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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心 想好你自己 ...

  •   8.

      隔壁还有间厢房,与季星的寝卧紧邻,稍微一丁点动静,就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晚上,季星又做了噩梦,梦见他娘撒手人寰,又梦见被那些匪徒关起来,他们问季承德,要不要季星,季承德说,不要。季星就这样被抛弃了,在不见天日的阴湿地窖中,关了足有三月。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每一天,度日如年,再出去后,他的双腿就残了。

      季星一边小声呜咽,一边痛苦而渴望地叫着娘亲,但比离开的人不会回来这件事更可怕的,是故人在梦里,当着他的面,分崩离析。柳芳蘅走的时候,就像一朵花到了凋零的时刻,无论过去有多美,都只剩下枯萎后的干瘪与丑陋。

      柳芳蘅一边吐血,一边攥紧季星的手,一遍又一遍叫他小名:“星儿,星儿。”

      季星就跪在床榻前回应她:“娘,娘。”

      季承德站在屋外,不忍卒视,抬头仰望天空,直到痛苦被茫然与麻木埋没。

      离去之人,不再归来。

      梦里,一只大手穿破黑暗,抓住他,将他从深海中强行拽出,季星蓦然掀开乌漆的眼睛,惊惶、恐惧、痛苦,他被归尘攥紧手腕,大汗淋漓,他用尽浑身力气呼吸,直到意识到,他不在地窖里。

      归尘冷静地唤他:“少爷。”

      季星错愕,他支起眼帘,归尘点了一盏灯,把它放在桌子上,烛火在黑暗里摇曳,那样执着的燃烧,迟早会油尽灯枯。季星按住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那么不甘心,又那么,迷茫。

      他叹口气,语气冷下来:“放开我。”

      “……”归尘松开他,倒也没急着走,顺便在他床边坐下,他两条大长腿很长,季星的床又比较矮,于是他两条腿支楞出去,优哉游哉地晃动,随口闲聊:“少爷知道狐狸和书生,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季星微怔,怎么突然说到下午的话本?他摇摇头:“我没看。”

      归尘说:“我看完了。”

      季星惊讶,归尘几乎整个下午和晚间都和他呆在一起,他什么时候看完的?

      归尘似乎料到他心底所想,嗤笑一声:“给你烧热水的时候。”

      “那么快?”季星想,没多长时间。

      “嗯。”归尘道:“我直接翻到书页最末。狐狸被烧死了,但她和书生的孩子活了下来,被一名猎户收养。书生烧死狐狸没多久,他依附的岳丈东窗事发,他受到牵连,被皇帝处死。”

      临死前,他想起了他的小狐狸,但他辜负了她,还亲手烧死对方,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不知道小狐狸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是个男孩儿,母子俩在村庄里等啊等,小狐狸总是告诉孩子,快了,阿爹就要来接我们了。这一等,十载光阴,她等来了一把大火。

      “…就、就这样?”季星挠头:“他们父子没有再见过吗?”

      归尘认真地回忆书中情节,若有所思道:“或许见过,行刑前,书生痛哭流涕,向狐狸道歉,他把自己残存银钱都交给猎户,希望猎户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但那孩子,并不认书生,他觉得猎户才是他的父亲。”

      季星感叹:“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被噩梦惊醒后剧烈的心跳缓缓抚平,季星躺回去,归尘替他掖了被角,季星脑海里本来一团乱麻,此刻全是狐狸、书生、猎户和小孩,他忧心忡忡地转过来,又转过去,辗转反侧:“妖尚且有情有义,人却凉薄无心。”

      归尘哑然失笑:“还在想?”

      “嗯。”季星意识到他依然坐在那里,还没走。

      傻大个的个头,实在太高了,这种个儿高的,坐在矮处,就会很不适应,因为双腿无处安放,只能硬生生地支楞着,连坐姿都不太舒服。但归尘没什么感觉,就着烛火翻动闲书。

      “在看什么?”季星好奇地问。

      “喏。”归尘把封面递给他看:西游记。

      好像是新出的话本,书社送来季府,季承德知道季星喜欢看这些,便一股脑搬来楚苑,季星偶尔无聊就翻来看看。因为是新出的,所以还没来得及翻阅,便宜了归尘。

      归尘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但精神头很好,大半夜看小说,也不嫌累。

      “一只猴子的故事。”归尘说:“可惜写作之人已经离世,否则我一定要亲自登门拜访,此书实在有趣。”

      “西游记。”季星躺在床上,想了想,忽然说:“娘亲带我去看过这出戏,六本二十四折,乃前朝末年作,她很喜欢这出戏,可惜,并没有带我看完。”

      “嗯。”归尘翻了翻作者名录:“那此书写作者,当是在前人所作上,加以丰润定稿,写的很好,你若闲着无聊,可以看看。”

      季星想起往事,扭头面朝床里,归尘垂眸,就发现他肩膀微微颤动,他没有问季星怎么了,而是合上书册,静静地放在他枕头边上,那盏烛火尚未熄灭,圈出一方黯淡的明光。

      寂夜,冷清。

      “你阿娘……”归尘缓声问:“什么时候走的?”

      季星沉默,过了一会,嗓音沙哑地回答:“三年前,生病走的。”

      “治不好的病?”

      “沉疴痼疾,药石罔效。”季星默了默,补充道:“生我那年难产,落下了病根。”

      归尘没有劝慰他人的经验,实事求是地说:“或许是你娘自身体质的原因,与你没什么关系。我应该见过许多难产的女人,她们并没有因此落下病根,能救回来的,似乎都好好活着。”

      他有这样的印象,但那些女人究竟是谁,他却想不起来。

      季星咧了下嘴角,笑比哭难看:“谢谢。”

      归尘一本正经地回他:“不客气。”

      屋内复又陷入沉默。

      季星擦擦眼睛,躺平睡觉。

      过了一会,季星还是没睡着,他掀开眼帘,烛火摇晃,归尘坐在床边,斜倚桌子打盹,季星睁开眼的瞬间,归尘有所察觉,也把脑袋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季星没来由地惊慌失措,立刻移开视线。

      不像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傻大个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坐在这里,守着残灯。

      “你去休息。”季星赧然:“我没事。”

      归尘摇头:“你睡吧,反正你做噩梦,也会将我吵醒。”

      “…………”季星恼羞成怒:“我是少爷,难道吵着你了,还得跟你道歉不成?!”

      归尘反问:“那你会道歉吗?”

      “!!!”

      季星哽住,半晌,闷闷地从喉咙里憋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对不起。”

      归尘坐直上身,郑重其事收下少爷的道歉:“没关系。”

      他站起身,坐久了,两条腿还有点麻,屁股刚离开床沿,又砰的跌回去。

      季星笑出声:“猪都没你沉!”

      连床板都跟着打颤。

      他这一笑,蜡烛摇来晃去,归尘眼前一花,心念微动,他心血来潮地问:“西游记,如果镇上的戏班子演出的话,去看吗?”

      季星愣住,瘪瘪嘴:“浣花戏班么,槎舟最有名的戏班子,去岁年节,季承德邀他们来季府表演过,花了三百两白银,演了七天七夜。他们那最有名的戏,就是西游记,是我娘在时,排起来的。”

      “哦…”归尘明白了:“既然是拿手好戏,那么随时都有演出?”

      “嗯,应该吧。”季星回忆道:“我娘走之前,每七日便有一折西游记,六本二十四折,循环往复。”

      “我带你去看。”归尘郑重得像在承诺。

      季星一脸不相信:“你对我稍加容色,季睿就会找你麻烦。”

      “没事。”归尘说:“你也是少爷。”

      季星服了:“楚苑这样子,我这个少爷,在他们眼里什么也不是。”

      归尘不予置评,反而问他:“你爹是谁?”

      “季承德。”季星喃喃:“他、我很讨厌他。”

      “但讨厌一个人和利用一个人,并不冲突。”归尘说:“你是少爷,你的地位来自于老爷,对么。”

      季星点头,两只小鹿眼睛大大地张着,明亮,又湿漉漉的蒙着夜里的雾气。

      归尘呼吸微滞,凝望季星,蜷了蜷手指头,自然而然地接下一句:“只要他还认你这个儿子,你就永远是季家的少爷,这与楚苑的现状无关,你想得到什么,就要利用什么。”

      “失望、讨厌、悲观,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情感。”归尘熟稔于这样的认知:“唯独到手的权势、地位、财富,才能让你活在他们之上。当你有了立足之地,你才有伤春悲秋的资格。”

      季星似懂非懂,良久,他轻声说:“阿娘为我留了一些钱…”呼吸戛然而止,这些事情,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只有季承德知道。季星摇头,他不确认自己能否信任归尘。

      但他能感觉到,归尘对他并不差。

      “不用告诉我。”归尘察觉出他的为难:“想好你自己要怎么做。”

      季星认真地点头,受教道:“谢谢。”

      “不客气。”归尘摆手,重新站起来:“少爷想去看戏就告诉我。”

      说完,傻大个拖着两条发麻的大长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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