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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心 世上的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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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今夜圆月,月辉清冷,静静洒落于门前、窗棂。
借月色,归尘唯独注意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亘古不朽的圆月,即便他俯视着残废的主人,依然觉得那双眼犹如高悬于夜空,清明而缓慢地燃烧,直到被乌云遮蔽,那样强烈的、不知所措的,恨意。
“恨我?”归尘嗓音低哑:“为何。”
季星喘息,刚才冲过来,就已用尽他浑身力气,而他的攻势,却被归尘极为轻巧的化解,他的挣扎落在对方手里,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残废。
“何必多问。”季星冷厉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归尘放开他,转身去点燃蜡烛。
灯火照彻,季星攥着匕首,因为紧张和愤怒,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喘口恶气,死死盯住背对他的傻大个。
然而归尘只是点燃了烛台,坐回棋盘边,没什么情绪道:“我不杀你,过来。”
季星握紧匕首,归尘想了想,他这么激动,肯定转不动轮椅了,于是站起身,把季星推回棋盘边上:“还下棋么?”
“……”季星难以置信,他的愤怒陡然化为无处发泄的茫然,略觉荒谬地打量归尘:“你不杀我?季睿不就是安排你做这些?”
“你是少爷,”归尘说,“我是下人,没有资格取你性命。”
季星梗住,他低头望向棋盘,棋局未完,但不出三手,归尘就能连成一条线,即便季星对他围追堵截,他也从罅隙中,精妙地找到了季星完全无法阻拦的那颗棋子,这武夫…很聪明。“不下了。”季星投子认输:“你不听他的话,季睿不会留你。”
归尘诧异:“那,我应该听他的?”
季星默然。
“你不是少爷么?”归尘嗤笑:“想留下什么,又不想要什么,不说出来,谁知道呢。”
季星总觉得归尘话里有话,但归尘并没有明说,也许想点醒他,但季星没搞明白,在他看来,归尘始终是季睿找来的人,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即便现在武夫没有对他动手,明天或者后天,最迟不超过七日,他就会在季睿的安排下原形毕露。
也许他应该问清楚,就像归尘说的,他才是少爷。
“你、你是哪里人?”这是季星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打听一个或许是敌人的陌生人。
归尘中指与食指捏着棋子,有规律地在棋盘上轻敲,他虽是武夫,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举一动间,莫名有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优雅与礼数,比如此刻,他与季星下棋,便是正襟危坐,脊背笔挺。
当然这与他先前随意坐门槛的武夫气质并不冲突,那种感觉如何形容,季星只能说,一个受过文化教育的武夫。
归尘思虑半晌,的确想不起来:“不记得了。”
他说了自己来历。
季星明白了:“你今天才认识季睿。”
“嗯。”
既然认识的时间短,与季睿就没有那么深厚的主仆联系,这也意味着,归尘更容易被动摇,既然季睿以利益收买人,那么他也可以,季星心中泛起波澜,他紧紧盯着傻大个,此人面相俊朗不俗,比之当年槎舟最俊秀的裴时谨,远甚。
“他给你多少?”季星说:“季睿收买你。”
归尘微怔,蓦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觑视他,他眼型锋利,看着人时,不怒自威,就像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审视自己的臣子。
但在这间屋子里,季星才是少爷。季星坐端正些,坦坦荡荡任由他打量。
归尘并没有讥讽他的残废,或是刻意戏弄他,他只是干着自己的事,顺便和季星聊天。
这种并不刻意的无视,反而让季星感到安全和舒适,他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季睿送来的人,归尘也比他想象中,更合适在楚苑伺候。
他有些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视线黏在归尘身上,他眼睛不太好,越是睁大了,越看不清,所以他滑动轮椅,靠近傻大个,直到膝盖抵住对方,才看清楚烛火摇曳间,归尘深邃的眼神和高深莫测的神情。
“不知道。”归尘说:“我只想要份生计,无意参与你们的争端。”
“但如果害死我,”季星反应很快:“为了捂住你的嘴,季睿不会让你留在季家。”
“害死了季家人,槎舟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季星笃定道。
“嗯…”归尘状似深思,嘴角微噙笑意:“所以星少爷认为,我不应该听从季睿的吩咐。”
季星又紧张了,他后退,远离两人相碰的膝盖,若有所思:“可是跟着我,这辈子埋没在楚苑,你甘心么。你…不像是一般人。”
“嗯。”归尘平静道:“不甘心。”
季星明白了,他们现在算是谈崩了。
从前来楚苑伺候的,才开始都还好,照例少爷少爷地叫着,让做什么,哪怕拖一些、或者手脚不干净,至少在做事,但时间渐长,他们都受不了在楚苑被整个季家忽视,楚苑的月银也是最少的。
季睿在这时候就会趁虚而入,告诉他们只要好好“照顾”季星,就能离开楚苑,跟在其他主子身边,不必在这清冷孤寂之地,伺候一个发了疯的残废。
季星并没有任何,可以留下他人的东西,即便他尝试去交朋友,裴时谨那件旧事,也狠狠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还活在楚苑,却与死人并无区别。
“算了。”季星说:“你走吧,离开楚苑。”
归尘收拾棋盘,把黑白子一粒粒分开,耐心地放回棋盒。
“我可以给你钱。”季星说:“如果你不想给季睿办事,就离开季家。”
“不急。”归尘道:“你们季家的厨子不错,我再吃两天。”
季星:“…………”
归尘把棋盒和棋盘收拾进橱柜,去打来井水洗漱,顺便给季星弄了一盆干净的,看上去没什么浮游生物和残渣,归尘把帕子给他,铜盆放在季星抬手就能够到的桌子上,季星说:“谢谢。”
归尘想了想:“这是下人应该做的,少爷不必客气。”
“……”季星涨红了脸,抿着唇,默然不语,他把帕子放进水里浸湿,猛地收回手,指尖还挂着水珠,“冷。”小声嘀咕,季星放弃洗凉水,也没有让归尘再去烧热水的意思,推动轮椅绕过屏风。
归尘大冬天都能洗凉水澡的壮汉,拿手试了试井水,也还好,他皱了皱眉,自己梳洗了。
为了方便就寝,季星的床特地做得很矮,像一张宽敞的锦榻,他弯身落到棉被上,躺在上面发呆,双腿依然没有知觉,但偶尔能感觉到痛痒,脚踩在地上也会觉得踩中了实物,但让他走动,却难于登天。
他的腿,坏了三年了。
倘若娘没有死,倘若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他现在,又会是什么样?
季星盖上被子。
烛火摇晃,他扭头一瞥,屏风上倒映着归尘极为高大的轮廓,他站起来时,季星坐着,也只能到他腰间,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收来给自己看家护院,以后季睿他们,大概也不好再欺负他。但是楚苑,又能留得下谁呢?
就像他曾以为裴时谨和其他人不同,然而实则…没什么不同。
世上的人心都是一样,久则生怨,怨则生恨。
所有一切美好与安乐,都注定分崩离析。
季星蠢蠢欲动的心终于死了,安详地躺回楚苑这具棺材里。
归尘出去了。季星抓了抓枕头下的匕首,确认保命的刀子还在,这才合上双眼。
时候其实还早,尚未到亥时,他睡不着,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呆。
“少爷。”归尘去而复返。
季星骤然掀开眼帘,第一反应是去拿刀。
归尘端了一盆子还在冒烟的热水,放在他床边,他蹲在地上,随意地问:“能坐起来吗?”
“……”季星有点懵,他双手撑着床板,极缓慢地坐起来,斜靠在床边,低头望向傻大个:“做什么?”
“洗漱。”归尘道:“你就这么睡了,不嫌脏?”
“……”季星又涨红脸:“不要你管。”
“哦。”归尘亲自浸湿了帕子,又拧干,然后递给他。
季星没接,憋了半天,嘟囔道:“少爷还要亲自动手?”
归尘哑然失笑,他站起来,跟升旗一样,特别高大的个子一下拔地而起,季星整个人就笼罩在他投下来的阴影中,这让他不自觉后撤,拿刀的手往前。归尘瞥了眼那把精致的小匕首,视若无睹,给季星擦脸。
季星说:“太烫了!你根本不会伺候人!”
归尘也的确没有伺候人的生理记忆,他摊开帕子,拎在空中放凉,帕子不再冒白烟了,他才折叠起来给季星擦脸,季星一边攥紧匕首,一边悻悻抬头:“轻点。”
“……”瓷器都没他精贵,归尘放缓动作,他撸猫都比这力气大,把季星的脸和手都擦了,然后出去换水。
季星没着急躺回去,斜靠床边发呆。
归尘再次回来,换了洗脚的松木盆,热水倒进去,松香扑鼻,季星忍不住耸动鼻尖。
“你洗脚?”季星嫌弃:“去外边,臭。”
归尘把装满水的松木盆放他跟前:“少爷,给你泡脚。”
季星:“…………”他迟迟未动,迟疑地望着归尘。
“少爷嫌自己脚臭?”归尘说:“还不脱鞋。”
季星深吸口气,弯身脱鞋,两只白花花的脚丫子,脚趾间还泛着婴儿粉,他抱起双腿放进热水里,长出一口气,温热的刺激让他感到自己双腿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季星终于放下匕首,仰头望向归尘。
归尘坐下来,脱了鞋:“一起。”
季星默默往回缩了些,给他让位置。归尘两只脚踩进来,盆就占满了。
“你…”季星吃惊。归尘狐疑:“什么。”
“好大啊。”季星说。
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