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9、雀鸟 你相信我吗

　　9.

　　翌日，归尘端了早膳进来，这回比往常都好些了，两碗鸡蛋黄米羹，蟹黄包子和驴肉馍，还有一叠泡竹笋，不再满眼青绿，味道也香了不少。

　　季星难得一夜安眠，食物的香味将他唤醒，他掀开眼帘发了三秒呆，神思彻底回归脑海，这才扭头望向屏风外，高大身影忙忙碌碌。

　　天已彻底亮了，此刻能听见屋外的鸟叫虫鸣，熬过寒冬，春天万籁复苏，东郊山脚下的樱花、桃花，想来应是漫山遍野的盛放了，他上一次去东郊，还是柳芳蘅陪他一起踏青，时至今日，那段记忆依旧崭新如昨。

　　归尘收拾干净，绕过屏风，季星抬眼，两人视线相对，季星不太适应地别过脸。

　　“起来么？”归尘问。

　　季星点点头，撑住身体坐起来，归尘又问：“要帮忙吗？”

　　“……”季星扬起下巴，装出颐指气使的样子：“我是少爷，难道你不该帮忙吗？”

　　“好的，”归尘强调，“少爷。”

　　季星不再惦记枕头下的匕首，他张开双臂，归尘弯身，轻轻松松将他抱起来，季星能明显感觉他臂膀上遒劲结实的肌肉，抱着他时会伴随手臂的弯曲而拱起。他是一个久经锻炼的武夫，季星想着，被归尘放到轮椅上。

　　“久坐不好。”归尘忽然道。

　　季星何尝不明白，所以平常他能躺就躺着，但现在的他并没有自如行动的能力，不坐，难道站起来走么？

　　归尘把他推到圆桌前，两人毗邻坐下，归尘拿起碗筷大口吃饭，他这人好像不管吃什么，都有滋有味，哪怕是昨天的清汤寡水，他那架势也像在吃山珍海味。

　　看别人吃饭香，自己也会有胃口，何况今早的饭菜的确改善许多。季星也端起碗筷，细嚼慢咽。

　　归尘用罢早膳，闲着无聊，就斜撑侧颊打量季星，少爷吃饭很文静，哪怕饿得很了，也是小口满咽，细细地嚼干净了，才吞进肚子里。季星发现归尘眼也不错地盯着他，耳根微红，放下筷子捧起蟹黄包，慢条斯理地嚼着：“看我作甚。”

　　“少爷吃饭真是雅静。”归尘说：“吃这么慢，可抢不过外边那帮饿死鬼。”

　　“……”季星觉得归尘这个人，说话总是话里有话，比如，外边那帮饿死鬼，指的是谁？他摇摇头：“我娘以前教我细嚼慢咽，她说吃快了对肠胃不好，左右在季府，也没别的事，成日里悠闲，所以听了娘的，每顿饭都吃很久。”

　　“难怪。”归尘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我早上出去溜达，碰见了文瑾。”

　　他一提文瑾，季星下意识神经绷紧，警惕而防备，归尘依旧闲无所事的惫懒模样，仿佛完全未曾察觉到季星有炸毛风险，自顾自道：“她说季老爷和睿少爷都出门去了，这两日不会回来。季府是义商，季老爷领着商会的人，跟随官府去隔壁县城救灾去了。”

　　“隔壁县？阳梧？”季星问：“柳芳雯呢？”

　　归尘说：“都去了。”

　　“季府没人了。”

　　归尘正要回应他，门外响起仓促的脚步声，季星探头探脑，归尘便推他到门前。

　　老管家领了一帮下人，满头大汗地进了楚苑，指挥人手在屋檐四角下挂灯笼。

　　季星在门槛内张望，老管家步履匆匆踏上台阶，冲他弯腰作揖，捏着两手不卑不亢地说：“竟不知楚苑的灯笼尚未挂起，星少爷受累了，这会儿我便安排人都把灯笼挂着，您夜里出行，有个灯照着，方便些。”

　　“……”季星望一眼归尘，归尘在检查下人手底干不干净，顺便帮忙把灯笼挂到檐角下，他个头高，手长腿长，别人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他双臂一抻，轻轻松松挂了上去。

　　“管家费心了。”季星望着归尘，心情复杂地说。

　　老管家顺他的视线望去，忙忙碌碌的傻大个，还是个新来的，他悄声感叹：“少爷，楚苑总算是有个能用的人，这样，老爷和夫人都该放心了。”

　　夫人？季星默然回头，他想起来一件旧事，老管家是从前跟着柳芳蘅嫁入季家的老人。

　　“嗯。”季星忽然问：“二娘如何了？”

　　“芳园的开销比从前大了许多。”老管家躬身，毕恭毕敬地答道。

　　“季承德知道吗？”

　　“老爷纵容了。”老管家顿了顿，补充说：“毕竟是夫人的亲妹妹，为了给夫人守灵，年逾三十依旧未嫁，老爷体谅她，也就由着雯娘子。如今里里外外的中馈，太半由雯娘子计较，连季府开年的年支，都劳雯娘子一一过目。”

　　季星嗤笑：“她倒是辛苦。”

　　“毕竟从前都是夫人掌着。”老管家说罢，沉默不语。

　　归尘指挥仆人把灯笼挂尽，连回廊上都十步一灯，这才返身回来：“行了，管家，劳烦你了。”

　　“不碍事。”老管家恭敬道：“老爷很是关心楚苑，只是他忙碌，许多事都过了睿少爷的手，若有怠慢之处，星少爷多见谅。”

　　下人把宝塔形状的灯架子抬进屋中，这样晚上点燃了，数十根蜡烛一齐照亮，就该长明如昼。

　　“知道了。”

　　楚苑难得热闹一番，待老管家带着下人们离开，楚苑又恢复了常日里的冷清与孤寂。

　　季星的心情一直很复杂，归尘又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人动手脚，这才回到前院。

　　“馒头。”季星无厘头地冒了一声。

　　归尘纳闷：“这么快就饿了？”饿得比他这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还快。

　　“不是。”季星只是强调：“我要馒头，俩！”

　　“…………”归尘认命了：“多大人了还吃馒头。”一边无奈抱怨，一边去找人要馒头，白花花的大馒头。

　　又是蓝天白云的大好晴日，院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相间，春风一吹，扑簌簌摇晃。季星怔怔地盯着海棠花出神。麻雀们如期而至，三三两两停落在前院，蹦蹦跳跳寻找今日份的馒头渣。季星说：“我好像有朋友了。”

　　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回应他。

　　归尘的身影自乌头门外出现，季星翘首以盼，伸出双手，归尘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陌生人突然到来，惊飞满园雀鸟，麻雀纷纷飞起来，停落在附近的枝头树梢，悄悄转动小脑袋，偷窥院中情景。

　　季星急了：“你吓到他们了。”

　　“？”归尘左顾右盼，没瞧见人影，后背登时升起寒意：“大白天也有鬼啊？”

　　“……”季星纠正：“雀鸟。”

　　归尘：“…………”

　　傻大个在高高的门槛坐下，季星推动轮椅，从搭好的坡上跨过门槛，他停在台阶上，将热腾腾的馒头撕碎，一小撮一小撮地扔到院子里，麻雀们还在树上确认状况，直到发现归尘没有任何动静，这才鼓起勇气，先是一只两只，然后三只四只，全都飞落下来，鸟飞满天飘。

　　季星喂完了两个馒头，麻雀吃得饱饱的，也都飞走了。

　　归尘忽然意识到：“你整日…与雀鸟为伴？”

　　“嗯。”季星背对他，清瘦的少年坐在宽大轮椅中，背影清寂。

　　归尘站起来，季星蓦然道：“现在还有你。”

　　沉钟骤响，归尘晕乎了一下，他抱起双臂斜倚门框，一时无言，天际飘来巨大的白云，映衬着一碧如洗的蓝天，归尘屈指挠了挠鼻尖，又按住后脖子，然后环抱胳膊，又站直身体，动来动去，半晌，高贵冷艳接了一声：“嗯。”

　　也不知季星听见没有。

　　鸟叫蝉鸣，安宁静谧，季星凝望院里飘摇的海棠，归尘仰头望天。

　　不知过去多久，那团白云遮住太阳，又将太阳放开，金灿灿的阳光霎时落满天地。

　　天地辽阔，四海广大。

　　“我带你去看戏吧。”归尘说：“我早上出去问了，今晚便有西游记的折子。”

　　季星惊讶：“是么？”

　　“是。”归尘确定：“老管家说他可以支票钱，你娘走之前单独交代了，若仅是你想做的事，楚苑的帐便不过季府，算柳家的。”

　　“……”季星震惊，险些一跟头坐起来：“老爷子这都告诉你？！”

　　归尘眨眨眼：“放心，我保密。”

　　季星哭笑不得，既然得了老管家的认可，大概也许可以勉强信任一二。

　　“那…去吧。”季星说：“我很久没有出门了。”

　　归尘建议：“换套好衣裳。”

　　“嗯。”季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还是披散的，平常为了方便，他都不束发冠，发丝枯黄，像他这个埋在楚苑的人。

　　“我不会梳头。”归尘总是莫名其妙的贴心，见他举动，便知他心底所想，仿佛某种主仆间的心有灵犀，归尘想了想：“我让文瑾来为你梳头。”

　　季星汗毛倒竖：“不要她！”

　　归尘笑笑地问：“你相信我吗。”

　　话题跳的太快，季星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对于这个问题，潜意识让他点了点头，他没吭声。

　　“那就相信我。”归尘到他身边，按住他的椅背：“你是少爷，记住自己的地位。”

　　季星沉默，良久，冷哼：“办砸了本少爷的事，决不轻饶。”

　　“……”归尘爽朗大笑：“遵命，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