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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取名 劳烦少爷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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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季星右手一直在流血,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两只手用力扒拉轮椅,爬上去。
没抓住,掉下来。
如此循环往复,就像蜗牛往上爬。
傻大个发了半天呆,回头一瞧,大少爷还在地上,轮椅上蹭满了他右手的血,狼狈至极,傻大个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问:“要帮忙吗?”
季星一怔,身体发僵,只回了一个字,说明了他的态度:“滚。”
接下来没人说话,季星抓着轮椅往上爬,然而他常年卧床,久未锻炼,即便是支撑全身的臂力都没有,拖着沉重的下半身,每每爬上去,都会掉下来,看上去狼狈又好笑。
但是即便这样艰难了,他也没有丢掉手里的剪刀,仿佛那是他的保命稻草。
傻大个斜撑侧颊,就那么闲闲地瞧着,甚至张嘴打了个哈欠,问他:“哪里能沐浴。”
季星微怔,回头看他,傻大个一脸平静,既没有瞧不起他是个残废,也没有觉得他狼狈扑腾的样子好笑,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问,就像在问路那样寻常,季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
他撑着轮椅坐垫,直起上半身:“扶本少爷上去,我就告诉你。”
傻大个走过来,弯下身。
对于即将到来的触碰,季星没来由地紧张和抗拒,当对方伸出双臂,他下意识后撤,旋即意识到是他自己让对方帮忙的,他咬了咬牙,梗直脖子,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唯有双手死死捏着剪刀,直到鲜血蹭满衣裳,
傻大个并没有抱他,而是费了点劲,双臂穿过他腋下,捞面条那般,把人从地上捞起来,于是季星凭着双脚残余的触觉,在傻大个的支撑下,右手按住轮椅扶手,后退着坐回去。
这样的动作,并不暧昧。
季星捏剪刀的手松了一些,他扬了扬下巴,倨傲命令:“水。”
傻大个既然决定接下这份活,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自然要尽职,于是去拿了茶杯,给他倒了水,然后递给季星。
季星说:“放在桌上,我自己拿。”
“……”毛病。傻大个心想,把雨过天晴色的瓷盏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位置。
季星看他放下,才拿起来喝。
右手掌心数道伤痕慢慢开始结痂,季星也不急着包扎,喝完了水,才说:“后院西边,有个水塘。”
傻大个走了。
屋里空无一人,季星才感到安全,他缩回轮椅中,自屋檐下眺望天空。
春天到了,这些时日天气都很好,院里落了两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季星把昨晚吃剩的馒头拿出来,捏了碎粒扔进院子里,那些麻雀都习惯他的投喂了,也不怕他,扇动翅膀蹦蹦跳跳过来觅食。
季星笑了一下,把馒头都喂干净。
天色渐暗。
傻大个是个武夫,糙得很,在哪里都能洗澡,后院的池子也干净,他干脆扒了衣服跳进去,猛猛搓洗,池子里的锦鲤文静惯了,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即像点燃的炮仗,在不大的池中疯狂乱窜。
傻大个随手抓起一只,在手里捏了捏,这鲤鱼橙红的身子,像火苗一样,霎是好看。
少爷长得也挺好看的。傻大个嗤笑,把鲤鱼扔回去,靠在池边,俯视自己腰间的箭伤。
那里曾经有一道贯穿伤,王大夫救他回来后,就把羽箭取掉了,又被王牙婆拿去当了柴烧,于是这唯一能判断他来历的东西也没了。
没人知道他是谁,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难道真的是连名字也没有,逃难而来的武夫?
“呀!”身后有人惊呼。
傻大个回头,来人捂住眼睛,又小心翼翼地从手指缝里打量他。
是见过的人,傻大个抬掌撑住岸边,一跃从水里跳出来,没什么情绪起伏地把衣服穿上,踢了踢脚上水珠,问她:“有事?”
“我、我叫文瑾。”她看见他未系的衣带下,那结实的块头,甚至这人相貌也颇为出众,文瑾羞红脸,转了眼去,嗫嚅道:“大少爷有事找你,他现在楚苑外边,在等你。”
傻大个蹙眉,撇下文瑾,径直去了。
季睿在乌头门前打哈欠,傻大个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文瑾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回到季睿身后站着,又忍不住打量这新来的家丁。
“我弟弟怎么样?”季睿问,到没什么关心的意思,就像在问天气怎么样。
完全不像季老爷在场时,那么情真意切。
傻大个没什么情绪道:“还行,喝了水。”
“哦,”季睿嗤笑,“一个残废,还敢跟我拿乔,算什么东西。”
文瑾缩了缩脖子,低头不语,
傻大个皱眉,季睿又说:“让你进楚苑,你就好好‘照顾’他,少不了你的好处。”
“怎么照顾。”傻大个问。
季睿讥笑:“你别真是个傻子吧,那种疯子,大家都恨不得他早些消失,省得拖累这一大家人。可惜我爹是个老好人,舍不得这残废,你就想想办法,怎么收拾他怎么来,放心,楚苑发生的事没人知道。”
季睿顿了顿,补充道:“他死了也没关系。”
“……”傻大个回头望一眼院内,点点头:“哦。”
季睿贿赂:“我能给你很多钱,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季家最不缺钱。”
傻大个平静:“哦。”
“……”季睿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但傻大个也没拒绝,他拍拍他的肩膀,硬邦邦的,给大少爷手心都拍疼了,季睿哈哈大笑,带上文瑾离开。文瑾回头望一眼那呆愣愣杵着的武夫,扭头跟着季睿走了。
把自己拾掇干净,傻大个回屋。
季星坐在门槛前,麻雀都飞走了,他孤零零地守着,等它们回来。
傻大个是从院子外边进来的,但后院在更里边,季星厌恶地瞥了一眼,愈发抓紧手里的剪刀,那上面有他的血,也有季睿的血。
傻大个低头,季星左腕的袖子松松垮垮地垂着,也有血水沿着手腕滑落,他眼力好,瞥见那手腕露出一截,铺满自损留下的伤口,大少爷面如白纸,就那么佝偻腰背蜷着,凝视前院。
“……”傻大个越过他,径直走进屋里,找帕子擦头发。
他身后,季星忽然开口:“他让你做什么,给了你多少钱。”
“照顾你。”傻大个原话回他:“死了也没关系。”
“……”季星握着剪刀:“别碰我,我也可以给你钱。”
“哦。”傻大个找到干燥的帕巾,扔到脑袋上,用力揉搓头发,然后他低下头,把头发都顺到前边,把帕子拧成一条,两手牵着用力拍打,把头发上的水拍干净。
季星声音大了些:“我可以给你钱,比季睿给你的还多,你离开楚苑,不要再来了。”
傻大个放下帕子,走到季星跟前,低头看他。
季星紧张地用两手抓着剪刀,浑身上下都绷紧了,警惕万分地盯着傻大个,生怕对方靠近一步,傻大个忽然欺近他,季星猛地后仰,失去控制的轮椅后滑,砰的一声撞到桌角,季星后脑勺撞上门框。
他整张脸完全白了,因为疼痛蜷缩起来。
傻大个没想到他这么不惊吓,迅速退后,坐回门槛上,随口闲聊:“他不是你亲哥。”
季星没回答,沉默便是默认。
“你叫什么名字?”傻大个又问。
季星依然不言,傻大个威胁:“你不说话,我不能走。”
“季星。”识时务者为俊杰。
傻大个点点头:“季星少爷,你读过书吗?”
季星涨红脸:“当然。”
傻大个斜撑侧颊,扭头觑他:“我忘了自己名字,劳烦你取一个。”
“……”季星狐疑,季睿派来的人又在玩什么把戏,他终于抽出全部注意,端详傻大个,这家伙丝毫不知礼义廉耻,大喇喇地坐在那里,两条大长腿曲着,臀部和大腿的短裤都绷紧,胸前的细带散了,随便耷拉着,露出小麦色的腹肌。
真动起手来,季星绝对打不过他。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警惕,他不再等麻雀了,全身心都用来防范对方突然发难。
“名字。”傻大个重复:“要好听的。”
季星沉默,过了一会,他慢吞吞地开口:“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傻大个不记得自己念过书,但他清晰地想起了下一句:“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归尘。”季星说。
傻大个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似乎在咀嚼这个新名字。半晌,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很好,归尘。”
季星回归沉默,坐在门前等麻雀。
夜幕四合。
乌头门上悬挂的铃铛被人敲响。
归尘出门去,是文瑾,端着红木盘子,上边是两碟小菜和两碗淡粥。
晚餐平淡,不见荤腥。归尘说:“只有这些?”文瑾尴尬,轻轻点头:“季睿少爷亲自交代,星少爷一吃荤腥便要呕吐,所以他的饭食都很清淡。”
“一日三餐都是这些?”归尘又问。
文瑾想了想:“应是如此。”她来季府的时间也不长,但在她伺候季星的这段时日,伙房送来的都是这些,青菜菠菜小白菜,清粥淡汤白开水。
“…难怪他那么瘦。”归尘接了餐盘:“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
文瑾耳根微红,点了点头,听他的话,走了。
归尘忽地又喊住她:“我们习武之人吃不惯这清汤寡水,你帮我找些鸡腿,肥大些的。”
文瑾受宠若惊,立刻答应:“好。”
归尘目送她瘦小的身影匆匆离去,这才端着餐盘返回,他踏上台阶,正好听见季星肚皮在咕咕作响。
季星扭头,却没有吃东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