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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雨欲来(二) 二砸宝来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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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约见孟不微时,她似乎并不意外。
他把鹿乔楚的玉坠递给她:“这是鹿姑娘托我交给你的,她在塔顶自刎,遗体我带出来了……节哀。”
孟不微垂首盯着掌心中的玉坠,默然了片刻。
“当年老师杀鹿家庄数百人,我始终不信。”孟不微道,“我去塔顶,也只是想亲口听她说出真相。”
她已恢复了平静,不像在伏魔塔时那般失控。
孟不微仰头,傲然看着沈延:“那天我偷袭你,是我不对,沈公子,我这人不欠人情,往后你若有需要,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一次。”
沈延却蹙眉:“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孟不微哂笑道:“国师府背后是女帝,我的姨祖母可不是蠢人,怎么可能对恒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看莫家编的那套鬼话,就像看小丑唱戏一般。”
沈延:“既然如此,打开天窗说亮话,国师府想如何呢?”
“姨祖母的原话是,莫家势头太盛,当挫其气焰、杀其锋芒、断其势力,若有必要,国师府可暗中相助。”孟不微道,“但沈公子,还望行之有度,恒城不要一个太强大的莫家,但不能没有莫家。”
沈延颔首:“自然。”
*
碎金般的阳光落在莫英奇手掌心中,他垂眼盯着掌心中的流光,握了一下,却握了一个空。
从皇宫出来,莫英奇薄汗透湿后背,明明答得都很好,自己演戏也是过关的,贺兰峥看上去没有起疑,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有些发怵。
赶马车的是莫桥,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少爷,派人打探过了,刚刚那不是钟声,是九层伏魔塔上有人在锻铁。”
莫英奇嘴角绷紧:“……”这答案有些离谱,超出他的意料。
“锻铁,要在伏魔塔上锻?”莫英奇心念一动,“是不是有人用了元神锤?”
莫桥:“是有人闯到了塔顶,借到了元神锤。”
莫英奇:“是谁?”
莫桥语塞,他答不上来。每半年都有人去闯伏魔塔,偶尔也有人成功借到了元神锤,说到底与莫家无关,他又怎么会特意去打听?
莫英奇眉毛往眉心一聚,面露不喜,冷冷沉沉,这幅神色莫桥看了就害怕,忙道:“我再去探听。”
“国师府每半年都派弟子前去。”莫英奇冷然道,“如果闯到塔顶的不是国师府的人,而是一些散修,你觉得他们会是普通人?莫桥,你蠢的有些过了。”
莫桥低下头,满脸涨红。
莫倾慈揉着太阳穴:“好了奇儿,娘累了,回府吧。”
莫桥急忙放下车帘,又听莫英奇道:“等等。”他抛过去一个锦囊袋。
莫桥打开一看,是一枚七品蕴灵丹,上好的修复筋骨的伤药,他手足无措;“这……少爷这太贵重了。”
莫英奇:“你替莫家把事情办好,莫家不会亏待你,这个锦囊你随身收好,上面有我专用的传讯咒,我要找你,你随时要过来。”
他着重强调道:“记着,随身收好。”
莫桥忙道:“是。”
打点好这些,莫英奇才坐回马车中,两手合握在膝盖前、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指尖有汗,越摩挲,冷汗越多。
莫倾慈怜声道:“怎么了,哪里不妥?”
“太顺利了。”
随着车厢簸动,车帘时而飞起、时而遮下,车内的光线时有时无,落在莫英奇的脸上,也是半晦半明。
“陛下什么都没问出来,太顺利了,她好像知道我们会回答什么似的。”莫英奇道,“阿娘,我们一定要小心。”
莫倾慈笑道:“小小年纪,疑心这般重。”
莫英奇:“陛下的疑心更重,不可掉以轻心。”
他闭眼沉默了,在心中飞快谋划着。他刚刚给莫桥的锦囊袋里有一个暗袋,藏着自己的令牌——莫家的令牌施了咒法,通过令牌感应能准确找到主人的位置,本意是防止莫家人在险境中走散,或者身处险境能及时救援。
但这设计有一个致命之处:一旦歹人得到一个令牌,就能找到其他莫家人。不过莫家树敌不少,真正敢动手的却寥寥,再者除了秘境、狩猎这样的集体行动,莫家人一般不会把令牌带在身上。
他们当时就是用这个令牌找到沈庸,莫英奇把自己的令牌给了莫桥,又在锦囊袋上藏了一颗混视珠,如果有人要杀他,那莫桥就是一个诱饵。
透过混视珠,他能看到莫桥身上发生的事,这样,他就能先一步知道谁可能会害他。
他不确定九渊楼或者国师府会不会对莫家动手,但他隐隐不安,还是要做好充足的打算。
回到莫府后,莫英奇日夜留意混视珠的情况,莫桥接触过的人,他都派人一一盘查,就怕有人用幻术易容、偷偷接近他。
一连七八日,莫桥只和莫家人有联系,没有人向他打探消息,也没有人害他,一切风平浪静、有条不紊,平静得就像春日覆着薄冰的溪流。
除了一只奇怪的东西。
纸折的,长形、有两翼,模样不像千纸鹤或竹蜻蜓,但能在空中平滑。莫桥有一日在集市中沽酒,就被这东西啄了脑袋。
“什么东西!”莫桥怒斥道。
一个凡人小女孩忙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学会怎么飞,控制不好!”
莫桥啐了她一口。
这纸飞机最后落入莫英奇手里,他横看细看,除了模样古怪,纸是普通的草纸,没有灵气,那姑娘也只是个农家女儿,蝼蚁中最不起眼的一只。
“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莫英奇随手扔地上。
一个凡人就让他如此紧张,明明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凡人。
小女孩耷拉着脑袋往回走,碰见教她折纸飞机的哥哥,沮丧地说:“好可惜啊,被抢走了。”
这哥哥生了双漂亮的桃花眼,暖春融融,非常温柔,弯下腰递给她一只新的:“没事,我再送你一只。”
小姑娘笑开了花。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一切如常,相安无事。
锦囊袋也在莫桥腰间挂了大半月,他还向九渊楼打听闯塔之人的事,九渊楼守口如瓶,守规矩,不会泄露闯塔人的私密。
莫桥又从国师府的人那探口风,那三人从小门小派出来,穿的还是凡人粗布衣,连储物戒都买不起,能到塔顶也是侥幸。
莫英奇起初有些怀疑,又派人再探,回报说三人确实来自一个“栖山宗”的小门派,说是大恒山沟里挖出来的也不为过。
庄稼汉、锅、一箩筐萝卜、用元神锤锻铁,每一件都很奇葩,但连在一起又合理: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以为元神锤能锻造法器,有什么奇怪?
到此,莫英奇才觉得自己戒备心过重了。
一晃又是两三个月,莫归去借了宝来楼的两只灵眼,又取了几卷功法,这才向总舵告辞。
莫倾慈带着两个儿子相送,临行前,莫英奇道:“表叔,温叔叔的突破期要到了,可有带上什么护身法宝?”
莫归去和温以眠对视一眼,旋即笑道:“你这孩子真心细,这事你也注意到了?”
“最近两日温叔叔是‘走’着回房的。”莫英奇提醒道,“我能注意到,有别有用心的人也可能留意到,宝来楼灵气充沛,不如等温叔叔突破期过了再返程吧。”
莫倾慈耳中听着,心里在笑,莫英奇年纪不大,收买人心的手段却着实了得。
聪明、细腻,懂人心,莫家在他手里,会有一番好前程。
莫归去笑道:“多谢英奇,但池鱼金丹期瓶颈将至,我要回去给她护法。我和以眠会多加小心,水路港口要盘查,我们不走水路就是,更何况有我护着,有谁敢找以眠的麻烦?”
他又笑了一下,补充道:“家主放心,我们乔装返程,一路都打点好了,不会让国师府和九渊楼察觉我们来过。”
莫倾慈颔首:“如此也好。”
莫英奇觉得不妥,终归没说什么。
等送走莫归去二人,不久又到了莫家子弟狩猎的日子,莫家规矩三月一夜猎,孟春驱邪祟、孟秋猎妖兽、孟夏探境、孟冬出海,如今到了秋季,正是入林狩猎的时候。
几个月来风声鹤唳,终归没什么动静,莫英奇戒备心暂收,总不能为了个没什么根据的猜测,龟缩在莫家,什么事都不参与。
他手上的护身法宝不胜其数,甚至还有一个黄级灵宝,再大的危险,逃命总够。
秋季萧瑟,朔风卷着浓云呼啸,深林枯叶零落。
傍晚时分,天色却比以往都要暗沉,似有一场大雨蠢蠢欲动。
一行夜猎的莫家弟子谈笑风生,盘点谁猎的妖兽最多、谁该受什么赏,谁都没有注意到,天上的云越聚越拢,风越刮越大。
蓦地,天际出现了一道电弧,电弧尖端刺向了宝来楼的尖顶。
“咦?”有人笑道,“有人在宝来楼渡劫吗?”
这是句玩笑话,众人捧腹大笑。
“疯了不成,用宝来楼的护楼阵法挡天劫?”
“蠢死了,天雷还没下来,他先被宝来楼的人踢出去。”
随即,第二道电弧落下,距离太远,传到这里只剩浅浅的雷鸣。
“不对啊,那雷劫好像是冲着宝来楼的?”
这话一出,一群人笑得更欢,宝来楼十层护法大阵,别说一条小小的雷,就算元婴渡劫的七重雷劫又如何?
然而就在他们谈笑之际,一声惊雷陡然响彻长空!
余波滚滚,从宝来楼起、滚向深林,霎时地面颤抖,群树摇晃。
谈笑声立时止住了,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剧烈的动静,那是何等强悍的雷劫?
宝来楼庞大、巍峨,与之相衬,楼顶上空的那个身影渺小如石子。
一道闪电划过,只那么一瞬,照彻金碧辉煌的楼顶,也照亮了那身影,踏空而立,狂风呼啸中,法袍却纹丝不动。
沈延面无表情地举起元神锤,再落!
第二道惊雷炸响,轰然震耳,万物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