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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百花会(二) 栖吾宗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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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吾宗还来了一位,这人跟在宋淳音身后,气质阴嗖嗖的,血衣白发,皮肤胜雪,双眸像宣纸上晕染的两滴墨,乌黑、没多少眼白。
沈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努力回想他的名字,这又是他的哪位师兄?
“鬼医夺命。”花逾大喇叭又开始了,“外号和名字极其般配,栖吾宗的桑命,与‘佛眼渡人’那位小圣僧待定齐名,同时修鬼术和医术,那真是世所罕见。”
沈延:“为什么?”
花逾:“能做鬼修是因死前怨气积重,死后难以化解,但医修又要医者仁心,两者都能登峰造极,这个人不是很割裂吗?”
沈延道:“可能是为了压制怨气,才做的医修,修鬼术稍有不慎就会误入歧途。”
“有道理。”花逾点点头,“不过听说桑命脾气有点怪,要他治病有个条件,治好后病人的命归他管,他想取随时可以取回。所以找他治病的,一般都是濒死的人。”
桑命从众人身旁走过,像一团雾轻飘飘,所过之处,地面像凝了阴寒的霜。
到此,四家和栖吾宗都到齐了,百花苑有上百号人,人数虽多,众弟子都不敢喧哗,只有少许窃窃私语声。
又听见苑门处有凤箫声动,一台轺车从天而降,车身雕龙画凤、金镶玉琢,轺车后跟着两排侍从,男子各个长相妖冶,女子手挽披帛,婀娜多娇。
引着轿车的是一头白虎,纯种得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这一车队甫登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花题酒掩唇呵笑道:“新妖王好气派,屠了老妖王那一脉的朱雀族,又白虎一族抓过来当坐骑,这样下去,远古妖兽都要被他杀干净了吧。”
高正谦不以为然:“这般嚣张,就不怕远古六族联起手来反抗?”
花题酒笑道:“妖族实力为王,嚣张不嚣张,都是会有人反抗的。”
轿车停在苑外,缓步走下来一个男子,瑞凤眼细长,鼻梁极挺、唇薄,尤其是一身锦袍,明明是黑色,但在日光在,却隐隐折射出七彩色泽,像黑蛇的鳞片。
众人看了那身锦袍,不禁都想:“这人是蛇妖?”
这男子手拂过白虎的头,轻轻拍了拍,款步走到花题酒身前,雍容行礼:“妖王副使楼璟,问花家主安。我家主上事务缠身,但感念花家盛情邀请,托我备上几分薄礼。”
楼璟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长木盒,双手递给花题酒。
花题酒并未伸手,只笑道:“花家的百花会,从来都是免宾客之礼的,妖王有心,花家感念。”
楼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道:“这是九阶赤鸟兽妖丹,花序吟小姐的昀火眸对身体损耗极大,妖王说,这妖丹主火,与昀火眸属性相通,可代替性命作为燃料,虽不能根治,但足以缓解病情。”
花题酒僵在原地,她是不想收礼,但给的实在太多了!
九阶赤鸟兽妖丹,这可是老妖王的妖丹,妖力充沛,楚云渡居然大手一挥送人,给序吟服下,至少能续几十年的命。
花题酒犹豫了片刻,只是这一收,势必打了栖吾宗和其他三仙家的脸,他们来赴宴可没准备“薄礼”。
楼璟又道:“花家主不必担心,其他家主和栖吾宗,妖王一样备了薄礼。”
这性质就变成妖王主动和仙门攀交情,不会让花家难做,花题酒嫣然一笑,双手接过木盒:“这是厚意,请楼副使代为转达花家的谢意,改日必亲自登门致谢。”
楼璟微微一笑,又招来一个木盒,走向栖吾宗的大师姐李松萝:“李姑娘,这是赤鸟兽的羽毛,可锻造法宝,也可铸剑。主上说自己曾受栖吾宗高足相助,这人情是要还的。”
沈延在人群里听了个一五一十,只觉得这妖王也太好玩了,把老妖王解剖了给仙家送人情。
李松萝一点不忸怩,毫无犹豫地接过:“栖吾宗收下了,替我谢过妖王。”
楼璟满意地笑笑,再向苏家走去,这次捧的是一精致的小罐。
苏家主苏澄先开了口:“苏家素来不收礼。”
楼璟看起来也不意外,只道:“这是妖域罗烟峰上采撷的霞红井茶,妖王与苏家那位尊者颇有渊源,主上说,他老人家最讲情致,这是孝敬他的。还望看在那位长辈的份上,给妖王几分薄面。”
众人无不震惊,这也太厚此薄彼了,花家和栖吾宗好歹是九阶妖兽的东西,到了苏家,就只是一罐茶叶,差别也太大了。
谁知苏澄听后,居然伸手接过:“如此,苏家也收下。”
众人:“?”
楼璟送完三份礼,施施然拍拍锦袍,没下文了。
没了……
高家、木家两位家主站在一旁,仿佛被左右开弓打了耳刮子,脸色滂臭,当众下不来台。
花题酒尴尬地死扣木盒,差点把它当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楼璟刚刚说“其他家主和栖吾宗”都会送,众人都以为他有意结交仙门,谁知道妖王做事这么不照常理。
仔细想想又没什么问题,花家做东、栖吾宗的弟子救过妖王、苏家的长辈跟妖王有渊源,每个送礼都有理由,木高两家跟他非亲非故,干什么要送?
东西都收下了,总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花题酒在心里把楚云渡骂了八百遍。
沈延一直在憋笑,喜闻乐见,他乐得见高家吃瘪,心道楚云渡也太有意思了,似乎攀了交情,但又没攀完全,态度恭谦但不卑微,重要的是还浅浅挑拨了一下四家之间的关系。
事情已经发生了,花题酒心里喷也喷了,再纠结没用,她只能盈盈转过身,挤出一个职业微笑:“各位站的也累了,入座吧。”
说罢,她施施然走上亭台,坐在了东家的位置。
她已经打定主意,座位问题肯定要撕起来,她就干脆让木高两家去发难,花家一句话不说就是了。
楼璟率先选了个右边最靠后的位置,掀袍优雅坐下,笑道:“主上吩咐过我,栖吾宗和苏家在,我们不能僭越。”
花题酒垂着眸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妖王真古怪,要说他狂也真狂,不惜得罪木高两家,要说他态度好也是真的好,该谦卑的时候一点不张扬。
高正谦因为刚刚送礼的事又憋了一肚子火,楼璟自退一步,他不能冲楼璟发,干脆就针对栖吾宗了,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兄,苏家为仙门之首,首座一如既往,当让给苏兄。木兄,你便坐这左边次座,小弟在你对面。”
座次以左为尊,这意思是栖吾宗只能坐最末尾,木断崖很配合,和高正谦相对坐下。
宋淳音嘟囔了一句:“花家主都没发话,他倒是自作主张。”
李松萝倒不以为意,面色淡淡:“不必纠结座次,大道争锋,何必在小节上过不去。”
她一拂袖,就要落座,木家那边却突然有人开口:“且慢,这没道理!”
花题酒瞥了他一眼,暗骂木断崖的那个老滑头,比高正谦奸猾,自恃身份不出声,支使弟子来闹事。
宋淳音凉凉瞪过去:“怎么没道理?”
木家弟子说道:“李姑娘虽说是代掌教,论辈分,也只是和我们这些弟子是同辈,我们都站着,哪有同辈人坐着的道理?”
宋淳音“嘁”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跟我论辈分,既然是同辈,我师姐化神大圆满,半步合体期,你算什么?一个区区金丹三重也配颐指气使?你拎一个同辈出来比比修为。”
木家弟子:“你!”
论修为,他实在无话可说,栖吾宗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宗,实力、影响力比四家加起来还强,就是因为七个峰主只挑选一个关门弟子,选中的人天赋、心性,在同辈中都是佼佼者。
栖吾六天骄,除去修为尽废的沈庸,剩下的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当年沈庸一人就能灭了程家满门,他的师兄师姐们可见一斑。
“师妹,不必多言。”李松萝淡声道,“位置而已,哪里坐不都一样?”
她敛衣正要落座,高正谦用眼神示意高凤林,高凤林会意,弹指一道剑气,击中李松萝旁边的那张太师椅。
太师椅被剑气裹挟着朝后推,差点要撞上屏风!
忽的一道血色的身影晃过,苍白的手按住椅子,椅子登时岿然不动,五指落处有冰霜蔓延。
正是栖吾宗的“鬼医夺命”桑命。
有白发丝随身影漾起,落在桑命那漆黑的眸子上,他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高凤林一眼。
高凤林霎时如坠冰窟,急忙收敛心神,这场斗法的焦点不在一张椅子,而在给栖吾宗一个下马威。
他又收到了父亲的眼神示意,只能硬着头皮再上。
高凤林再次出指,这次一弹,他悄无声息地把剑势打开,剑风与剑势同时击中那张太师椅,他不必把椅子抢到手,只要毁掉就好!
击碎一张太师椅,何其简单?
桑命依旧面无表情,他的皮肤是冷白的,神色也是冷的,手掌轻轻往前一松,太师椅轻巧地落回原处,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这看上去只是极简单的动作,但所有人都知道,要在高凤林的剑风和剑势下做到,有多不容易。
桑命手掌前推之际,袖中有风起,和剑势暗中较上了劲儿,地面蒙上了一层眼皮薄的寒霜,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高凤林那无形的剑势,居然被他冻住了!
“桑命,冻死人啦。”宋淳音抱怨了一句,伸手去挂屏风上的霜,“你别把花阿姨的屏风冻坏了,栖吾宗赔不起。”
花题酒差点把红指甲扣下来,这一天她心里骂了几百句脏话,这小妮子叫谁花阿姨呢?!
桑命一收袖,四周的寒霜似乎都被他收回袖中,他淡声道:“好的,师姐。”
高凤林一看他收手,又要再动,刚刚说话的木家弟子突然嚷嚷了一句:“你连输两招了,还要不要脸?”
高凤林:“?”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似乎在问:你哪边的人?
不仅高凤林错愕,在座的人都很错愕,一齐看向木家弟子,那弟子仍兀自在说:“不是我说,堂堂仙门世家,为一个座位争论不休,心眼儿也太小了不是吗?”
“尤其是高少主,技不如人就要打坏椅子,很卑鄙啊。”
木断崖面有愠色,猛一拍桌子,那弟子瞬时清醒了,四处张望,似乎很迷茫为何大家都看着自己。
宋淳音勾着嘴角,在轻声偷笑,她的手还摩挲着屏风,看似在扣霜,实则在镂空的地方快速敲着,很有节律。
花题酒袖子掩着茶盅,也在偷笑,在场的只有她和宋淳音两个音修,别人听不出来,她听得出来。
“洛神琴惑众生”,没想到这小妮子已经修炼到不需要洛神琴,只要有声音就能施展迷魂术的程度。
花题酒不说,也是乐得见木断崖和高正谦吃亏。
闹到这个地步,木高两家是继妖王那里,第二次丢了个大脸,怎么也下不来台了,气氛有些僵了。
此时苏澄出声道:“说得有理,一个位置而已,没什么好争的。”
他一开口,算是给这件事做了个结,苏家实力强悍,一向不使心眼,也不屑于使心眼,苏澄本人更是如此,直来直往,他说没什么好争的,那就是真的不争了。
花应墨也道:“诸位大侠停停手,我这太师椅虽然不是什么值钱货,好歹也是五百年红木雕出来的,坏了我也要心疼。”
“既然如此。”李松萝缓步走到首座的位置,敛衣坐下,傲然一笑,“那栖吾宗坐这了。”
宋淳音乐呵呵地跟过去,站她身后。
木断崖和高正谦脸色更臭了,好嘛,被将了一军,但苏家已经发话不争了,这时再提出异议,显得自己狭隘了。
苏澄一派无所谓:“苏家没什么关系。”
他俯身在方才的太师椅上扫了扫,这么一个轻巧的动作,居然把相斥的两股灵气扫干净,若无其事地落座。
花题酒看戏看得兴致盎然,搁下茶盅,半倾着凑到李松萝跟前,笑道:“都说栖吾宗大师姐性情清冷,与世无争,今日一看,不是不争,是要争的有礼有节。这先礼后兵,以退为进,着实高明。”
李松萝也笑道:“花家主言重了,松萝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告诉天下人,今日若本派掌门在此,这位置栖吾宗自然配得上,松萝在此,这位置栖吾宗也配得上。栖吾宗不是好争好胜,是不怕欺负。”
花题酒:“都说姑娘如兰,那不够贴切,该说姑娘铮铮傲骨,分明是君子竹。”
这一场戏,亭台下的世家弟子都屏息看着,惊讶、赞叹、好奇,只有沈延又愧疚又气愤。
栖吾宗势力大,仙门聚会,本不应受这样的羞辱。
能让木家和高家跳脸,无非是因为自己,或者说,自己至少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沈庸做过错事,栖吾宗护着他,才会在道理上有亏,理不直气不壮,所以才能容忍这些蚂蚱蹦跶。
他不清楚,他不在的这些年里,他的师兄师姐承受过这样的羞辱多少次。
“今日百花会,”花题酒对李松萝道,“和令师弟沈庸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