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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神剑拂晓 斩元婴(一)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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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一匹天马扬着蹄子飞过,身后拉了一辆珠玉雕饰的华贵马车。
温以眠静静入定,头顶有白气蒸腾,鬓间还沁出了冷汗。
莫归去掀起车帘,风涌进来,吹起他的衣带,也把厢内的热气吹散一些。
良久,温以眠从入定中醒来,望向莫归去,看起来有些疲累:“家主,元婴二重的突破期有些长,要是现在引来雷劫,怕是不太好。”
“不妨事。”莫归去放下门帘,与他对坐,“车厢上有避雷珠,就算真的挡不住,也有我替你扛一扛。”
温以眠叠好帕子,擦了擦鬓发上的冷汗,笑道:“这不敢劳烦家主,万一没赶上替池鱼小姐护法,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两人相视一笑。
从恒城到仙临城,路途遥远,马车飞得平稳,两人都有些困倦了,便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天马忽然啼了一声,朔风呼呼刮进来,把车帘卷起来。
莫归去抬眼,眸中精光一动,他举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纤长、骨骼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的手。
就那么在空中一点,风往反方向狂涌,涌出车外,车帘朝外翻动,朴朴作响。
温以眠也睁开眼,警惕地摸了摸腰间的护身幡旗。
莫归去高声道:“什么人?”
天马又嘶鸣了一声,受了惊似的扬起马蹄,突突地朝路面跑去,拉得车厢东摇西晃。
温以眠:“有人?”
莫归去摇头:“没有人。”
他挥袖一拍,气浪形成一道无形的缰绳,拴住天马,又五指抓着一拉,逼那受了惊的天马停下来。
但天马长鸣一声,叫声更加凄厉,被勒出了血也要往地上跑,只听嘭响动,它拖着车厢狂奔,最后伤到了腿,勉强停下来。
莫归去掀帘走出来,弹了弹身上的灰:“这孽畜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发病了?”
他俯身去看天马的情况,天马伏在地上,眼睛红彤彤的,神情狂躁,像是陷入什么幻术。
温以眠也从车厢里出来:“家主,这人装神弄鬼,敢在我们眼皮底下用幻术,不可轻敌。”
莫归去直起身子,他们的马车停在一片竹林跟前,苍穹晦暗、天色灰蒙,如一整片巨石悬在竹顶上空,竹林显得异常高耸。
深绿的竹子极高,高得近乎诡异,黑黝黝成堆,随着风势延伸,后浪朝前浪推荡,一波波涌动。
莫归去“呵”笑一声,被这伎俩激出几分怒气,他左手虚握负于身后,昂首朝竹林走去:“我倒要看看,到底何方神圣。”
他边说边走,说到“神圣”二字时陡然扬起袖子,罡风横扫,灵气在竹林中冲散开来,将整片竹林笼罩起来。
灵力快速蔓延,捕捉着竹林中可疑的气息,但浩瀚的神识展开,他却没探出一点东西来。
莫归去蹙眉,来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在两个元婴的眼皮底下施展幻术,同时把气息藏得严严实实。
太不对劲了。
“家主。”温以眠小步跟上去,“你有没有听说过识海外放?”
莫归去的眉头皱得更紧:“元婴大圆满能将识海之景凝成实体,从躯体中外放,严格来说这不是幻术,就是实物。”
下仙界灵气受限,修士止步元婴期,元婴大圆满的修士更是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见识过“识海外放”这种术法的人,当然也寥寥无几。
莫归去和温以眠见识渊博,却都没真的遇到过。
“元婴大圆满。”莫归去喃喃自语道,“既然是元婴大圆满,又何必怕你我二人?多半是修为平平、神识超群罢了。”
他突然顿住了,元婴大圆满的神识,却没有元婴的修为,他认识的只有一个。
想到这人,莫归去自己都笑了,他们亲眼看着沈庸死,又亲手烧了他的神魂和尸体,以他们莫家缜密的作风,要是这都还能诈尸,那就是天要亡莫家。
“不用管他。”莫归去笑道,“这人修为一般,不敢正面对上我们,搞些花里胡哨的小动作,以眠,我们赶我们的路,看他想做些什么。”
他屈指在天马的头颅上一敲,天马眼神恢复了清明,低低地鸣叫一声。
竹林忽然动起来了,朝两人挪动过来,呼呼声动,两人原地站着不动,却已经置身于竹林之中了。
莫归去冷笑着扯了下嘴角,袖袍朝下一挥,罡气冲入地面,澎湃炸开,整片竹林震动起来。
他是法修,最擅长的不是杀人,也不是幻术,恰恰是神识。
这一震,足够把对方的识海震伤。
竹林又开始乱动,千万根竹子飞速挪动,快成一片片竹影。
莫归去抬手再拍,余光却瞥见温以眠消失了!
他心念一动,马上明白了对手的意图,这是要把两人分开,先对付温以眠,他在突破期,灵气阻滞。
莫归去两掌运气,灵气冲得衣袍胀起来,往地上再砸,竹子成片连根拔起,地动山摇。
他并不慌乱,相反相当冷静,对方同时对上两个元婴,必然分身乏术,自己只要震伤他的识海,就能把温以眠救出来。
*
事实上,沈延也的确感觉有些棘手。
莫归去这个老狐狸,比他想得还要老辣,他这么一顿乱砸,他的识海在晃荡,胸口的气息都乱了。
他的眼神冷下来,要在莫归去冲出他的识海以前,杀了温以眠。
好就好在他的清净咒倒背如流,能一边分神一边背,还能抵挡好一阵子。
温以眠走在一片乱竹丛里,鞋端碾过地上的竹叶,他弯腰拾起一片来,竹叶纹理清晰,躺在掌心中还有丝丝凉意,心中的惊骇又多了一分。
能把识海之境做得这么精细,没有千百次的练习是不可能的。
前方传来“吱呀”轻响,温以眠猛地抬头。
幽暗的竹林,圆月高悬,有人逆着月光踩在竹梢上,那根竹子被踩得弯下来,竹叶声沙沙。
温以眠心跳漏了一拍。
“沈庸?”
沈延腰间挎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逆着光,他的瞳仁中没有纳入一丝光亮,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温以眠迅速做出戒备,右手摸到腰间的幡旗,还未来得及打开阵法,沈延的神识如千斤鼎般压在他四肢上,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温以眠刷的冷汗起来。
沈延还站在高处,甚至剑也未动,忽的一道剑气杀至,将飘落的竹叶切成两半,点向温以眠的眉心。
温以眠心跳加速,那剑气就离他眉心一寸,带起的余风切断了他额前的碎发,锋利的剑尖撞上了一层浅浅的屏障,不断碰撞、摩擦发出火光。
那是温以眠的九品护身符宝“一线符”,专在突破期用,一旦到了生死一线之际,不需要发动灵力,也能自行启动保护障。
沈延眯起了眼睛,但不意外。他想速战速决,但哪有那么容易?温以眠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元婴,又在突破期,身上保命的东西肯定不会少。
气氛已到了极致的剑拔弩张,两人对峙了几息,忽听见竹林晃晃震响,被困在另一边的莫归去显然加重了力道。
沈延又皱了皱眉头,不得已分点神去对付莫归去。
但就这么分身的片刻,温以眠挣脱了威压束缚,右手搭在腰间,三张幡旗同时抛出,三道阵法旋绕在周身。
两道都是护身阵,防御能力顶尖。
还有一张“一线”符,最里层的防御。
另外一道灵气阵,相当于外用的灵气包,供他短时间抽取灵力使用。
短暂交锋,温以眠现在才稍稍喘口气。
第一轮莫家拿了先手,沈庸再想杀他,没这么容易。
他掠身飞起,心中已有了盘算:他在等天劫,元婴二重的天劫一到,沈庸的识海外放必然受到重创,不死也得撂下半条命。
他虽然在突破期,但有这么多阵法撑着,还有莫归去撑着,再怎么也不会输给沈庸。
温以眠舒了口气,又恢复风度翩翩的样子,冲沈延笑道:“沈小道友,上来就取人性命,可没有礼貌啊。”
沈延在竹梢上的身影忽然就消失了,温以眠一怔,眨了下眼,沈延出现在他身前,和光剑自下而上撩过,与他的护身阵长长地擦过,剑光激射。
那双桃花眼剑身之后,抬眼凝视着温以眠,剑光照亮了他的瞳孔,如有风雪滚动,杀意寒凉。
温以眠虽有护身阵,但也被逼得一路往后退,划开一丛丛竹叶,护身阵上破开一道痕,在缓慢修复着。
沈延退回树梢,持剑抖了抖,他刚刚那一剑是试探,温以眠的防御阵法的确了得,单靠和光剑破不开。
他立在原处,抬手一掷,和光剑飞出去。
这一剑,携雷霆万钧之势,再次撞上了温以眠的护身阵。
温以眠陡然一凛!
第一层护身阵居然被撞碎了,紧接着第二层也被破开、再接着第三层……
嗙!阵法全碎了,怎么可能!
短短一个瞬间,温以眠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七品剑、金丹期,怎么可能把所有防御阵法都破开?
和光剑已刺向他的胸口——
温以眠两手覆向灵气阵,灵力刹那灌入掌心,他两掌合握向和光剑,发出爆破的轰鸣,但根本阻挡不了这把剑杀来!
千钧一发,温以眠只能瞠目欲裂,大喊:“别杀我!别杀我!饶命!”
和光剑忽然碎了,碎成一片片光斑。
温以眠两手下垂,回过神来,勉力一笑:“居然是识海幻境,沈庸小道友,好算计。”
和光剑还好端端地握在沈延手中,他看到的那一剑,不过是沈延捏造出来的识海之境,目的就是逼他把灵气阵消耗干净。
不仅如此,他还感受到了,沈延是为了“戏弄”他。
把自己放在一个幻境里,看他惊恐、不可置信,大喊饶命,看他自以为死里逃生而松一口气,生死之际流露出各种丑态,不复平日里“翩翩君子”的形象。
就像当日他们戏弄沈延一样,眼见着他手段用尽却无能为力,给他一点希望,再把他逼到绝望。今天沈延也这么戏弄他。
飒飒竹叶声动中,沈延舒眉一笑:“温叔叔是元婴,晚辈只是个小小的金丹,少活了几十年,也就是动些小聪明,才配和温叔叔过掌。”
第二轮,莫家输得彻底。
温以眠有些头疼,灵气阵被他耗光,他连主动出击都很艰难,只能被动挨揍,再等不到莫归去和元婴雷劫,他两重护身阵又能撑多久?
沈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赐教。”
话未说完,人已杀至,和光剑劈下,两重护身阵在叮响,温以眠被压着朝地面下坠。
仰头一看,温以眠瞳孔骤缩,天灵盖一阵发麻。
他看到了另一把剑鞘、另一把剑。
沈延就在他头顶,垂眼睨着他,右手执木剑往下压,左手五指一抓,凭空抓住一把剑。
皎皎明月、婆娑树影,伴随一声凤吟,那把剑缓缓出了鞘。
剑柄是烈日般灼目的红,剑身是月华般清冷的白,一条笔直的红丝贯穿剑身,如同一条有生命的血脉。
“拂晓。”
温以眠大睁着眼,脱口而出。
拂晓剑自下而上,落剑之时,如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红光刺破夜幕,寒芒穿透竹林——
一声巨响!
温以眠落在地上,尘土、碎竹叶翻扬,他一路后滑,弓步勉强停下,此时护身阵碎得七零八落,右手心在滴血。
温以眠低低喘着气,额头冷汗密密。就在两剑同时落下的刹那,他用了最后的杀手锏——一颗还息丹。
突破期是用不了灵气的,但还息丹能短暂冲破突破期的桎梏,强行恢复实力。麻烦就麻烦在,事后身体会更加脆弱,遭到反噬后还会掉修为。
沈延又回到了竹梢,左手和光,右手拂晓,低低笑了一下:“果然还有后招。”
莫家人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作风向来谨慎,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神剑拂晓……”温以眠怔怔呢喃。
月色下,拂晓剑身就和月华一样凌冽剔透,除了那一缕朱红,衬得比血还红。
神剑拂晓,无人不知,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拂晓剑原名“伏宵”,专诛宵小、无坚不摧,所以杀意纯粹。
莫家不比下仙界其他仙门,势力之大、消息网更广,别人不知沈庸,但莫家一定知道。提起沈庸必提及拂晓,提起拂晓必提及沈庸。
拂晓剑出,鬼泣神哭。
这样的剑,不怪乎能破护身阵。
温以眠发丝有些凌乱,再不复那风度翩翩的样子,还息丹已经用了,反正也没什么退路,不如背水一战!
他两手化成阵法,阵法是金色的长鞭,朝沈延横扫过去,竹林一扫,扑落了一地的竹叶。
沈延的两把剑在掌心飞旋,剑与长鞭时分离、时交错,各色光泽激射,眼花缭乱。
只听隆隆一声,云层深处响起雷鸣,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
温以眠几乎按捺不住兴奋,等到了,他的雷劫!
沈延停下来,抬头望去,微微蹙眉,神色间似乎有些困惑,又觉得有些麻烦。
突然间,一道雪白的雷电坠下,砸向漆黑黑的竹林,白光散开来,把一座竹林烧个干净。
温以眠被这刺目的白光灼得眼花,但他能察觉出来,这道惊雷下来,把沈庸的识海之境砸碎了。
识海之境像蜕掉了一层壳,露出原来的实景,他们没有在竹林里,只是一片树林,普普通通的树林。
温以眠现在的心情几乎能用“狂喜”来形容,雷劫下来,阴差阳错,还有沈庸的识海挡着,替他渡了劫,还替他解决了沈庸。
再好不过!
他一颗心还在狂喜着跳动,周身的雨珠突然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挂着,一颗颗不安分地跳跃着。
温以眠:“这是……”
雷光散去了,沈延还立在高高的树枝上,不仅什么事也没有,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沈延道;“没想到狡猾如温长老,也会在同一招上吃两次亏。”
温以眠的神情凝固了。
他周围的雨滴也凝固了,突然朝他聚拢,呼一下将他冲上半空中。
雨珠将他牢牢锁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那不是普通的雨水,雨水中有沈延的神识威压,那是他的剑意“风波恶”。
温以眠何其聪明,刚刚他以为的雷劫,不过是沈延捏出的第二个识海幻境,就是让他放松警惕。
他明明猜到了,沈延是要“戏弄”他,给他一点希望,再逼他到绝境……
他明白了,但也太晚了。
他瞥见沈延左掌朝上,和光剑飞出去,对准自己的后背。
右掌朝下,拂晓剑也振出,对准他的胸口。
这个动作,和温以眠几次施动阵法杀他一模一样。
温以眠身子仰着浮在半空,就这么干看着拂晓剑悬在自己上方,他的眼眶在发颤,恐惧得肌肉都在抽搐。
温以眠哆嗦:“沈庸!住手!住手!”
“说来讽刺,多亏你们莫家,我对这道剑意体悟得最透彻。”沈延淡淡道。
“长恨人心不如水……”
沈延面无表情地两掌一合!须臾,和光剑向上飞,拂晓剑向下刺,两把剑速度奇快——
冲破识海之境的莫归去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再不顾什么君子端方,冲飞过去,竭力嘶喊道:“温以眠!!”
沈延的声音却没有起伏。
“等闲平地起波澜。”
两剑接连贯穿了温以眠的身体。
轰隆隆!就在这时,真正的雷劫才到,乌云深处闪出花白的闪电,但感知到渡劫之人已没有生息,又悄悄湮没了。
只剩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