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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百花会(四) 我们都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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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断崖拈着胡须,心中暗自得意。
木笑心这个提议正得他心意,一则如果赢了,旁人不会觉得胜之不武,只会赞扬木家行事坦荡,二则沈庸刚刚的表现着实惊人,木笑心同为元婴境界,比剑意胜算不大。
木笑心年纪还小,却是万里挑一的剑道天才,会走路起就开始练剑,木断崖有意栽培她,先后给了找了十个剑修高手做师父,剑术基础功极其扎实。
沈延没想那么多,木笑心也没想那么多,她这么提出来,纯粹是觉得沈延刚刚对上高凤林,剑招精妙,自己想试一试。
两把剑鞘快速交错着,两人的风格都是轻快敏捷类,便如两个残影在倏忽碰撞、分开、再碰撞,拂晓剑寒,出招时冷气弥漫。
木笑心的剑也极冷,剑影环绕在她周身,就像大雪团在身边转动,整个亭台寒气蚀骨。
她一剑出,剑尖似喷出无数条丝线,缠绕在拂晓剑上。
花序吟道:“千机道的起手剑法,驭气成剑,一剑吐纳百息,十剑为千机,这位木姑娘没有运灵气,只靠剑气就能化出千机剑,剑法的确高明。”
木笑心忽的收剑,千条丝线随之一收,再呼出去之际,千丝变换成一条雪白的长鞭。
花题酒蹙眉:“这不是千机道的剑法吧?”
“的确不是。”花序吟道,“混元一气剑,返璞归真,千机道灵巧,混元道质朴,能结合起来用,需要对两种剑法都有极深的体悟。”
花题酒:“这么说来,沈庸还真遇到了麻烦。”
花应墨淡淡道:“我看未必。”
木笑心的剑法集百家所长,时而变幻莫测,时而抱朴归一,但剑法与剑法间结合得极为流畅,炉火纯青,几个回合,沈延逐渐落了下风,纷繁剑影落在他周身,似乎随时能捅个窟窿出来。
木断崖越看越满意,偷瞄了一眼高正谦的表情,见他一脸不悦,更自得了。
李松萝倒是淡定地喝茶,在她看来,就是沈小六输了也无妨,他能赢高凤林足够证明实力,更何况木笑心的能力确实不可小觑。
桑命脸色越来越冷,看起来沈延要是输了,他会直接上去抽他。
忽然间,沈延的左手手腕微微动了一下,袖中滑出第二把剑,缠住了那条“长鞭”。
木笑心猝不及防,拔剑抽回,拂晓剑尖微颤,弯了过去,刺向她的肩膀。
她不得已,只能后退,这一退输了沈延半招,她仰起脸,没有一点输了的沮丧,兴致盎然:“你会使双剑?左手使得和右手一样好!”
比剑从没有禁止使双剑的规矩,这一剑使出来,众人都觉得惊奇,惊奇之余不免佩服,木剑出现的时机恰好,攻与守之间切换自如,妙到毫厘。
花题酒坐直了身子,看得起劲,看完还不忘骂花应墨:“你不是说沈庸废了很多年吗?”
花应墨摇着扇子,不服气:“那就不许人家追上来?”
李松萝本来在把玩着茶盖,见状指尖一顿,也很意外,侧首对宋淳音:“小六的左手剑法从哪学来的?不像栖吾宗所创。”
宋淳音得意地眉毛飞起来:“凡间一个姑娘教他的。”
李松萝:“看来他在下仙界过得精彩,这倒超乎意料,辜师叔见了会高兴的。”
桑命抱着胳膊,扫兴地说:“我要是他师父,就打死这逆徒。”
木笑心又攻过去,沈延两剑左右手交替使用,极其灵活,拂晓剑主攻,和光剑神出鬼没。
木笑心一直后退,退无可退之时,她的手腕被打出很多条红痕,手中的剑“啷”一声出鞘,霎时,整座亭台上竟有阴霾沉沉,浓稠的云雨中有阵阵哭声,凄厉异常。
花题酒侧过身问花序吟:“那是什么剑,让人这么不舒服?”
花序吟的昀火眸洞穿了厚重的云,看到了那把剑的模样:“出剑即有百鬼哭泣,是一百个人的脊骨炼出来的神剑,剑名……”
“剑名‘不由天’。”木笑心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周遭的鬼哭狼嚎都消失了。
沈延笑道:“名字还挺狂的。”
“那你是不知道,我比我的剑更狂。”木笑心持剑冲沈延一礼,爽快大度,“你逼我把剑意都使出来了,是我输了,承让。”
沈延回礼:“木姑娘剑法精妙,在下也很佩服。”
木笑心转身欲走,似乎想到什么,又回过头:“但你的剑法……似乎和我以前遇到的一个姐姐很相似,不过她可比你使得更好。”
沈延:“你认识鹿乔楚?”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木笑心皱了皱鼻子,“我只和她比过剑,是个凡人,但剑术极其高超,比我所有的老师加起来都要厉害。”
那就是鹿乔楚了,沈延想起她坠子上的“木”字,推测她应该是见过木家人,不过她一个凡人,怎么会和木家人有交集?
大庭广众下他也不方便问,想着百花会后再仔细问问木笑心。
木笑心回到父亲身边,木断崖看了她一眼,赞许道:“做的不错,不卑不亢,虽败犹荣,为父教你的,你都记得。”
“赢就是赢,输就输,整这么多有的没的。”木笑心满不在乎,“我又没想这么多。”
木断崖被呛了一口,也只是乐呵呵地笑,并不恼。
花应墨折扇一合,走出来:“那这一场我来?”
沈延转过身对着他,他见过花应墨和高凤林打架,花应墨本人要比高凤林强太多,速度满点,防御未知,打架还很风骚地要撒花瓣。
以沈延现在的修为对上他,那是没有一丁点胜算,当然这前提是花应墨认真打。
两人互看了一眼,对上戏了,沈延抬手:“来。”
花应墨攥紧扇子,脸上表现出极其认真、严肃的表情,朝沈延加速跑过去,嘴里还大喊:“纳命来!”
花题酒捂住了脸,这一场百花会,他们花家和脱光了裸奔有什么区别?
沈延侧身一闪,抬脚一撩,花应墨“啊”地扑倒在他身侧,不失时机地从袖中撒出几片花瓣,滋滋几缕电流,跟漏电了似的。
高正谦眼角狂抽,木断崖险些喷茶。
沈延举起剑,一看是拂晓,太锋利了不行,又换成了和光,对着花应墨的后脑勺啪啪敲了两下:“你们仗着是仙门世家就敢恃强凌弱,动不动欺负人,我今天就打死你!”
花应墨“啊啊”大叫:“大侠饶命!饶命!谁起欺负你谁是狗!”
狗都听出来这俩边唱双簧边指桑骂槐,高正谦拍了下桌子:“花应墨!你们花家是存了心和我们过去不去?”
这一天内,花题酒在心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喷了一遍,脸上还是和善可亲:“花应墨行为,千万别上升到我们花家,他在化神三重的突破期呢,这儿……修为用不上。”
她马上变了一副面孔:“还不给我滚回来!”
花应墨从善如流地滚回去了。
李松萝从容地用茶盖撇了撇茶沫:“花少主刚刚攻过去以速度取胜,师弟的回踢以巧劲取胜,各有所长,着实精彩。”
花题酒很是惊骇,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栖吾宗的收徒标准是不要脸?
不过她也是油锅里滚过几百年的老油条了,怎么会听不出李松萝的言下之意?她这是给这场比试盖了个章,强行歪曲成两人认真在比,没有胡闹,堵高正谦的嘴呢。
花题酒侧身凑过去:“松萝。”
李松萝“嗯?”了一声。
花题酒:“你比你们孔掌门,也算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敢。”李松萝笑道,“掌门师叔的能力远在我之上。”
三场下来,虽说有花应墨放太平洋,沈延毕竟对上一个化神、一个元婴,消耗极大,到了现在,提剑的手都有些痉挛了。
他转身对着苏家人,要是苏家这时候出手……
苏澄一直观战,局外人似的在品茶,没有对沈延的伸手流露出多少惊讶,也没有被花应墨的操作气笑,神色淡淡的,好像跟他们无关似的。
苏澄见席上的目光都落在自身上,才开口说话:“苏家没有带剑修小辈过来。”
花题酒对着他身后的年轻人:“苏清河不是么?”
苏清河点头致意,说道:“花家主有所不知,晚辈半年前本命剑碎,现在是一个法修,不能和沈公子比剑。”
花题酒:“是我唐突了。”
她在心底原地转圈撒了一篮花,心想这讨人嫌的比剑终于过去了,省的她提心吊胆得罪这个、开罪那个。
“那就……”花题酒张开手,非常真情实意地露出笑容,“到此为止……”
苏澄:“我亲自试试你。”
花题酒的动作和笑容定格了。
李松萝眼看架势不对,袖子一甩,袖风把沈延往自己的方向带,急:“苏家主不可,小辈们动手,长辈怎能插手……”
苏澄根本不等她说话,他的剑就放在桌案上,利剑出鞘,腾地而起,三尺长剑立时化作庞然金剑,人在剑下,渺小得像一株矮草。
李松萝一惊,袖中丹心笔飞出,一息间凭空绘出流光符文,挡在沈延身前。
花应墨倏地化作一道闪电,折扇一推,要把沈延推开。
同一时间动手的还有楼璟,他差点把茶杯磕碎了,七彩磷光的衣摆突然变成蛇尾,向苏澄卷去。
三人一齐动手,都没能阻挡合体二重的苏澄,那巨剑碎成密密的光斑,绕开了每一层防御,在沈延的头顶上,又重新凝聚成型,猛地落下!
花题酒脸都白了,高正谦直接笑出声。
沈延反手持剑,扛在剑上,一瞬间所有灵气冲出体外,咬牙硬抗!
巨剑与拂晓剑身相碰,但那一刹那,山呼海啸的攻击突然就收回去了,巨剑凭空消失,苏澄回剑入鞘。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苏澄这一剑,堪称收放自如。
沈延仍然举着剑,姿势是戒备,眸光沉沉地看着苏澄,但没有露怯,神色非常镇定。
“做得好。”苏澄道,“够用了。”
苏清河忙道:“家主并非为难沈公子,他的意思是,以沈公子现在实力,完全能驱动转命灵。”
沈延收回剑,抓住丹心笔,推还给李松萝,另一手拉开花应墨,点头道:“我知道,多谢苏家主赐教。”
苏家的行事作风,归结起来就是四个字:简单粗暴。本身彪悍,不屑于耍心眼,他们也不需要靠打赢沈延来挣面子,说是试一试,就只是试一试,点到为止。
苏澄又道:“临危不乱,这很好,你比当年长进不上。”
沈延干呵呵,他当年就这么拉垮?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花序吟一直在观察,小声说:“松萝姐姐的符法,只怕同境界内也无敌手了。”
花题酒袖子掩着唇:“怎么说?”
“高家有剑符道,那是他们的底牌,当今天下很少有人做到剑符双修,就算修成,也远远不及高家的秘法。”
花题酒:“松萝刚刚用的,也是剑符道?”
花序吟的眸中跳动着火焰:“对,且高家比不上她,高家将灵力灌入剑中,以此画符,松萝姐姐却是挪用天地造化刚刚那道符,是以花家的屋檐为横,以木为竖、以草为撇,出笔时似舞剑,收笔时符已成,难怪叫‘丹心笔绘浮世’。”
花题酒道:“栖吾宗一个两个全去修剑,这是要做什么,准备打仗么?”
苏澄喝完最后一点茶,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他本人说话直来直往没什么礼貌,苏清河便充当这个润滑剂,忙道:“这次百花会,苏家想打听的已经探清楚了,多谢花家主款待,我们先告辞。”
花题酒巴不得一个两个赶紧走,笑得非常灿烂:“款待愧不敢当,几位请,我让寻书送送你们。”
苏家一走,木家、高家也起身告辞,临走时木断崖笑眯眯:“木家与高家婚宴在即,请帖已送至诸位手中,还望一定要赏赏脸。”
花题酒陪笑道:“这是自然。”
李松萝:“仙门四家赏脸,栖吾宗也会以礼相待的。”
高正谦拂袖就走,背影都能看出来他在气头上。
花题酒心道:这小妮子,说话这么刚。
李松萝也起身道别,她一起身,桑命和宋淳音也跟着走,路过沈延身边,李松萝没看他,桑命“哼”了一声,宋淳音拽了下他的袖子,看两人的脸色,又急忙跟上去。
看这样子,都不是很想理他?
沈延快步跟上去,百花苑中挤满了人,等几人走到安静一些的地方,他才逍遥步掠上前去,抓了下李松萝的法裙:“师姐……”
桑命忽的晃身过来,快成一道红色的影子,一拳就要捣他小腹上。
这一拳沈延能躲开,但他心念飞转,觉得还是乖乖挨揍比较好,见他不闪开,桑命化拳作掌,推了一下,把他推出几步。
小腹一片冰凉,寒气在丹田乱窜,沈延打了个哆嗦。
宋淳音忙道:“桑命,你干什么!”
“挨一掌而已,我在这里是挨一掌,换了掌门可不一定。”李松萝看了一眼宋淳音,冷声道,“还不是给你们惯坏了。”
宋淳音撇了撇嘴,低下头踢路边的石子,不敢说话。
这大师姐虽然性格冷淡,但大多数时候平易近人,只不过真的惹恼了她,她也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延就差要羞愧自尽。沈庸毕竟是他本人,他就算记不起来,也不该甩手什么都不干了,害得栖吾宗在仙门四家前抬不起头来,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大师姐。”宋淳音小声道,“也不能怪小六,他全都不记得了。”
桑命:“嗯哼,我当然知道他不记得了,那是我们逼他了,还是他自己选的?”
宋淳音气得腮帮都鼓起来了:“桑命,你别给我阴阳怪气的,当年的真相还不分明,掌门、辜师叔、我师父都信小六,你在这起什么劲儿?”
桑命听到这话,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有些悲凉、无奈,白发丝微微垂荡着,他的瞳仁很黑、黑得纳不进一点光亮,但泛出点泪花,映得他眸子也有了亮色。
“他做了什么,你们都信他。”桑命负着手,骄傲让他把那一点伤心压得死死的,表面就是欠揍的语气,“如果换了我,你们肯定相信我真能屠人满门,为什么?因为我是鬼修,还是沈庸更讨你们喜欢?”
宋淳音被这话伤到了,李松萝语气软下来:“桑命,换做是你,我们一样不会相信……”
桑命却退后一步,和两人拉开距离,往沈延身上瞥了一眼,负着手转身就走,红衣舞动,如雾般轻缓。
桑命:“你们怎么想我一点都不在乎,但至少我不喜欢他回栖吾宗。”
沈延看着那抹红色背影走远,越发恨自己怎么就忘干净了,这又是哪跟哪?
“师姐。”沈延说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栖吾宗一个交代。”
李松萝认真看着他:“三个月,三个月你回不来,不管你是在花家还是什么地方,我亲自抓人。”
她的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听得沈延下意识要跪下去,这可能是沈庸养成的肌肉记忆。
沈延:“好。”
宋淳音走到他跟前:“‘夜雨潇湘剑’辜鸿州,你师父,还记得吗?辜师叔很想念你,他虽然不说,但咱能感觉出来,自从你走后,他找不着人揍,只好拎着他的鱼竿找我们的茬,待定都被他吓得跑到下界去了。”
沈延:“……”看来这想念也不是什么好活儿。
“桑命说的是气话。”宋淳音道,“他这人就是看谁都不顺眼,你早些回来,我们都等着你。”
沈延喉咙动了动:“好。”
宋淳音跟着李松萝离开了。
沈延原地叹了口气,事情一团乱麻,他有些疲倦。
他原地入定般的站了一会儿,想三个月内怎么恢复记忆,他追出来找师兄师姐费了不少时间,苏家和木家都走远了,没法去问阿杜的下落,或者向木家打听鹿乔楚的事。
人在事上磨,这四年时间把沈延磨得没了烦躁,现在事情虽然多、复杂,他还能平心静气地一条条捋清楚。
思来想去,他只能去找花应墨帮忙,花应墨从前就和他认识,人脉广、坏心眼多,从他做突破口再好不过。
沈延侧过身子,却看见树下、斑驳树影中,楼璟半倚着、抱着胳膊看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沈延:“楼副使?”
“沈公子别误会,我没有听你们说话。”楼璟道,“栖吾宗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插手。”
沈延揉了揉眉心:“我信得过楼副使,百花会上多谢出手相助。”
楼璟:“沈公子要是有空……要不要去妖域转一转?”
沈延:“啊?”
他看上去是那么有空的人吗?
他正想找些委婉的话拒绝,又听楼璟说:“妖术种类繁多,不乏有些能修复识海,编织梦境,提取神魂读记忆。”
沈延心里骂道,刚刚不还说没有偷听么,怎么听上去条条都是冲着他来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要是还能对这样的橄榄枝毫无防备,沈延就是四年前的那个二愣子。
“并非我献殷勤。”楼璟又道:“我只是替妖王传达他的问候和邀请。”
沈延一愣:“妖王?”
楚云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