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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花家四绝 诗酒书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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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内院,雕木格窗外有一片荷塘,莲叶青翠,睡莲映日。
花题酒斜卧在榻上,玉手摇着团扇,慵懒地垂着眼。
静谧的内院只有算盘哒哒声,花应墨对着账本:“我不在这几年,花家的生意啊……唉。”
花题酒懒懒道:“你是在怪我么?”
花应墨赔笑:“怎么敢呢,姐姐日理万机,花寻书一个书呆子,花序吟天天瞌睡,没一个帮得上忙,整个花家全靠姐姐操持,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内院左边坐着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双腿残疾、坐着轮椅,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叫花序吟。
花序吟垂着头,又睡过去了。
花题酒看了这两人就头疼,颦起细柳眉,恹恹地用团扇遮住了太阳穴。
“沈庸倒是出乎意料啊,性子竟不像从前那般张扬。”花题酒道,“算一算,他来花家七日了,底下的人竟没一个知道是他。”
花应墨:“他在下仙界吃了不少苦头啊,当然学会低调了。”
花题酒又道:“底下的人不知道沈庸在花家,苏木高和栖吾宗总该知道,他们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才有鬼。”花应墨埋头敲算盘,“栖吾宗说沈庸砸的荷花园,跟他们没关系,反正他们赔不起,沈庸卖身也好、卖艺也罢,他自己想办法。”
花题酒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栖吾宗怎么越来越流氓了?”
“栖吾宗一向如此,鼓励弟子入世。”花应墨倒不意外,“他们的理念是以‘心’入道,俗世磨炼正本心,宋淳音还天天种菜呢。”
花应墨抬起眼皮,眸光悠悠:“所以姐姐,你留下沈庸真的只是因为他欠了债,还是你也想要转命灵?”
花题酒不回答他,转了转团扇,瞥向花序吟,轻唤了几声:“序吟,序吟?”
花序吟迷迷糊糊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特别,瞳仁不是圆的,呈火焰状,瞳孔深处是暗红色,那是一双天生的“昀火眸”。
昀火眸看不见万物众生的原貌,只能看到灵气的流动,从修士到透明的空气,都是灵气编织的模样,但也正因如此,所有招数的破绽,都会在昀火眸下无所遁形。
“昀火眸好啊,天生圣物,就是要把命当做燃料。”花题酒眼中有悲悯,“序吟今年才十七,双腿已经废了,一天睡满七个时辰还累,再过个几年,她这具身体就要燃烧殆尽。如果有转命灵……”
“姐姐。”花应墨指尖停住,微微肃然,“不要打沈庸的主意,也不要打转命灵的主意。”
花题酒“呵”笑了一声:“放心,都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花家要是真的得到了转命灵,只会惹上一身麻烦,招来不知多少人的垂涎。高正谦敢去下界抢转命灵,那是他蠢。”
花应墨道:“姐姐英明。”
花题酒斜了他一眼:“你是为了保护沈庸,还是真觉得花家不该去做?”
花应墨马上换了副殷勤的笑脸:“不冲突的,姐姐。转命灵最好的归处就是栖吾宗,仙门四家,谁都不要得到,这是维系平衡最好的方法。”
花题酒懒得搭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烦闷得很。世人都说花家四绝好,只有她头疼得要命。
花序吟不必说,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不睡觉的时候也懒得开动脑筋,一个昀火眸烧掉了她大半的精力。
花寻书,就一书呆子,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一和陌生人说话就脸红。
花应墨稍微好一点,就是满脑子是钱,还跑到凡界就是好几年。
花题酒又气愤地揪住了帕子,她本来也爱好吟诗咏乐、颇有闲情逸致,因为三个不成器的东西,硬生生被逼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天天跟其他世家的老狐狸和王八周旋,表面赔笑,内里玩心眼儿。
想到这里,花题酒气得脑壳嗡嗡得疼,花应墨偷瞄了一眼,就知道他脾气不太好的大姐又要上头了,拎着算盘就要开溜。
花题酒皱紧了眉头:“花寻书呢?”
哦吼,新的受气包出现了。
花应墨毫不客气地添了一把油:“找沈庸去了。”
花题酒火气突突地冒:“他又找沈庸做什么?”
“啊,你忘了沈庸的剑意,寻书馋了很久。”花应墨笑嘻嘻,“他最喜欢这种有文化的东西了。”
花题酒把帕子撕了:“让他给我滚回来!他在沈庸面前还不得漏成一个筛子,一个两个的,改投栖吾宗算了!”
隔得老远,沈延当然听不见花家主在发飙,他本来在给衔枝果浇灵芝露,忽的一道身影闪出来,他下意识要拔剑,那身影跪下的速度比他拔剑的速度还快。
那人仰起头,目光灼灼:“沈庸哥哥!”
沈延吓得一个哆嗦,拎起他就跑,能认出他是谁,恐怕在花家地位不低,要是被花逾撞见,大喇叭一放,明天整个花家都知道沈庸在这。
两人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花寻书长得很清秀,很有书卷气,说两句话从耳根到脖子都红了。
“你……”沈延在记忆里找了又找,确实不记得这位公子,“你哪位?”
花寻书磕磕巴巴:“我是花……花花寻书。”
沈延慢条斯理地擦擦手上的泥,暗戳戳打量他几眼,这花寻书看起来讷讷的,但他对表面老实巴交的人有心理阴影,就像莫英奇,装傻能入木三分的,那才是心地最歹毒的。
沈延笑道:“花公子找我什么事?”
花寻书:“你还记不记得,从前答应过我,等你再回到花家,教我岭梅香。”
沈延没有一点愧疚:“不记得了。”
花寻书看起来要碎了,为难了片刻,又道:“也对,剑意毕竟是绝学,我不是栖吾宗人,不外传也是有道理的我当时还小,你说来哄我开心的罢了。
那沈兄说过,你以前去过一个仙境,学来不少名篇诗词,胜过这世界百倍万倍,要送我一本……这也不记得了吗?”
沈延暗里笑了笑,心道这倒可以记得。
他按了按额头,开始装了:“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想起来了,但记忆有点模糊,花兄你知道,我当年跟程家打完一架,伤到了脑子,很多事都忘了。”
他随口一诈,真从花寻书那儿诈出来了,花寻书很讶异:“你当年在程家,还伤到了脑子,转命灵治不了?”
沈延装作不经意道:“天级灵宝用在这浪费。”
“也对。”花寻书道,“转命灵催动一次几乎就能耗掉一个元婴境界的修为,你要留着来换程家十七条人命。”
沈延心里咯噔一下,还真给他套出话来了。
“程家……”沈延试探着开口,“不该死吗?”
花寻书毫无保留:“程家当然该死!程家仗着自己是世家大族,肆意吞并小族,不服从就烧杀抢掠,确实该死,四家作为百家之首,也曾提议联手剿灭程家,不过被沈兄捷足先登而已。”
沈延:“那我为什么要救那十七条人命?”
花寻书愤愤道:“但程家次子程少离不该死呀。程少离不愿为虎作伥,很早就率众一百余人离开程家,四家当时的决定是,程家该死,必要灭门,但不会杀程少离代表的旁支……”
沈延盯着掌心:“但我杀了他们。”
花寻书声音低下来:“是。”
沈延:“之后呢,我错杀好人,没受到什么处罚?”
“仙门四家要你……”花寻书声音越来越小,“要你偿命。”
沈延点点头,并不意外:“杀人偿命,倒也合理。”
花寻书又立刻道:“但你是转命灵的主人,转命灵能把死人医活,只是驱动它很耗修为,短时间内完成不了,所以栖吾宗给你担保,和四家立下十年之约,十年内你把程少离一干人救回来,就不会为难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能把来龙去脉梳理清楚。
当年程家为非作歹,可程少离代表的旁支并未作恶,是无辜的。沈庸出于行侠仗义杀上程家,却错手把程少离一并灭门,这几十多条无辜的血债记在他头上,他想用转命灵挽救这些人命。
杀了程少离数十条无辜人命,仙门四家要沈庸做一个交代,栖吾宗迫于压力把他逐出门派,并和四家以十年为约,十年内沈庸救活这几十条人命,否则四家就要他给程少离赔命。
至于他失忆,可能是穿插在这条故事线中的细节,等他恢复记忆才能补充完整。
沈延默然片刻,他的承受能力比以往强太多了,推测出这些也只是让他稍微头疼,事情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应付得来。
沈延望着花寻书:“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花兄还不介意跟我做朋友?”
“哈?”花寻书呆呆思考了一下,“我和阿墨都觉得,你杀程少离的事有些蹊跷,沈兄就不是一个会滥杀无辜的人呀。”
沈延笑道:“花应墨跟我认识很久,他这么想不稀奇,你为什么也这么觉得?”
花寻书郑重道:“我见过沈兄使剑、背诗,剑意纯粹,剑心无垢,语言可以伪装,情怀是伪装不出来的,君子就是君子,小人还是小人。”
直到现在,沈延终于确定花寻书是真的天然呆,拍拍他的肩膀:“江湖险恶,人心不古,花兄珍重。”
“什么叫江湖?”花寻书看着走远的沈延,“诶,我的诗集还有没有呀?”
沈延挥挥手,应道:“明天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