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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季承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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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季承德简直浑身发抖,怒吼:“季星!”
季星甩完这一巴掌,就那么偏着脑袋,抬起头来。
他常年待在屋里,鲜少见阳光,皮肤本来就白,自幼又养尊处养,肌肤薄如蝉翼,此刻很快浮起鲜红的巴掌印,唇角也噙着血,疯疯癫癫地把脑袋支棱起来,冰冷的视线落在季承德身上,十分平静:“说完了吗。”
季承德深呼吸:“星儿,爹没有教训你的意思。”
季星又伸手,这次冲着微微弯腰倾向他的季承德。
季老爷不躲不闪,即便季星打到他,那也是自家儿子,他满含舐犊之情,任由季星胡来。但季星把胳膊高高抬起,也没有够着他,只有苍白指尖滑过他下颌,带过一阵微不可察的轻风。
季承德干脆蹲下来,把他的轮椅按住,仰头凝望他这个老来子。
季星不发疯的时候,看起来其实很脆弱,犹如精美华贵的瓷器,一碰即碎,他因为难以入眠,眼圈下有些发青,像一具还能呼吸的漂亮尸体,冰冷残忍地凝视众生。季承德从他那双与母亲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情感的流动。
季星被困住的时候,只能任人宰割,他不再挣扎,俯视年迈的季承德:“去死。”
季承德豁然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他指着季星,哆嗦道:“好说歹说,你一概不听。季星,既然如此,爹何必再纵容娇惯你!你二娘说的没错,是要对你严家管教。”他抓起墙上悬挂的鞭子,抖擞开。
然而季星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冷漠转头,对他视而不见。
季承德扬起鞭子,手抖得厉害,半晌,他那鞭子终究没有挥下去,气馁又颓唐地扔掉长鞭,步伐蹒跚回到季星面前,按住他的双肩,似乎要将整个生命的重量压在他肩头,语带哽咽:“星儿…爹如何舍得…”
“虚伪。”季星说。
季承德问他:“还记得你娘吗。”
沉默。
季承德又说:“你娘走得早,那时候你还小,被爹抱在怀里,哭着要娘亲。”
“星儿,爹没能照顾好你。”季承德道歉:“对不起。”
老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大少爷来了。”
季承德立刻站直身体,把眼睛抹干净,深吸口气,沉声说:“让他过来吧。”
季星头也没抬,轻车熟路抓起茶盘里的剪刀,紧紧握在手里。季承德吓一跳:“星儿,别伤了自己。”季星没理他,直直盯着门外,浑身上下都透出警惕。
季承德想了想,挡在他面前,季睿带着傻大个驻足在门槛外:“爹,星儿怎样了,还好吗?”
季承德正要回应,他身后的季星冷冰冰道:“还没死。”
“……”季睿尴尬,季星这个正儿八经的少爷,并不喜欢他和季妤这对收养来的兄妹,府中人尽皆知。毕竟,谁会喜欢和自己抢家产的外人?
季睿面露难堪,放软身段:“星儿,文瑾那边,阿兄已安抚了,给了她银票回去接济家里,这姑娘也晓得自己没伺候好你,阿兄代她跟你道歉,可以么?”
他的做法,无疑得到了季承德的赞同,季老爷缓缓点头,夸赞他:“睿儿是个好孩子,那文瑾是得好生安抚,也劝她息事宁人罢,莫将主家的私事拿到外面去说。”这也是为了季星的声誉着想。
——尽管季星的名声早就臭了。
季承德叹气。
季睿颔首答应,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相当得体,正像个自幼受到良好教育的富家大少爷,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他身后刚买来的傻大个全貌,尚未来得及清洗,不过一双眼睛如鹰视狼顾,异常明亮,虽然落魄,却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这…”季承德打量他:“这是武夫?”
“是。”季睿张口就来:“都打听清楚了,家里没有人,是个独的,也是逃难到槎舟,往后生计全系在咱们季府。”
没有亲朋好友,往后便能专心伺候主子。
季承德不疑有他,和善地询问傻大个:“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季星自幼便对读书人青睐有加,当初接济裴时谨,也是季星率先提出的。只是后来……季承德不再细思,只盼望真有个能受得了自家孩儿脾气的来,这傻大个身材宽大,看面相也不似恶人。
傻大个顿了顿,他记不太清自己读过什么书,但让他背,他却能出口成章,料想自己从前是读过书的,傻大个回答:“读过,四书五经。”
“好。”季承德满意,捋着灰白胡须,对季睿道:“睿儿,你的差事当的不错。好生教导他,就在楚苑伺候。”
季睿抱手领命:“是,爹。”
季星却道:“滚出去。”
季承德回头规劝:“星儿,你身边不能无人伺候,你阿兄寻了武夫,也经得住折腾,往后便在楚苑里护你安生。这样爹也才放心。”
季星紧紧拽着剪刀,他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蜷缩在屋内的阴影里,双眸死死盯住门外,仅是旁观都能感到他浑身上下每一根豪毛都绷紧了,高声尖叫:“滚!滚出去!我不需要任何人。”
季睿走进来,季星想站起来,但他双腿无力,挣扎了一下,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咬牙切齿,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丢向逼近的季睿,季睿驻足,不偏不倚地被那茶杯砸到,手脚无力的人,连扔个杯子打人都像在挠痒痒,季睿低头,茶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季承德怒了:“季星,这是你哥!他好心帮你,你打他做什么?”
“不碍事。”季睿面露受伤,蹲下身将茶杯碎片收拾起来,他蹲到季星面前。
季星下意识按住轮椅,想要转动自己后退,却被季睿一把摁住,他满脸皆是情真意切,碎片捏在掌心,稍稍用力,季睿笑了一下,伸出手把碎片放在季星手里,然后握住他那只手。
季星面白如纸:“滚。”
季睿眼尾微红,歉疚不已:“阿兄找的人惹你不高兴,阿兄道歉,星儿,原谅阿兄,好不好?”
季承德背对两兄弟,不忍卒视季星的胡闹,和季睿的委曲求全,季睿和季妤自从接来季府,就没少受季星的排挤,即便如此,兄妹俩对季星依然百般纵容,处处为他着想。
“开春了,你想出去玩么?”季睿一直握住他的右手,隔着瓷片,真切道:“郊野的桃花都开了,阿兄记着你最爱赏桃花,等你身体养好一些,我和季妤就陪你出门散心。”他顿了顿,微微用力:“可好?”
季星的脸色更白了,低头注视季睿,一言未发。
“不说话……”季睿含笑:“哥哥就当你答应了。”
季星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季睿死死按住,挣脱不得,他素来养尊处优,皮肤更是一碰就破,不堪摧折。季睿伸手,抚摸他的面颊,季星扭头躲开,眼里怒火中烧,下一刻便要发狂,季睿蓦然松开。
季星尚未开口,季睿道:“对了,爹,东湖典当行老板来了,在前厅等您,商量救济灾民的事。”
季承德回过神来:“对,对。”他交待:“楚苑的事,你安排。”
季睿点头应下:“放心吧,爹。”
季承德抬脚正要离开,季星忽然道:“季承德。”
被儿子直呼全名,季老爷也不生气,诶了一声,回转身来:“星儿,让你哥陪你一会儿,爹还有事,先去忙,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季星被季睿按着右手,左手拿着剪刀,有气无力地说:“我够不着她。”
季承德没听懂,慈祥笑道:“傻孩子,说些什么呢,爹去去便回。”
他转身,季星拿起剪刀,插向季睿的脖子。
季睿眼疾手快,侧身一躲,那剪刀斜剌他衣襟,划破好长一截,颈间皮肤也被划伤,剧痛的疼痛让季睿忍不住嚎叫:“星儿!”
季承德猛地驻足,季睿站起身,远离季星,染血的剪刀掉落在地,季星笑笑地望着他们,像个疯子,他摇晃脑袋,呼吸急促:“滚,都滚!——”
“季星,你真是…无法无天!”季承德拉着季睿去包扎,两人匆匆离开楚苑。
离开前,季睿冲傻大个使了个眼色。
傻大个走进去,季星恶狠狠地瞪著他,仿佛他再靠近一步,他就会冲上去咬死他。
“别过来。”季星嫌恶心:“别碰我。”
傻大个停下脚步,也没再靠近,他面无表情,望向季星的右手。
因为一直被捏着,五指不受控制的痉挛,整只手通红,季睿撤去力道后,他蜷缩的五指被放开,碎瓷片自指间零零散散跌落,划破的伤口中涌出血水,霎时溢满右手,季星弯身,去捡掉落在地的剪刀。
但他够不着。
就像文瑾站在那里,即便他想扇她耳光,他也够不着。
傻大个若有所觉,沉声说:“我看见,你哥给她钱,是伺候你的丫鬟?”
有些事情,不难推测。
季星指尖堪堪碰到剪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拾起,他已经用尽浑身力气。
“废物。”季星低骂。
傻大个上前,弯下身,轻而易举拾起剪刀。
季星想去抢,身子前倾,失去平衡,猛地扑倒在地。
傻大个倒也没有为难或者戏弄,把剪刀还给他,然后拍拍屁股,大马金刀坐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