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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雨欲来(一) 但是莫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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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塔中,传来琅琅之音,似有金石相击。
震响之声不重,却绵绵不息。
响声传至恒城宝来楼,只剩缥缈余音,莫归去翻卷轴的手一顿,透过阁窗望向九渊楼。
温以眠垂手而立,也淡淡瞥过去:“许是九渊楼在敲钟。”
莫归去掸掸手中的卷书,似乎想扫尽心头的那点异样感,收回心绪:“也许吧,这功法倒适合池鱼。”
震响外漾,传至恒城街道时,已被嘈杂的人声湮没,化作一缕细风划过马车的车帘。
车帘挑开,莫倾慈斜倚着车窗,朝九渊楼的方向眺望。
华贵的车厢内,莫英奇坐在她身侧:“出什么事了吗,阿娘?”
马车颠簸了一下,莫倾慈的心绪也颠簸了一下,她抽回手:“无事,许是九渊楼在敲钟。”
“现在不是晨时,九渊楼怎么会无故敲钟?”莫英奇道,“只怕有异样,阿娘不急,等我们回去,我派人去打听一下。”
莫倾慈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驶入康庄大道,车轮压过路旁的石子,把母子俩这点心事也压碎了。
大恒皇宫禁飞行,他们只能乘马车。
莫英奇:“陛下召见,阿娘也不必太过忧心,沈庸的事做的干净,陛下就算有疑心,也无从问起。事出无由,她不会拿莫家怎么样。”
莫倾慈斜倚着,葱根手指揉着太阳穴,眉眼就像远山青黛蒙了雨雾,仍有愁思。
大恒大小七十二城,世家林立、宗门无数,唯有莫家势力遍布整个大恒,手握大恒商货命脉之一,要说忌惮,再没有比莫家更得皇族忌惮。
但这数百年间,莫家根基越扎越深、屹立不倒,原因就是九渊楼。
九渊楼佛法昌盛,铁面无私,最讲求法度,黑即是黑、白即是白,但皇族行事怎么可能黑白分明?政治是要流血的,表面光滑鲜丽,内里比臭水沟还脏。
大恒皇族和九渊楼,从理念上相悖,皇族需要莫家与九渊楼掣肘,九渊楼不倒,莫家就不会倒,反之亦然。
正因如此,素来铁血手腕的女帝,才能容忍莫家在眼皮底下使些小动作,莫家脏一些没关系,莫家太干净,那才危险。
女帝贺兰峥……
莫倾慈想到这个人,微微颦眉。
“奇儿,你比尧儿要机灵。”莫倾慈叹道,“可你年纪小,只打理过家族中事,与大恒皇族接触得少,你知道女帝是什么样的人?”
莫英奇:“略有耳闻,元婴大圆满,传闻她的本命刀‘离恨’只沾过三个人的血,夫、子、恩师。人能活成这个份上,也算登峰造极了。”
“弑夫君夺帝位,杀太子巩固权势,杀国师以掌权国师府。”莫倾慈道,“可历朝历代君主手上沾的血不少,杀人不过是匹夫之勇。”
“女帝的过人之处不在此。你要知道,大恒仙凡混居,在她上位前,修士奴役凡人之事惨烈,凡人处境艰难至极。但她登基后,严令禁止,手段极其狠辣,修士杀凡人,即以命抵命、绝无例外。当年修士怨声载道,她一人携国师府力压数百仙家宗门,伏尸百万,杀得天下再无人有异议。”
“此后数百年间,凡人修士相安无事,国师府统管天下修士,女帝一人却还要兼管凡间俗事,科举、朝政,都经她手。难得的是仙凡两线并行,有条不紊。”
这样的手腕,有人佩服,有人胆寒。
莫英奇:“当年莫家就是站在女帝这一方,才寻了机会发展壮大?”
“你很聪明,这是你爷爷的决定。”莫倾慈笑道,“为娘最欣慰的,就是你像爷爷。”
马车停下,母子俩下了车,沿着巍峨高墙步入宫道,朱门次第开,入了一座宫殿。
如意香炉中芳香袅袅,珠帘斜挂,帘内是一妇人的剪影,手中徐徐摇扇,正和一年轻女子对弈。
那女子正是孟不微,正襟危坐,脊背挺直,落子也是一板一正的。
侍女来报,贺兰峥命人卷起珠帘,给莫家母子看茶赐座。
几百年前贺兰峥特许莫家免跪礼,莫倾慈也只是端庄欠身:“参见陛下。”
孟不微起身要告辞,贺兰峥拈着黑子,敲敲棋盘:“都是些家常话,你留下来听听。”
这话一出,莫倾慈和莫英奇松了一口气。
孟不微却不着痕迹地提了一口气。
贺兰峥是几百岁的年纪,模样却是四十岁,但这样刚刚好,太苍老显得疲倦,太年轻又少了威严。
不同于莫倾慈带了一副“和善”的面具,她不需要伪装,她整个人的气场就透着威严、凌厉。
贺兰峥:“听闻英尧受了重伤,可好些了吗?”
“回陛下的话。”莫倾慈早就想好了措辞,“是犬子本领不济,在与十杀会斗法时,伤了手指和耳朵。”
“十杀会倒是猖狂。”贺兰峥似乎信了,“几个元婴坐镇,就敢在大恒眼皮底下修魔。孤听九渊楼说,那祁家父子死在莫家人手里,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手段,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莫倾慈:“医修韩姝,化骨手,触者尸骨无存。”
“化骨手,孤略有耳闻。”贺兰峥捏搓着黑子,“九渊楼说有一船的客人失踪,失踪前还被请去莫府做客,这化骨手,可是把他们误伤了?”
这问题暗含锋芒,莫倾慈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知道女帝思维缜密,哪一个环节答得不好,都会被她发现端倪。
莫倾慈:“陛下明鉴,是他们主动求莫家庇护,只因一个叫张三的和他们同船,是十杀会的人,乃漏网之鱼。船客知道他的身份,怕他杀人灭口,才来莫家求援,他们还写有契信,所言不虚。”
“有意思。”贺兰峥落了一子,“不微,走什么神呢,到你下了。”
孟不微急忙凝神。
殿内一时只有棋子落桌的声响,这样的沉默让人心悸。
莫倾慈眼皮又跳了跳,沉住了气。
安静稍许,贺兰峥才开口:“这些船客有意思,九渊楼除魔卫道,他们不找九渊楼庇护,倒找上莫家,可见在他们眼里,莫家比九渊楼更安全。”
莫倾慈呼吸一滞。
“回陛下。”莫英奇接话道,“当日在十杀会总舵,我与那些船客相识,让他们有需要来找我,只是没想到……”
贺兰峥棋子一顿,眉毛微扬、眼神扫过去。
贺兰峥:“只是没想到,堂堂莫家,没法从一个筑基期手中救人,洋洋数十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莫倾慈倏地后背透汗,扯的谎多了,这么明显的纰漏,他们居然没想到!
莫英奇反应不慢,双膝跪地:“陛下说得对,是莫家无能,这些船客被张三下了生死符禁术,只要泄露他的身份,符咒就会发作,化为脓水!”
他说到此处,眼眶通红,装得情真意切。
“罢了。”贺兰峥意味深长地说,“你这孩子重情啊。”
莫倾慈不做声。
贺兰峥:“此事不小,孤也只是问一问,英奇不必紧张。你们兄弟二人受了伤,回头让内府各拨十枚蕴灵丹,就当是孤的问候了。”
莫倾慈:“谢陛下。”
一番谈话过去,直到莫家母女告辞,贺兰峥一边问话,一边却落子不断,思路顺畅,棋势磅礴、步步妙招,杀机凛然。
孟不微:“姨祖母,不微输了。”
贺兰峥仍看着棋盘:“你觉得莫倾慈如何?”
孟不微捏了一把汗,面对女帝,她总要拿出十二分的警觉,常常从眉心到心底都是疲惫。
她要揣测她的想法,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她要显得机灵,但又不能太过锋芒毕露。
这个分寸是很难拿捏的。
孟不微犹豫道:“菩萨面蛇蝎心。”
贺兰峥呵笑了一声:“说的太委婉,不如说贼心烂肺,披着张人皮,还自以为好看。可惜,舐犊之情太重,这是软肋。”
她又问:“莫英奇如何?”
孟不微想了想,说:“乍一看很重情,但莫家出来的人,要说真这么单纯,有点可疑。”
贺兰峥:“他是莫家的聪明人,比他母亲更甚,不仅聪明,还冷血,这样的人以后掌管莫家……”
她摇摇头:“不好。”
手中的棋子落入盒中,哗啦作响,孟不微心惊肉跳。
贺兰峥想除掉什么人,是没有杀意的,就好像要吃核桃,撬开核桃壳,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有杀机的动作。
孟不微试探地低声问道:“可要……国师府动手?”
贺兰峥起身,裙琚垂叠,她身形高大,垂地的裙摆衬得她更高大,缓步而出,珠帘飘摇,啪嗒作响。
“因果报应,莫家会有自己的命数。”
如同冥冥注定的箴言,没有杀气,也没有多少情绪。
*
零碎的阳光像碎金,落在沈延的眼睫上,他一抬眼,莹光落进他瞳孔中,亮了一下。
九渊宝殿是古刹的大殿,殿前一百零八台阶,意为人世“百八烦忧”,一步一解怨。到了最高阶,平澜尺如同一根巨大的木椽,高悬于大殿前。
沈延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平澜尺。
他身后站着宋淳音,再往后跟着路青白。
日光斜照,三人的影子落在长长的台阶上。
路青白:“传闻千年前,渡厄高僧元婴大圆满,飞跃上仙界之时,在九渊楼立下平澜尺,告诫后世子弟,平澜尺丈量万物、守天下公道,九渊楼入世不徇私情,只遵尺度。”
宋淳音道:“九渊楼要是能一直做到,那我也佩服它。”
“起码这几百年间,九渊楼的确做到了。”
待定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他踏过门槛,拾级而下,面向着三人,冲宋淳音笑道:“九渊楼在国师府和莫家夹缝中守公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路青白颔首:“不过也就是因为铁面无私,大恒皇室才能容忍它壮大到今天的地步。”
待定:“这倒不错。”
大恒皇族需要一个标尺,即便这标尺也会约束自己,但唯有标尺立起来了,天下人心才能拧向一处,九渊楼就是这样的标尺。
不过沈延对九渊楼的地位没什么兴趣,他只关心国师府和九渊楼对莫家的态度。
待定看着他:“进去吧,既然拿了元神锤,也该和玄苦方丈打声招呼。”
沈延点点头,朝九渊宝殿走,殿门缓缓阖上,待定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宋淳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师姐。”
宋淳音本来对着沈延还是笑容灿灿,沈延一走,一秒变脸,杀气腾腾:“逮住他!”
待定早有准备,撒蹄子狂奔,路青白跟影子似的粘着他,一拍他肩膀,把他抓住了。
待定无奈:“五师弟,你现在和她的打手有什么区别?”
路青白无辜:“没有啊,我也想揍你。”
一根萝卜敲在光头上,还连敲了好几下,待定嘴里在讨饶:“够了啊师姐,够了。”
“哼。”宋淳音用萝卜指着他,“下来三年连个小六都看不好,还要我们特意跑下来,莫家什么货色敢往他脸上踩脚丫子,老娘一巴掌抽翻一个!”
待定忙道:“别,别!”
路青白松开他:“师姐,小六自己说过,除非生死攸关,凡界的事我们不要插手。他自己可以解决莫家。”
宋淳音气得把萝卜扔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个台阶。
大殿内,玄苦方丈坐在蒲团上,沈延走过去躬身一礼:“大师。”与他面对面坐下来。
玄苦方丈眉毛发白,垂压在浑浊双目上,低眉敛目,眉宇间透着慈悲。
沈延:“晚辈有两件事叨扰,一是伏魔塔顶的鹿姑娘,她……自刎了,我把她的尸首带出了伏魔塔,想入土为安。”
玄苦方丈叹了口浊气,重重点头:“人生八苦,‘求不得’为执,鹿施主执念深重,老衲生平罕见,如今这个结局,于她也是一种解脱了。”
沈延慢慢皱起了眉头,听这方丈的语气平淡,仿佛生死不是什么大事,听着不太舒服。
沈延:“敢问大师,鹿姑娘因何而执?”
玄苦:“身为凡枝,无缘仙途,纵使天赋异禀,也只能止步于此,如何不执?”
沈延又蹙眉:“就因为这样,她要被锁在伏魔塔顶?”
“沈施主,九渊楼做事谨守尺度,从不滥杀无辜。恶念谁人没有,如果仅以恶念就擅杀擅罚,谈何普度众生?”玄苦摇头叹道,“鹿施主执念入魔,杀了鹿庄百十来号人,进伏魔塔,是她自己提议的。”
“什么?”沈延惊道,“可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明明神志清醒。”
玄苦:“想来在伏魔塔顶一年,她自己也开悟了。”
沈延默然不语,随后又行一礼:“抱歉方丈,刚刚是晚辈无礼冲撞了。”
玄苦又摇头:“施主慈悲心肠,率性坦荡。”
沈延肃然道:“还有一事,听闻九渊楼公正无私,晚辈斗胆问一问,如果有人勾结魔修,滥杀无辜,九渊楼会不会管?”
玄苦:“会。”
沈延又问:“如果这些人权势滔天,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被杀者只是些小人物,九渊楼还会不会管?”
玄苦:“会。”
沈延:“如果是莫家人呢?”
玄苦:“一样会。”
沈延顿了顿,哑然道:“但我没有证据。”
玄苦:“那便不行。”
“方丈大师知道我是谁,莫家为什么要杀我?”沈延顿了顿,又道,“我是沈庸,莫家杀我,是因为我有一个能逆转根骨和命途,甚至救活死人的天级灵宝。”
沈延自明身份,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沈延”只是个无门无派的小人物,撬动不了庞大的莫家的根基,但拥有转命灵的沈庸却可以。
他可以把自己当做诱饵,引来另外两方势力的协助,但这样的后果是,会有无数人把他当成唐僧肉。
可他不想再躲下去,他会一一还击,过往莫家伤他,他就找莫家复仇,往后国师府或九渊楼伤他,他一样杀得!
沈延:“我可以把转命灵交给九渊楼,如果九渊楼能帮……”
“沈施主。”玄苦苍老的脸庞浮出笑意,“九渊楼不会因为你是沈庸对莫家出手,也不会为了灵宝对莫家出手,除非莫家与魔修为伍,九渊楼才会与之为敌。”
沈延眼中温热:“晚辈明白了,那九渊楼可否做到两不相帮?”
玄苦:“施主与莫家如有私仇,九渊楼不会干涉。元神锤既然借出去了,施主不论用它来做什么,九渊楼也不会干涉。”
沈延胸中滚烫,喉咙又酸又涩,沉默半晌,他有些哽咽道:“多谢大师。”
他起身告辞,推开殿门,迎着融融阳光,目光越发坚定。
想在恒城杀莫家,得到九渊楼的默许还不够,他还要探一探国师府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