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神剑拂晓 斩元婴 2 ...


  •   雨幕厚重,一如半年前的那个傍晚。

      拂晓剑被血淌过,又被雨洗练过,剑身愈发剔透清凛,杀意如果具象化,大抵就是这幅模样,拂晓的剑身是冷的,就算在灼日下,也像覆了一层冰霜。

      更何况是在大雨瓢泼、萧瑟肃杀的枯林。

      温以眠从半空中摔下来,尸体躺在泥泞的枯叶上。

      莫归去没赶得及,等他飞到跟前,看到的只是温以眠惊惧、万分不甘的僵硬脸庞。

      沈延召回两把剑,他抬头望了一眼浓厚的云层,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是浅浅叹了一口气。

      指尖沾了点剑上的血,他凑上前闻了闻,不禁蹙了眉,一点铁锈味。
      好恶心,沈延心道,血和杀人都很恶心。

      莫归去扶着温以眠的尸体,肩膀都在颤动,他仰头看着沈延,气得嘴唇在哆嗦:“就为了几条贱命……你居然敢杀莫家长老,你居然杀了温以眠……”

      沈延这时才偏头看他。

      他目光斜斜扫过来,那双眸子就像桃花含了凉风,眼尾有一抹红晕,不知是雨还是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贱命?”沈延扯了下嘴角,一字一字重复道,“你说谁是贱命?”

      每说一个字,莫归去就觉有拳头往天灵盖上猛砸,一字砸一下,最后两字时,他的识海天旋地转,快要喘不上气起来。

      莫归去是元婴一重的法修,专修神识和占卜之术,要论身手,连温以眠都比不上,但要论神识,他又怎么比得过元婴大圆满的沈延?

      沈延此时也头痛,他的识海早就透支了,清净咒也补不过来,撑到现在全靠意志。

      他忍着恶心和头痛的感觉,猛地手掌下按。

      只听咚一声,莫归去的识海遭到重重一锤,嘶喊着跪下来,一手撑地,一手捂住头,似被巨石压住了脊骨。

      他支起身子,踉跄地往后走,什么也思考不了,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要逃,他想活命……

      沈延垂目冷睨着他,眼底少见地蔓上一层戾色:“你现在什么感受,被你杀的人就是什么感受。”

      “你们到底算什么东西,有资格说别人贱命!”

      威压再下压,莫归去没逃出两步,双膝跪下,眼中布满血丝,连喊都喊不出来,识海如地动山崩。

      “阿杜也好,薛兄也好,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沈延眼中恶寒,自己额头也流了血,他浑然不觉,轰地再往他识海一砸!

      “你们凭什么不让!”

      沈延满眼通红,两滴泪落下来,嘶哑道:“凭什么!!”

      又一次威压悍然逼入,莫归去的识海几近崩溃,他眼睛大睁,眼神不复清明,几乎癫狂。

      沈延疲倦地闭了闭眼,一手扶着旁边的枝叶,稳住身形,再次看他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我不杀你,是看在莫池鱼的面子上。”

      他身子一晃,到了地面,枯叶从他衣摆上飘下来,他缓步走到莫归去身前。

      莫归去几近疯魔了,按住额头的手不住发抖,似乎努力想找回点神智:“池鱼……池鱼?”

      沈延挪开他的手,右手覆在他天灵上:“但没说不会废了你。”

      嘭!

      “啊啊啊啊!”林中爆发出极其凄厉、不成调的惨叫。

      树林里惊起飞鸟。

      恒城皇宫内,不同于外面雷鸣轰声一阵接一阵,皇宫内静得针落可闻,仔细听,还能听见香炉中熏香燃烧的稀疏声。

      贺兰峥爱好下棋,但这次没有孟不微与她对弈,她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孟不微掀开珠帘走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棋盘上只有黑子,占了满盘,她知道这是贺兰峥喜好的“布棋阵”,只要自己不执白子,那白子就可以从任何位置落下。

      贺兰峥琢磨的,就是白子不论落在何处,她都有必胜的把握。

      孟不微垂首道:“姨祖母,莫家主求见。”

      贺兰峥专注地望着棋盘,仿佛没听见,半晌后只说道:“蠢人下棋一步算一步,聪明一些的一步算三步,更聪明的谋全局而不谋一域。”

      孟不微听明白了,她这是在骂莫家目光短浅,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没有一点大局观。

      贺兰峥又道:“但七十年前,孤却见识到了一位棋道奇才,那时他只是个年轻进士,就是他告诉孤,与自己对弈,只须执一方棋,另一方交给天意。”

      孟不微道:“不微愚笨,比不得这样的奇人。”

      贺兰峥笑道:“你还见过他。”

      孟不微在脑中迅速搜刮了一番,不记得有见过什么年迈大臣是精通棋道的。

      “他后来辞官修道了。”贺兰峥回想起往事,笑了一声,“这人当真有趣,做什么都登峰造极,读书能考取功名,学棋能技惊四方,修炼还冲破天障去了上仙界,拜入栖吾宗门下。”

      “他修道后,仍然只执一副白子,但不再与人对弈,而是与天对弈,上界人称‘九星棋阵算天命’。”
      “叫路青白。”

      孟不微忘了要恭谦,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

      孟不微:“姨祖母是说,当日在伏魔塔的那位是上仙界人……那与他一道的女孩子想来也出自栖吾宗,可他们好端端地为何要来?”

      她脑筋转得极快,马上串联了一系列的事,忙道:“是冲着莫家来的。”

      贺兰峥“嗯哼”了一声:“莫家只是一部分,区区一个莫家,怎劳得栖吾宗大张旗鼓。”

      “姨祖母的意思是,”孟不微小心翼翼地说,“栖吾宗的人来,是因为沈庸身边还有其他上仙界的人?”

      贺兰峥赞叹道:“聪明。”

      孟不微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没让她失望。

      但栖吾宗会做到哪一步,万一真的把整个莫家连根拔起,难道国师府就听之任之?
      还有,贺兰峥是怎么知道栖吾宗的事的,她的能耐大到把势力渗透到上仙界了吗?

      孟不微低着头,不让贺兰峥看到脸上的困惑和惶恐。

      贺兰峥落了一子,慢慢悠悠,这才把话题绕回莫家,淡淡道:“莫倾慈说了什么?”

      孟不微如梦初醒,道:“莫家主求见,说是想请国师府出手。”

      贺兰峥呵笑了一声:“到这个地步了,她没拿张三那套鬼话搪塞人了?”

      孟不微:“没有,莫家主把真相和盘托出,莫家被栖吾宗的人牵制,四位长老都脱不出身,宝来楼被毁,两位公子殒命。莫家是求国师府出手,追捕沈庸。”

      贺兰峥:“你怎么回答她的?”

      孟不微道:“不微说,莫家自己种下的因,国师府为何要承担这个果,难不成要国师府为莫家得罪上仙界人?于道义、于好处,都说不过去。”

      “答得好。”贺兰峥又落了一子。

      孟不微又松了口气,继续道:“莫家主说,抓到沈庸后,她只用转命灵救两个儿子的命,事后转命灵归国师府,并且莫家从此往后的生意,七成归国师府所有。”

      贺兰峥拈棋的手一顿,失笑道:“孤说什么来着?”

      孟不微思索了一下,女帝所指,应该是当日她说“莫倾慈舐犊之情太甚,是她的软肋”。

      她踌躇了一下,问:“姨祖母,国师府要出手吗?”

      贺兰峥:“这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呢?”

      “可如此一来。”孟不微斟酌道,“就是要与栖吾宗为敌。”

      贺兰峥笑了:“国师府只应了要出手相助,没说要帮到什么份上。这次你亲自去,行事要有分寸。”

      孟不微陡然感觉肩上担子一沉,那股怎么也抹不掉的疲惫感又涌上来了,她有些心力交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不微明白。”

      贺兰峥打量了她一眼,心头叹道,这孩子终归是差点火候。

      贺兰峥:“不微,你记着,你要把莫家当成一条狗,狗脖子上的绳子在国师府手上。这条狗疯了,乱咬人了,你要用绳子把它拉回来,它要是不听话,你要紧一紧,让它喘不上气。它要是快被人打死了,你又要适当松一松,给它点甜头,让它牢记着你的好,死心塌地。”

      “但狗终究是狗,也别为了它去得罪‘人’,甜头给得差不多就好。这叫驭下之术,明白吗?”

      孟不微敛目:“多谢姨祖母提点。”

      她退出殿去,穿过走廊时,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的情绪,把所有的疲倦从脸上褪去,戴上一副冷静、高傲的面具。

      莫倾慈在殿外候着她。

      这位意气风发的莫家主,一夜之间连丧两子,整个人枯萎得厉害,看背影都有些佝偻。

      莫倾慈回过头,她两鬓已经白了,面容更加苍老憔悴,皱纹更深刻,如此,那慈眉善目的气场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掩盖不住的戾气和阴鸷。

      尤其是在阴沉萧索的天色里,她就像一株半枯未枯的玫瑰,生机一点没有,尖刺倒越发显目。

      莫倾慈已经从崩溃中冷静下来,她是莫家家主,抗住事情的能耐还是有的,她有把握这样的筹码,国师府愿意交换。

      孟不微傲然地望着她,欠身一笑:“莫家主久等,陛下有令,莫家有难,国师府不会坐视不理。”

      莫倾慈眼中终于燃起一点亮光。

      “但是,”孟不微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凛然道,“莫家当日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耻,堂堂仙门大家,居然对散修们痛下杀手,沈庸说到底只是报仇而已,于情于理说得过去。”

      这番话有孟不微自己的情绪在,说出来隐隐有愠怒,震慑的效果更佳。

      莫倾慈颤声道:“杀了几个散修,要我两个孩儿偿命?”

      孟不微:“人命的贵贱不是您来定的,被伤害的人有多痛,也不是施暴者几句话来衡量。莫家主,国师府还有一个要求,就请您向天下人,承认当日莫家做过的所有事。”

      莫倾慈忍不住打颤,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孟不微重复道:“莫家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至少要还沈庸一个公道。”

      莫倾慈甩袖:“你让莫家以后如何立足!”

      孟不微:“被您诬陷的沈庸又该如何立足?”

      莫倾慈大怒:“他只是一个、一个……”

      “只是一个散修?”孟不微看着她,“只是一个散修,莫家主又何必劳烦国师府?”

      莫倾慈哑口无言,她像是又苍老了十几岁。

      她很清楚,在这件事上莫家根本没有多少谈判的筹码,国师府要什么,他们只能给什么,毕竟她的两个孩子……

      那是她的两个孩子啊!

      掌心掐出一排红印,莫倾慈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能涩然道:“好,莫家会照做。”

      孟不微笑道:“再好不过。”

      她这么做,一来确实是全了和沈庸的一面之缘,二来她也有自己的算盘,女帝教她,要给甜头,但不能给太多,要帮,但要有分寸。

      现在就是最好的分寸,九渊楼没有证据不会对莫家动手,但既然莫家自己承认了,以九渊楼的作风原则,就不会坐视不理。

      国师府帮,九渊楼阻,抓沈庸,放个水也就过去了,这样不会得罪栖吾宗。

      孟不微抬手,对着空中施了个法,灰暗的天空出现成片渔网般的金色纹路。

      这是女帝的“恢网”。

      恢网笼罩整个大恒,阻断各城池之间的勾通,使修士不得靠瞬移往来各个城市,只能从城关进入,是大恒的赋税来源之一。
      再者,恢网之下,任何大恒修士都无所遁形,只要女帝想找,驰骋万里之远也能搜捕到踪迹。

      当年就是靠着恢网,贺兰峥力压数百仙门,杀得流血漂橹、赤地千里。

      孟不微探了探恢网,道:“沈庸往仙临城的方向去了。”

      “仙临城?”莫倾慈先是一愕,接着反应过来,干笑一声,“怕是找莫归去和温以眠。”

      孟不微收回手:“恒城通往仙临城的恢网一开,瞬息便可抵达,莫家主做完我说的事,我即刻打开恢网。”

      莫倾慈拂袖便走:“我当然知道。”

      看着莫家人走远,孟不微招来一个国师府弟子:“传信给九渊楼,告诉他们,莫家认罪,九渊楼想要师出有名,这个‘名’我替他们争来了。”

      这一道传讯,从孟不微传到了九渊楼的玄苦方丈,又从玄苦方丈处传给了待定,待定还坐在荷花座上,优哉游哉地压制着四个元婴,信手一弹,又送到了宋淳音手里。

      待敌抽回手,去找师姐师弟汇合,四个长老反应不及,立时往下坠,差点没刹住脸着地。

      大长老捋了捋凌乱的胡须,狼狈不堪,冲着一位长老唾沫横飞:“快去通知两位少爷!”

      他又冲着韩姝:“你回莫家去通知家主,剩下的人和我去追沈庸!”

      信息差在四位长老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不知道两位少爷尸体都快臭了,莫倾慈早已崩溃又自愈几个回合,莫家的丑事被自家出品的宝来球播报了一轮,天下皆知,而沈延人都快到仙临城了。

      四人乱七八糟地动身,大长老没飞出多远,刚送走待定一个和尚,又撞见了一群光头——

      九渊楼的佛修们整齐划一地挡在他们面前,灭绝“阿尼托佛”了一句,很有礼貌地合什一礼:“几位留步。”

      大长老脸都要气歪了,一个光头走了又来一群光头,这是在接力吗?

      而同一时间,因为事出紧急,莫倾慈无法在短时间内集结大批莫家弟子,只能带二十来个精干的亲信先走,吩咐管事分批率领莫家弟子赶上。

      但她前脚刚走,九渊楼封锁了莫家的各个出路,几个管事被扣下,所有莫家弟子被困在府邸,无法过去支援。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莫倾慈,正跟着孟不微赶赴仙临城,满怀希望地相信自己能救回两个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神剑拂晓 斩元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