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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子 这疯子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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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眼前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不过身量极为高大,他走出来站在季睿面前的时候,那挺拔健硕的身型极有压迫感,季睿下意识后移步伐,啧了声。
王牙婆急着把人送出去,生怕他看不上,赶忙抓着傻大个的袖子,借力踮脚站起来,支棱右手怼到这武夫脸上,随意抹拭他脸面上的污灰。
“季少爷,您瞧瞧,模样也是顶好的,买回去放在您家那位身边,保准叫他昏了头,五迷三道片刻不离。”王牙婆嘿嘿笑,意有所指,话外有话。
当然知道内情的人都能听懂,季府上的小少爷,便有龙阳断袖之癖,裴时谨在季家的遭遇,在槎舟镇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季府正愁管不住季星,寻这样一个武夫回去,说不定有奇效。
季睿不太喜欢这武夫身上自带的压迫感,但王牙婆说的有道理,尽管蒙尘,也不难想象此人擦洗一番当如珠玉现世。他想了想,问这傻大个:“你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傻大个沉默不语,明亮的双眸中掠过一丝困惑。
“哎呀!”王牙婆连忙上前打圆场:“季少爷,你有所不知,我夫家自一线天外的悬崖底下把他捡回来,身子骨呢是没什么毛病,就是摔着脑袋,目下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睿不太放心,这傻大个气质出众,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岂会无缘无故摔下悬崖?本来一线天外就不太平,万一此人来路不正,他贸然领回去,反而给季家添麻烦。
正在犹豫当口,傻大个反而出声了,他说话很慢,有种大病初愈后的嘶哑,慢吞吞道:“王大夫说捡到我时,身上并无可辨认身份之物。”
王大夫把草药放在炉子上煎着,捏起袖子擦拭满头汗,这时候跨过门槛从内室里出来,打量着季睿,冲他问了个好:“季少爷。”又去拉自家婆娘:“他无故受灾已是可怜,何必当牙子贩了?”
王牙婆不顾外人在场,尖声道:“那也不能留咱们家里!我们家养不起另一张嘴了!”
季睿没听牙婆和大夫说话,心中计较一番,左右是个失了忆的,倘若真的来历不俗,摔下长生雪野这么久,早便有人大张旗鼓地找来了,然则迄今没听闻哪位大人物失踪,估摸也就是个寻常武夫,不足挂齿。
“季少爷,您瞧他怎么样?”王牙婆拿出做营生的干劲,叭叭地跟他推销:“您瞧这宽肩、这腰、这腿儿,哎哟,保管迷得您家那位颠三倒四,等他一沉迷了,以后季家怎么着,还不是您说了算?”
就季星现在那废物样子,槎舟镇的人都相信,将来季家当家,必属季睿。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认说出来,肯定要谦疚一番,季睿却负手笑了一笑,不置可否道:“只要星儿健康开心地活着,比什么都好。”俨然已是当家长兄。
牙婆更殷勤了:“季少爷,进来喝杯茶?”
“不用,我需得尽早回府上交差。”季睿思索着。
季星是个喜欢男人的兔儿爷。好男风这事儿吧,在京城那样繁华富足的大城市,或许算个雅兴,但在他们槎舟这种小地方,足以叫人大开眼界。
为了家族门楣清誉,也怕再生出裴时谨那样的祸端,季老爷从来不许家中健仆太靠近楚苑。去楚苑伺候者,多为丫鬟婢女,没少叫一言不合就发疯的季星欺负。
这次季承德终于松口,允许男丁进楚苑侍奉,那自然要挑个季星喜欢的。眼前这傻大个粗看相貌,洗干净应当不错,身强体健四肢修长,因为常年习武手上还长了老茧,如果动起手,季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忖度着,季睿问傻大个:“你真不记得自己来历了?”
傻大个想了想,摇摇头,他倒是个聪明的:“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找一份糊口营生。”
王牙婆如此不待见他,即便伤势未愈,他也无法再留在王大夫这里,不如尽早另寻出路,将来攒了钱,再请大夫看看脑子,还能不能想起从前之事。总觉得从前,他应该住在更大的地方。
傻大个一想这些便脑仁疼,索性不再细思。既来之则安之,先顾眼前事。
“我能给你一份营生。”季睿说:“包吃包住,月钱三两白银。”
“三两白银?!”王牙婆眼睛都瞪大了,现在她更恨不得自己上,但季睿说了,只要武夫。牙婆羡慕嫉妒恨,啐一口傻大个:“你运气好得很呐,掉下悬崖挂树枝,救活回来,马上就给富贵人家当差,还是三两白银,啧啧。”
这月钱哪怕在槎舟这种商人富户遍地的地方,也不低了,甚至对一个看家护院的武夫来说,非常高。
傻大个拧了下两道浓眉,总觉得三两白银也不算很多钱,不过如今自己寄人篱下,先谋生路要紧。
他略加思忖,问道:“什么营生?”
“照顾一个病人。”
“……”
不算什么太麻烦的事,也并没有伤天害理之嫌,傻大个瞥一眼猴急卖人的牙婆,点了点头。
季睿满意道:“在我们季家当差,要听主子的话,记住了吗?”
“谁是主子?”傻大个反问。
王牙婆狠狠捣他一肘子,斥责他没眼力见:“谁买你谁就是主子,自然是眼前这位季少爷,记住了吗?”
“……”傻大个缓缓地,再次点头,他把季睿从头打量到脚,有些审视意味。
季睿察觉那眼神,有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微妙的被压迫感又隐隐冒头,他咽口唾沫,站直身子,兴许是因为这傻大个的个头,实在太高了,估摸八尺有余,在槎舟镇这样的北方地界,都算鹤立鸡群。
连季睿这样的正常人面对他都不禁心里发怵,那季星那样常年坐轮椅的残废……季睿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连连摇头,这傻大个一拳能打死五个季星。季睿很满意,一抬手,把一包银子扔给王牙婆:“不用找了。”
王牙婆打开钱袋子一瞧,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哈腰:“谢谢季少爷。”
这一幕,傻大个皱了下眉头,终究没说什么。
季睿招手:“走吧。”
傻大个就跟着他回季府。
东三巷子尽处,季睿跨过门槛,阍室值守的门仆提醒他:“大少爷,那婢子一直躲在大水缸后边,像是在等您。”说着,他眼角余光瞥见季睿身后的傻大个,吓了一跳:“如此身量,少爷,寻他来看家护院?”
“送楚苑的。”季睿望向那水缸,他出门时,文瑾就守在那里。
一听送楚苑的,门房不敢多问,由着季睿把人带进来,偷偷摸摸打量这大高个,虎背熊腰身材挺拔,一看便知是个武夫。他撇撇嘴,回阍室继续值守去了。
季睿交代傻大个:“你在这里等着。”
傻大个没点头,就杵在原地没动,他冷漠旁观。
季睿负手向文瑾步去,自衣襟里掏出银票,为了展现自己的财力,他刻意把那银票抖了抖,让即将去楚苑伺候的傻大个也能瞧见,很难不注意季大少爷潇洒掏钱时的英姿。傻大个倒是没别的反应,只微蹙了眉心。
门房躲在阍室里偷看,边嗑瓜子,小声嘀咕:“这回残废要挨欺负了。”
傻大个耳力很好,听见了他的嘀咕,轻轻挑眉。
季睿把银票塞文瑾手里:“答应给你的钱,收好,本少爷从不食言。”
文瑾收到钱,一颗心扑通扑通终于落地,立马跪在地上冲季睿磕头:“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救命之恩!”她娘需要这笔钱看病,她爹需要这笔钱还债,她弟需要这笔钱念书,文瑾泪如雨落:“大少爷的恩情,文瑾没齿难忘。”
“起来吧。”季睿也没扶她,退了半步,离她稍远些:“以后好生在芳园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文瑾迟疑:“那楚苑那边?”
季睿呵斥:“那里以后就不该你操心了。”
文瑾噤声,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把银票塞入衣襟,贴心口放着,蓦然回头,正与审视过来的傻大个四目相对,文瑾心中一惊,慌忙收回视线,低声发誓:“大少爷放心,楚苑的事奴婢绝不会让老爷知道。”
“管住你的嘴。”季睿警告。
文瑾拿到钱,匆匆离去。
“走吧,”季睿招呼傻大个,“去你当差的地方。”
*
季府,楚苑。
季星坐在轮椅上,把玩商队从江南带回来的小玩意,说是旅居那里的洋人带来的,单片眼镜,中间凹陷偏薄,边缘较厚,用它对着字看,字就变小了,煞为奇特。
季星身子不好,眼睛也不怎么样,十米以外认不清他爹,但当季承德进来,他戴上眼镜,竟老远便看得一清二楚,连季承德满脸愁容,他都清晰地收入眼底。
“……”季星摘下眼镜扔桌上,转动轮椅背对季承德。
季承德已经老了,再不复年轻时的温和俊朗,他就像为孩子操碎心的老父亲,憔悴忧虑:“星儿,爹来看你。那文瑾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便消消气,好么?”
季星极其冷淡,即便面对生父,浑身上下也透出冷漠,头也没回道:“滚。”
季承德僵住,叹气声沉重:“星儿,以后不要这样随意折辱人家,文瑾也只是个小姑娘,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便一笑置之,爹再为你换个伺候的就是,你不喜欢,也犯不上罚她跪一整夜。我们季家讲仁义,何必如此对待下人?”
仁义?
季星转回身,轮椅转动缓慢,季承德便迈了步子走到他跟前。
父子俩面对面,一站一坐。季星抬手,季承德睁大双眼,瞳孔微缩:“季星!”
啪——
这疯子甩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