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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百花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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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想低调是不大可能的,比如沈延这种。
沈延微垂着眼睑,有种冲动,直接冲到亭台上,让他们不必为难栖吾宗,有事冲自己来。
花逾悄悄戳了他一下:“喂,你怎么发呆了?是不是第一次参加这么种场面的盛会,第一次见这么多大人物,吓傻了呗?”
沈延摇摇头,没回话,他想先听听花题酒要说什么。
花题酒:“宗派与世家的关系素来是合作,但互不干涉。当年程家作恶多端,但也是世家之一,按规矩,要杀要惩由苏木花高协商处置,沈庸擅自做主,有些越俎代庖了。”
李松萝颔首,花题酒说的中肯,规矩的确是这样。
沈延低垂着头,手掌捏紧,果真是他害栖吾宗难做。
花题酒道:“杀了也就罢了,伤及无辜人的又另当别论,程少离麾下十七人本不该死。栖吾宗和四家有十年之约,十年内沈庸救这些人性命,如果救不回来……”
李松萝把茶碗搁在桌上:“沈庸赔命。”
沈延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花题酒嘴角轻轻一抽,心里又开始破口大骂,高正谦、木断崖这两个天杀的,不敢开罪苏家,就怂恿花家来做这个恶人。
说到底,沈庸的问题不是杀人的问题,四家说得冠冕堂皇,哪个手上没沾过无辜的血?高凤林一人就灭了沈莫两家的门,世家没一个提出异议,说得好听是凡界不归上仙界管,说得难听些,是因为那些人的命没有“意义”。
但程少离的命有“意义”,四家与栖吾宗之间表面维系着微妙的和平,内里互相较劲,程少离等人的命,只是仙门四家针对沈庸、继而打压栖吾宗的一个借口而已。
花题酒是一丁点也不想掺和这事,但作为四家之一,有些事不得不参与,她是被推在了前面。
她干脆直接装哑巴,优雅地用茶盖剔着茶沫,开场白说完了,掐掐掐,你们自个儿掐去吧。
高正谦:“现在还剩不到四个月,沈庸还只是个元婴一重,催动不了转命灵。”
“高家主也知道,还剩四个月。”李松萝翘起腿,两手交叠在膝盖上,这幅姿态落落大方又不显倨傲,道,“高家主可是迫不及待要找我师弟的麻烦,四年前找了一次,现下又要兴师问罪,我师弟是什么境界,和仙门四家有什么干系?”
高正谦不屑地轻笑一声:“四个月,他境界能到什么程度,元婴一重跨到化神吗?”
宋淳音:“刚刚不是说了吗,关你什么事,再说你以为我师弟跟你儿子一样,爬坡四年终于爬上化神一重啦?”
高凤林低着头,紧握剑鞘的五指发白。
就因为这件事,他让高家抬不起头来,也没少挨高正谦的骂和嘲讽。
高正谦阴冷的目光刺向宋淳音:“宋小丫头,四年来你还是学不会说话?”
他一边说话,阴冷的气息蓦地扑向宋淳音,李松萝一抬手,挡在宋淳音跟前:“高家主,师妹冒犯了。栖吾宗靠心力修行,有顿悟必有进阶,高少主与我师弟修行方法不同,有先有后而已,没什么好比较的。”
老奸猾的木断崖撵了下胡须,也打起了太极:“李姑娘误会,高兄并非插手栖吾宗的修行,高兄的意思是,四个月救回百条人命实在勉强,既然如此,何须浪费时间,不如……”
李松萝:“不如趁早让沈庸束手就擒,把转命灵交出来,是这个意思吗?”
木断崖讪讪笑了一下,说话点到为止,他还真就这个意思。
只是世人都说栖吾宗的李松萝淡泊宁静、与世无争,没想到说话这么刚。
李松萝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了。”
她忽然冲亭台下扬声道:“六师弟,既然在这里,还不上来?”
台上满座皆惊,台下满场哗然。
人群骚动,都在议论“沈庸在这?”“沈庸来了?”
花题酒正在喝茶,呛了一口,没忍住低咳几声。
沈延本挤在人堆里,突然被点了名,就像上课开小差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浑身血液灼烧着往脑门上涌。
他一抬头,明明隔了老远,但能清晰感觉到李松萝就是在看着自己。
这位大师姐神识之强,几百人在场,她就这么扫过一眼,精准地找出沈延的位置。
他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前面的人,脚步往前挪,花逾一把拉住他:“喂,你干什么去!”
沈延心情复杂,没功夫回答他。
花逾见沈延往前走,才猛地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是……你是沈、沈……”
沈延边走边卸了幻颜术,走到了亭台下,众目睽睽,几百双眼睛盯在他一人身上。
人群在议论纷纷:“这是沈庸?”“沈庸在花家?”“我靠我还跟他一起剪过树叶。”
亭台有十阶,他要一阶阶走,上百号人就这么干看着,沈延心底的局促感一扫而空,丢自己的脸可以,丢栖吾宗的脸不行。
他生出几分豪气和傲气,走到两阶时凌空一跃,利落优雅地跃至台上,在李松萝面前站定,稍稍欠身:“师姐。”
这时还不叫师姐,他就太没良心了。
李松萝维持着霸气的坐姿,抬眼看着沈延,姿态像老母亲看着不成器的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
李松萝微微前倾,低声问他:“你还要师兄师姐挡在你前面,到什么时候?”
站在她身后的桑命看到沈延,翻了个白眼,可惜眼白太少,不是很明显。
沈延敛目,这话说得他无地自容。
李松萝语气严厉,表面责备,实质是护短,声音不小,席上的几位家主都听得清楚:沈庸不站出来,栖吾宗也会挡在他前面。
沈延默然片刻,端起桌上的茶盏,两手奉给李松萝:“师姐,我会处理妥当。我在花家是客人,想留可以留,想走也可以走。”
李松萝看了他一会儿,接过他的茶盏,语气柔下来:“他们说你做不到,就证明给他们看,栖吾宗的人从不怕事。”
沈延喉咙翻涌:“好。”
高正谦闻言,也阴阳怪气地道了声:“好啊。”
他转着扳指:“沈庸是百年难一见的剑修天才,高家也佩服不已,但若要证明他能在短短四月内修为大涨,能驱动转命灵,单靠说有什么用,恰好四家年轻一辈的剑修都在这,不如让他们试试?”
木断崖颔首道:“确实机会难得,笑心,你一早就闹着要和沈庸比一比,你愿不愿意?”
木笑心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藏不住心事,闻言嘴角挑起:“女儿求之不得。”
宋淳音怒道:“什么跟什么,比剑跟转命灵有什么关系,你们就是找茬……”
沈延拦下她:“我可以。”
李松萝抬起下巴:“让小六去。”
宋淳音嗫嚅了一下,还想说话,李松萝看了她一眼:“你总不能让他像九年前一样,什么都不敢面对。”
“让他去。”桑命抱住胳膊,他本来高冷不说话,自沈延来了后,脸色更冷了,似乎很不待见他。
桑命冷冷道:“他不是最爱显摆吗?”
宋淳音瞪了他一眼。
花题酒是这场百花会的东家,但老早就在开小差,偷摸着用花家专用的传讯符聊天:
花题酒:[此二老登又开始作妖了,有何良策?]
花寻书慢了大半拍: [序吟睡了……]
花应墨:[这几百年高家式微,高正谦是想让高凤林出出风头,正巧木断崖也想让木笑心打出个名堂来。]
花题酒:[道理谁不懂,花家怎么表态啊?]
花寻书还在慢半拍:[要叫醒她吗?]
花应墨:[沈庸要愿意,打呗,我开个头条录,明天就登头条,花家还能挣一笔。]
花题酒抬头白了一眼花应墨,似乎在骂你就这么坑你拜把子兄弟?花应墨笑眯眯地摇着扇子。
打呗,有些“清静”是打出来的,如果连仙门四家都没讨到便宜,那上仙界就没人敢再去找沈庸的茬了。
花题酒:[你对还挺信任他的实力。]
花应墨:[要不花家放放水?]
花题酒又白了他一眼。
但踢掉反应慢半拍的花寻书和瞌睡的花序吟,花家四绝算勉强达成了共识,花题酒藏起传讯符,露出她的职业微笑:“苏世伯觉得如何?”
苏澄抬起下巴:“苏家随便。”
花题酒用那熟练的和稀泥的语气:“今日天高气爽,不宜见血,还望诸位点到为止,我这百花苑也怕塌呀。”
沈延取出拂晓剑,台下几百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把剑上,剑出鞘,剑身晶白。
“拂晓,那是拂晓剑!”“拂晓不是碎了吗,怎么还在?”“可以重铸啊。”“说得轻巧,九品剑断哪那么容易重铸,怕不是什么赝品吧?”
沈延掷剑鞘于地,锵一声,格外清晰,满场窃窃私语都停住了,只听他朗声说:“我已被栖吾宗逐出门墙,如果我输了,跟栖吾宗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是我,栖吾宗是栖吾宗,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此侮辱栖吾宗……”
李松萝慢慢皱眉。
花题酒:“如果你赢了呢?”
沈延:“那就是栖吾宗教得好。”
花题酒一个后仰,还能不要脸得如此理直气壮?
李松萝眉目舒展,笑了笑。
高正谦转着扳指:“林儿,你先上。”
他不在意栖吾宗的声誉,沈庸输一场撼动不了栖吾宗的地位,但却能把高家捧上去,为避免落人口实,他要让高凤林第一个上。
高凤林走出来,站在沈延对面,也取出了天骄剑。
两人互相行礼,沈延又先攻过去!
又来!高凤林心中暗道,每次和自己对剑,他都会抢先手。
沈延当然也知道,境界之差下,先发制人才有机会赢。
天骄剑是银白,拂晓剑是雪白,两剑乒铃交错,剑影纷繁,沈延攻势极猛、步步紧逼,一道剑意接着一道地轰,花瓣、云雾、水珠,眼花缭乱。
旁人看来,高凤林在被迫接招,但其实他已尝试过两种最保守的攻法:
靠化神一重的神识逼退沈延,但没有用。
尝试敞开自己的剑势,也没有用!
高凤林一边接招一边疯狂思忖,和沈延打过两次交道,他心有余悸,说是有心理阴影也不为过,这人诡计多端,自己应付不来。
他不知道,心态不稳是输的第一步。
高正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高凤林在做什么?
席上,花题酒本斜倚着在看戏,看着看着不觉坐直了身子,昏昏欲睡的花序吟也清醒了,她瞳仁上的火纹亮起来,运起了“昀火眸”。
花序吟:“是识海之景,高凤林被困在沈庸的识海之景了。”
花题酒挑眉:“沈庸赢他的机会有多大?”
“没有机会。”花序吟道,“只是会输得比较晚而已,高凤林迟早会察觉的。虽然……”
花题酒:“虽然什么?”
花序吟:“以沈庸现在的实力,在元婴境界中没有敌手,他运剑比高凤林稳,剑意与心的勾通得更深刻,可惜了,高凤林是化神一重。”
高凤林的确察觉了,自己的灵气就遍布在四周,怎么可能剑势和威压都施展不开来?
他阖目,天骄剑向前一刺,剑意陡出,刹那尘埃翻滚、飞沙走石。
高正谦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高凤林这一道剑意杀出,漫天的风和沙石吹得沈延衣襟往后飞,他趁势追击,一跃而起,凌空翻身,天骄竖劈、拂晓横挡,把沈延压得屈膝弓步。
高凤林心想:这下他没什么还手之力了。
他一睁眼,恰好对上沈延的双眸,那眼神不慌不乱,分明还隐隐含笑,他忽而感到心跳漏了一下,整个人恍如身处在无底深渊。
深渊中有累累白骨,沈家、莫家人的脸孔,每一个都面目狰狞,伸长双手要来掐他的咽喉。
高凤林惊恐得几近窒息。
“上次在沈家,你杀了那么多人。”沈延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可我看出来了,你很害怕。高正谦逼你杀,你明明不想杀,为什么还是动手了呢?”
花序吟困惑地“咦”了一声。
花题酒气得揪住了帕子:“他用的是花家的心魔术,谁教他的?”
她刀子似的目光先扎向花应墨,花应墨急忙否认:“不是我!”
花寻书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声如蚊蝇:“我……沈兄说用岭梅香做交换。”
花题酒捂着心肝,给自己顺顺气。
“即便如此,只能保沈庸不输,还是赢不了。”花序吟的昀火眸还在运转,“除非……”
高凤林内心无比煎熬挣扎,他的确不想杀,是父亲逼他杀的!他被困在心魔里,出剑便犹犹豫豫。
沈延把他的剑拍开,也喘了几口气,要想把他打趴下,靠剑意是不够的,除非有剑势。
他竖剑于身前,心中急念岭梅香的诗,一连念了许多遍。
整个百花苑,上百顷的簇锦繁花,开始迎风飞舞,簌簌声动。
花应墨告诉过他,剑势是连绵不绝的剑意,还有哪个地方比百花苑更适合用“岭梅香”?
刺啦,花题酒把帕子撕了。
花应墨按住她:“息怒,姐姐息怒。”
李松萝扬起眉毛,茶盏掩着嘴,不禁又笑了一下,心道错不了,懂得因地制宜,这聪明劲儿还像以前的沈小六。
不仅如此,凡界的摸爬滚打只磨掉了他的轻狂,没削掉他的棱角,这样的沈庸会九年前、同境界的他更强大。
顷刻间,千万瓣花朵凋谢,数不胜数的花瓣朝拂晓剑汇聚,绕着剑身呈旋涡,一道剑意被延伸成无数道,沈延猛地落剑!
芳香沁人,花瓣纷飞,高凤林一路后退,被高正谦按住右肩,整个人还被恐惧和心魔缠身,吐出一口血来。
高正谦霍的起身,“啪”给了他一个耳光,高凤林半边脸又红又肿,他眼神闪烁,低下头:“对不起,父亲。”
高正谦神色暴怒,抬手还要再打,花题酒在一旁凉飕飕地说道:“高世叔,在我花家比剑,没有输了要挨打的规矩。”
木断崖也道:“高兄,小辈们玩玩而已,不必当真。”
高正谦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袖,把满台的花瓣甩飞出去,袖风还往沈延方向甩。
沈延被逼得后退,突然感觉一只手在后腰上托了一下,掌心冷得像死人,阴冷的风从身后刮来,几缕白发丝出现在视线里。
桑命按住他,冰凉的灵气灌入沈延的身子,帮他快速恢复元气。
沈延一愣,桑命冷声道:“不要误会,我还跟以前一样讨厌你,但不能让你丢了栖吾宗的脸。”
沈延挠挠脸,觉得有些好笑:“啊,这样吗?”
桑命往前一推,见沈延站定,很嫌弃似的拿了个帕子擦擦手,臭着脸走回李松萝身后。
沈延扫了扫剑上的花瓣,看了一眼百花苑,登时冷汗直流,满院的花只剩枯枝,简直比秋冬还要肃杀。
他转头看着花题酒,有些汗流浃背:“这……对不起啊花姐姐。”
“没关系。”花应墨熟练地打了两个算盘子,“给你记账上。下一场,我来?”
“我先来!”
木笑心纵身掠出,脚步轻盈地落在沈延对面,她左手持剑,却并不拔剑,说道:“你刚刚和高哥哥打了一架,就算有医修帮你,短期内灵气也无法恢复,我和你只比剑招,如何?”
沈延召回剑鞘,收回拂晓,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