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6、归尘 世上还是好

　　6.

　　归尘也没有理会他，虽然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和来历，但潜意识告诉他，他不是那种会纵容或者关怀谁的人，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就着青菜菠菜小白菜，三两口就刨完了自己那份。

　　这粥是真淡，一筷子下去捞不着两粒米，城门外县太爷开仓放救济粮，熬的粥且能插筷不倒，堂堂季府，竟然给自家少爷吃这种东西，恐怕下人都比这位大少爷吃得好。归尘没吃饱，盯着季星那碗粥，渐渐放凉了。

　　咕噜噜，季星的肚皮还在响，他按住自己手腕上的伤，归尘问他：“喝点？”

　　季星没回应，归尘说：“你不吃，那我吃。”

　　季星一下转动轮椅，回转身来。归尘盯着他，噗嗤笑了，他把粥和筷子递给季星，两碟小菜各剩了几苗，季星就着残羹冷炙，慢吞吞抱起粥喝，一碗粥很快见底，两个人把盘子里的菜也吃得精光。

　　没有下毒，季星喝完粥，未曾感到身体异样，他诧异地瞥了眼归尘，那傻大个吃完饭在院子里消食，就是打拳。

　　索性百无聊赖，季星回到门槛前，只见归尘抬步如游龙，推手、回撤、出拳，一招一式颇有高手风范，他的拳头应当很有力道，季星羡慕地看了一会，惊觉自己放松了警惕，傻大个会武功，倘若对他动手……

　　季星默默，归尘忽然收拳，出门去了。

　　天色擦黑，季府的健仆开始在各处布置灯火，把院子里的灯笼点燃，绛朱色的大灯笼远远飘摇，五颜六色的华彩在回廊下点亮，季府各处灯火辉煌，唯独楚苑依旧黑漆漆，沉寂而清冷。

　　归尘不知道出去了多久，在楚苑困得太久，季星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他摩挲手中的剪刀，指腹轻轻划过刀口，剪刀没有匕首锋利，所以钝刀子割肉，带来的痛觉更加清晰。

　　他低头，不知何时，剪刀划破手腕，他却丝毫没有觉知，季星晃荡着流血的胳膊，仰回轮椅中，手腕垂落下去，血珠沿指尖坠落，他睁大双眼，静静凝望深蓝色的天空。

　　飞走的麻雀，依然没有回来。

　　也许要明天才能见到了。

　　他该央求归尘带两个馒头回来，他可以给他钱。

　　归尘回来的时候，以为季星死了，他刚到手的工作，还没捂热乎呢，主家就没了。傻大个难得心中一紧，他把文瑾送来的鸡腿放在一边，疾步到季星身旁，他还让文瑾送来药箱。

　　他似乎很擅长处理伤口，右手，左腕，先用黄酒擦拭，然后上药粉，包扎，一切都有条不紊，做这些的时候，他皱着眉头，季星自疲惫的昏睡中掀开双眼，眼眸低垂，隐隐绰绰瞥见人影，无意识地呢喃：“…娘。”

　　归尘提醒他：“少爷。”

　　季星赫然惊醒，意识到对方是季睿送来的人，霎时警铃大作，将手抽出来，归尘打了一半的死结，猝不及防脱手，纱布散了，他两道浓眉拧得更紧，没来由地生了怒气，似乎从前没有人这样忤逆和抗拒他。

　　他抬起头，锐利的眸子刺向不知死活的季星，季星呼吸急促，他挣扎着坐起来。

　　“包扎。”归尘说：“你又发什么疯。”

　　季星愣怔，抬起左手，果然是包扎，右手掌心已经被紧紧地缠住了，他鼻尖耸动，还闻到了鸡腿的味道，季星扭头，归尘来得及，鸡腿被他顺手放在门槛边，归尘把他的左手拉回来，继续这道未完工序。

　　他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尽管生气，依然把伤口结实扎住。

　　没有再流血了。

　　季星咽口唾沫。

　　文瑾这人地道，送了整整四个大鸡腿过来，确实是归尘的饭量。

　　归尘一边神思漫游，一边把鸡腿端起来，支楞到大少爷跟前。

　　季星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呆呆地僵在那里，下意识要张开嘴，归尘却把肥美油炸大鸡腿收回去，嘀嘀咕咕：“这也没吐。”

　　傻大个端详他，季星微蹙眉心，有些恼怒，这家伙是不是在耍他。

　　“看来能吃。”归尘下了结论。

　　是季睿刻意苛待楚苑的饭食。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归尘感叹，把鸡腿塞大少爷手里：“平分，你两根我两根。”

　　季星怒了：“我才是少爷！”

　　“哦。”归尘没搭理他，端上盘子，在门槛外的台阶上席地而坐，一阵狼吞虎咽，天可怜见，打从他被王大夫救回来，每天吃糠咽菜，还不如王大夫家里圈养的猪，这下可算吃上油水了。

　　季星抱起大鸡腿，鲜亮的油星子滴在纱布上，他难以置信地嗅了嗅，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似乎。季星张开嘴，抱着有毒也要试一试的决心，嗷呜一大口，喷香。季星有点舍不得吃完，先是小口小口地咀嚼。

　　直到归尘把自己的份全吃完了，觊觎地盯着季星剩下那根，季星立马加快速度，连吃带塞，吞咽急了，呛得连连咳嗽。

　　“……”归尘虚假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季星一点都不相信，啃得更快了。

　　终于吃了顿饱饭，且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没有下毒，没有下药，出人意料。

　　季星对归尘产生了好奇：“季睿究竟让你做什么？”

　　归尘原话复述：“照顾你。”

　　季星想了想：“那你可能没理解他的意思。”

　　“都一样。”归尘无所谓，随意拿了季星塞在柜子里的书看，他坐在门槛外的台阶上，给自己点了一盏蜡烛，季星有点无聊，也弯下身，胳膊交叠搭在膝盖上，从归尘身后，自上而下看他在看的书。

　　好些年前出的话本子，是精怪故事。讲书生赴京赶考，路遇狐狸精私定终生，书生发誓高中状元便回来娶她，狐狸舍去此身百年修为，在村中隐居等待书生归来，结果书生高中后娶了丞相千金，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书生怕那狐狸到京城寻他，便借用自己的权势，安排人去将那村子里狐狸的住处烧得一干二净。

　　“负心汉。”季星唾弃。归尘回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季星猛地缩回身子，左顾右盼。归尘合上话本，问他：“少爷会下棋吗？”

　　季星点点头：“五子棋。”

　　归尘哑然失笑：“好，五子棋。”

　　傻大个站起来，楚苑之外，到处都有明晃晃的灯笼，唯独此处，唯有一盏孤零零飘摇的烛火，归尘问季星：“哪里领灯笼？”

　　“……”季星答：“找老管家，他安排。”

　　“哦。”归尘端着一盏蜡烛到处搜查，总算找到了另外两盏烛台，还有一把白蜡烛，他点了三根蜡烛，把棋盘摆开，季星拿黑棋，他执白棋。

　　入了夜，季星眼神不好，用力地眨了眨，幸好黑白两色分明。

　　归尘下一颗，他下一颗，两个无聊的人，下着无聊的五子棋。

　　归尘总是赢，不超过十手，就能连成一条线，季星越挫越勇：“再来。”

　　这时，脚步声传来，有人敲了敲门，但没进来。

　　归尘起身出去。季星盯着棋盘，竖起耳朵细听屋外动静。

　　文瑾又来了：“傻大个。”

　　归尘说：“我叫归尘。”

　　“哦哦，归尘。”文瑾笑：“你想起自己名字了？”

　　归尘没否认，反问她：“有事？”

　　文瑾瞥一眼他身后，朝他招了招手，两人来到院子里，到了季星听不见的地方，文瑾才吐露来意：“明儿个，老爷招你问话，问楚苑的情况，你不要多说，季睿少爷会回禀老爷。”

　　“……”归尘轻抬下颌：“如实？”

　　文瑾脸色一白，摇了摇头，半晌，重重点头，鼓起勇气道：“主家发话，哪里有我们这些下人插嘴的份，你、你还想保住这门差事的话，听着就是了。”

　　归尘视线落在她脸上，淡淡的五指印，他蓦然伸手，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

　　唰的一下，文瑾的脸红成了猴子屁股，她更加结巴：“你、你…你干嘛？”

　　归尘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她的旖旎心思，也许察觉到了，但没什么兴趣搭理，他平静而淡漠地说：“这巴掌，并非星少爷赏的，他手没这么大。”归尘记性很好，恰好他傍晚刚给季星包扎了伤口。

　　文瑾支支吾吾，左右躲不过去，归尘比她想象中聪明得多，她点头承认：“是睿少爷打的，他说要不真实一些，老爷不会相信。星少爷…哎…何苦生在这样的家里。”

　　归尘说：“知道了。”他转身欲走。

　　文瑾拉住他的袖子：“归尘，你就听睿少爷的吧，主家的事，我们这些下人不能插手。”

　　“没关系。”归尘回了她不知所谓的三个字，文瑾茫然杵在原地，也不明白归尘究竟怎么想，这傻大个似乎很有主见，他…不像会乖乖听季睿吩咐的样子。

　　文瑾追上他，又把他的袖子牵住：“要是不听他的…他、他会把你送出一线天！”

　　归尘拂开她的手：“知道了。”

　　他进了屋。

　　文瑾不敢进去，她知道季星在里边，她也知道季星那浑身的伤，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对不起。”文瑾红着眼睛离开楚苑。

　　归尘回屋里，蜡烛全都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他皱眉。

　　黑暗中，轮椅摩擦地面，带来沙沙声响。归尘功夫极高深，夜视能力也很强，转身后撤，一抬手，按住轮椅靠背，堪堪躲开季星刺来的匕首，危险让他整个人瞬间气质大变。

　　归尘低头，鹰隼般的眸中不自觉浸上凶狠，伸手掐住少爷不堪一折的细颈。

　　“…做什么。”黑夜里，男人低沉而危险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