消防员喊道。
　　在不远处的村民嘀咕道：“这都烧了二十来分钟了...不死的那得是孙悟空...”
　　“你他妈给我闭嘴！”
　　说话的人被一个赶来的人指着鼻子骂了一句，负责疏散群众的消防员也赶紧过来劝说来人。
　　方泽死死抓住来劝他的那个消防员的防火服，就好像抓着什么救世的希望。
　　“我妈，我妈在里面！半小时前我们还在通电话！她一定还在里面！”说着说着，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方泽抓着消防员的胳膊，不停的鞠躬，用恳求的语气喊道：“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救她！救救她啊！”
　　围观的人这才知道来的人就是这家只听过没见过的大儿子，瞅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都没有说话。
　　“消防员叔叔，你们快救救哥哥的妈妈吧。”邻居家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说道。
　　“是啊是啊，怪可怜的。”大人们也附和道。
　　虽然人们这么说，但消防员也有自己的判断，火情已经持续了这么久，而且按刚才的说法，火情是从发生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从里面跑出来，而且据观察，房屋门窗几乎都是密闭的，几乎封闭的环境下，虽然现在看起来火情不算大，但是里面的燃烧颗粒物的浓度几乎就是致命的，而且一旦冲进去打开门，火势将会瞬间扩大，势必会波及到相邻的房屋。
　　消防员犹豫着看了眼班长。
　　就是这几秒的犹豫，方泽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直接只身绕过站在门口的消防员，推开门进了院子。
　　“方泽！”眼瞅着方泽跑进院子，刚赶到的梁齐杰惊恐的喊了一句，然后也立马冲了过去。
　　“你冷静点！”袁杰皱着眉死死拉住梁齐杰。
　　“放开我！”一股极大的力量甩开袁杰，然后冲破两个消防员的仓促拦截，梁齐杰也跑进了院子。

　　方泽站在封闭的门前，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摇曳着噬人的红色火焰。
　　梁齐杰跑进去看着那一幕就呆住了。
　　“方泽！不要...不要...”
　　方泽回过头，脸上都是泪，那是一种被夺走了一切的表情。
　　“不要！”梁齐杰高喊一声。
　　方泽扭头，一把握住了被烧得滚烫的铝合金把手，打开了门。
　　澎湃的热量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宣泄而出，方泽觉得自己脸上的泪瞬间干了，紧接着空气涌入，方泽眼前漫天的火冲了出来，紧接着，突然一股巨力把自己拉了回来，后脑勺被一只手托着，眼前一阵漆黑，重重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像是打破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啊！啊啊啊啊！妈！”方泽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没事的，没事的，”梁齐杰轻声说道：“我在呢，我在呢，不要哭，不要哭。”

　　方泽最后的记忆只是有人把自己抬了出去，自己和抱着水枪的消防员们擦肩而过，嘈杂的声音像是扰人的丧歌。

　　第二天，早上，医院里。
　　方泽在病床上睁开了眼。
　　昨晚应该是受了严重的刺激，哭完之后就昏了过去，脸上裸露的皮肤也因为热浪有轻微的烫伤，手掌的伤比较严重，已经被完全包了起来。
　　传来的疼痛都是在表明，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醒啦，喝点水？”
　　方泽循声看去，原来梁齐杰一直守在床边，眼圈都是黑的。
　　“喝点水吧，饿不饿？袁杰去买吃的了。”梁齐杰见方泽不回答，又问了问。
　　方泽问道：“我妈是不是没救出来？”
　　梁齐杰神色纠结，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方泽张了张嘴，最后说道：“知道了，给我点水吧，有点渴。”
　　“好。”

　　过了一会儿，袁杰送来了早饭，三个人在病房里吃完，期间，梁齐杰和袁杰一直注意着方泽，但方泽除了样子有些狼狈虚弱之外，情绪显得很平静，就连胃口都比平时大了许多。
　　吃过饭，警局那边来人了解情况。
　　病房外。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梁齐杰担忧的瞅了眼里面，嘀咕道。
　　“应该不会，”袁杰摇了摇头说：“警局那边初步判断为自杀，说是在胃里检测到安眠药的成分。”
　　“都有安眠药成分？”
　　袁杰点了点头。
　　“有点奇怪吧，”梁齐杰压低声音说道：“方泽他那个继父为什么要吃安眠药呢？”
　　“别说了。”袁杰使了个眼色。
　　几位警官随即从病房里出来。
　　袁杰去送了一下，梁齐杰进了病房。
　　病床上，方泽盘着腿坐着，背对着房门，面对着窗户，一晃一晃的。
　　“他们说，我妈是自杀的。”过了好一会儿，方泽突然说道。
　　“嗯。”
　　“但刘金海是我妈杀的，我猜可能是我妈怕他影响到我和我弟，就一块死了。”
　　“...”
　　“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方泽淡淡说道：“从今以后，也是没妈的孩子。”
　　“阿姨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你别...”
　　“恨她？”方泽摇了摇头，说：“我不恨她，这么多年，我都恨错了她。”
　　“方泽...”
　　“我没有家了。”
　　“你别这样...”
　　“以前我是有家不回，现在想回都回不去了。”方泽顿了顿说道：“我妈那么着急干嘛，不是说喜欢吃茄汁面吗？她还没尝到呢，我做的会有那么难吃吗？她就那么急着走。”方泽笑了笑。
　　“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看看小亮。”
　　这样子的方泽让梁齐杰有些难受。
　　方泽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快出门的时候，梁齐杰听到方泽嘀咕了一句。
　　“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买那个金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