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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苑 要个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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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东三巷深处,季家。
门庭内吵吵闹闹,丫鬟健仆全都集中在前院,绕过照壁人满为患,众人皆聚集起来瞅着厅堂内的热闹。
柳芳雯和季承德分别坐在上首太师椅,季睿和季妤一左一右,季家四人都把目光落在正中央,五蝠纹地毡上正跪着这月初刚到季家侍奉的仆婢。
仆婢脸上还烙着鲜红的巴掌印,发饰散乱眼圈通红,战战兢兢打量左右,见大家都紧盯她,忙将脑袋埋下去,哭得更厉害了,抽噎不已:“老爷,夫人,我…婢子实在畏惧少爷,手脚又粗苯,伺候不周到,求两位将我遣离楚苑吧!”
上首的季承德便是现如今季家当家,他皱紧眉头,忧心忡忡,一时半会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仆婢已是今年开春到现在,派去楚苑贴心伺候的第九个了。
旁边高脚梨花案几咚一声响,柳芳雯拍案而起,连连摇头,她也有怒气,倒是按捺住,自怀里取了绣梨花的帕子,上前将仆婢扶起,柔软的巾帕轻轻擦拭她唇角血丝,爱怜地说:“文瑾,在我们季家,是你受委屈了。”
季睿看看一言不发的季承德,又望向握住文瑾双手的柳芳雯,这两人皆眉头紧皱,柳芳雯还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思。季承德正襟危坐,双掌搭在膝盖上,一时竟显出几许无措。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季睿牙一咬,心一横,起身道:“爹,二娘,这开春到现在,楚苑那边都送走多少人了?!送进去的不是挨打就是下跪受罚,星儿这脾气,竟是一年比一年凶狠!”
季睿说着,朝旁边束手的季妤使了个眼色,季妤不得不站起来,察言观色一番,叹气赞同:“爹,文瑾是府上新人,家中光景艰难,好不容易逃难到槎舟,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可昨儿才派去楚苑,就跪了一夜,今天还狠狠挨了巴掌。”
季承德终于抬起头,望向那可怜兮兮的婢女,文瑾苍白瘦弱的脸蛋上,还印着好大一个巴掌印,唇角都被扇破了,柳芳雯心疼地擦拭她唇角血色,“你…”他想辩解两句,可事实胜于雄辩,话到嘴边,只得心情复杂地安慰:“你受苦了。”
季承德让老管家送来象牙簪子,是季家商队自南边带回来的,颇为珍贵。
文瑾受宠若惊,连连后退摆手,不敢接下那白玉缀金象牙簪,竟是扑通跪下去,一个劲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哭得愈发上气不接下气:“求老爷垂怜,文瑾实在不敢再去楚苑了!”
她真怕接下象牙簪子这象征性的补偿物,季承德又让她继续回楚苑侍奉。
“你放心,你放心,”季承德上前一步,弯身将她扶起,他头发花白,鬓角也白了许多,慈眉善目,一看便知是个老好人,慈祥安抚,“不会再让你去楚苑了,不如让管家安排你在芳雯身边伺候。”
文瑾猛地抬头,如蒙大赦,赶忙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谢谢老爷,谢谢夫人!”
老管家带文瑾去换牌子,下人们看够热闹,也都作鸟兽散,不多时,厅堂里便只余下忧心忡忡的季承德,垂眸沉思的柳芳雯,还有季承德自旁□□里接来养在身边的季睿和季妤。
季睿是个急性子,见季承德左右拿不定主意,便有话直话:“爹,不能再纵容星儿的性子!不如找个武夫,若是又挨打,且能还手,只要有个轻重,不至于真伤了就行。”
“是啊爹,季星他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大娘还在世时,他多么懂事…现在却…”季妤话说到一半,后边的不说了,大家却都明白。
季星什么脾气,众人心里明镜似的,油盐不进,孤僻乖戾,送去伺候的丫鬟小厮,但凡不合心意,便动辄打骂,棍棒相加。这开春到现在,都打走九个了,上月底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男孩,给季星丢到井里,熬了整夜才救上来,差点发热死了。
那男孩还是他亲娘的妹妹柳芳雯送去的呢,他一点都没照顾柳芳雯的面子,险些活活把男孩给祸害死。季睿小声嘀咕:“真是个灾星。”
柳芳雯听见了,瞪了他一眼,季睿耸了耸肩膀,偃旗息鼓。
“是我没照顾好他。”季承德叹气,一夕间老了许多,他愁容满面,心有戚戚:“当初芳蘅离世,要我照顾好咱们唯一的孩子,我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星儿患有腿疾,癫症也愈发厉害……”
“他又不肯就医。爹,你何必责怪自己。”季睿安慰:“星儿闹到现在这地步,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柳芳雯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把绣梨花的帕子塞回衣襟,挽住季承德的胳膊,季承德身体微僵,到底没有推开她,柳芳雯与他一样愁容满面:“大哥,星儿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我这个做小姨的,也同样心疼,可如今满城都在看咱们季家的笑话…”
季承德心里一惊,他行事光明磊落,一生坦荡,从未有任何落人口实的错处,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亲生孩子,成了他人嘴里管教不了儿子的爹,实在羞见先人,而季星再这样闹下去,怕是季家在槎舟镇经营多年的名声,都难保。
“要不就听睿儿的,”柳芳雯见他神色触动,规劝道,“找个武夫去楚苑。”
季承德一直怕武夫下手没轻重,那长生雪野外,武夫之间的厮杀,他往来商道,看得清清楚楚,就怕季星脆弱的小身板受不住。这些年来,哪怕季星闹得动静再大,季承德都没忍心下手管教过他。
如今,竟是要寻一武夫,来收拾季星的脾气么?
“我这个当爹的无能。”季承德心中悲痛:“无能啊!”
寂然良久,季承德下定决心,嘱托柳芳雯:“且找个读过书的,星儿向来对读书人还留三份薄面,叫他适当抵抗,不要伤了星儿。”
柳芳雯说:“放心吧,大哥。”
“我去楚苑看看他。”季承德拂袖离去。
季老爷一走,余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柳芳雯把这事转交给季睿:“睿儿,你亲自去牙婆那里挑人吧。”
季睿拱手,义不容辞:“交给我,二娘。”说罢,转身离去。
柳芳雯和季妤又目送季睿匆匆离开,季妤忍不住感叹:“都这样了,爹还是护着季星,那季星明明都成疯子了,爹对他的舐犊之情,竟是分毫未减。我真羡慕,我自己的爹娘都没这么爱我。”
“可他季星不懂珍惜。”柳芳雯嗤笑,摇了摇头:“纵是季家家大业大,将来也不在他手上。等大哥百年之后,又会是何种景况呢?”
“是啊,他也不能靠爹护着一辈子。”季妤叹气:“二娘,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
柳芳雯揉着眉心,在季妤的搀扶下,返回后院。
季睿出门时,瞥了眼藏在门前大石缸后的文瑾,她从老管家那里领了牌子,马上要去柳芳雯那里伺候了,她躲在石缸后,欲言又止地望着季睿。季睿摆摆手,提起衣摆,大步跨过季家高高的门槛,去东三巷子尽头的药铺里,找牙婆。
牙婆随夫姓王,她自己做人贩生意,夫家却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夫。
王牙婆这人好财利,又有些泼辣本事,往季家送的人,几乎都经她手,季睿又管着府上一应杂事,是故与王牙婆往来频繁。
他到了药铺,掀开门帘,一股草药臭气扑面而来,深屋里传来女人不依不饶的哭叫:“你个歹人,好端端地又捡那劳什子武夫回来做甚?你看看,还是个傻子,连自己名姓都不晓得!莫非又要咱养着他?!”
王大夫蓄花白胡子,连连安抚:“我看他相貌英挺,要是英年早逝,实在太可惜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看见了,岂有不救的道理?夫人,要么就留下他,在家里当个壮劳力。我磨药的碾子正需要人手。”
王牙婆不肯:“家里容不下这膘肥体壮的,一看就能吃!姓王的,你行医赚了几个钱?!这些年要不是靠我和季家的生意,就你那只会往外吐的破摊子,能赚得了几个钱?你倒是好,不收穷人药钱,博得好名声。大家骂我利鬼,骂我钻钱眼里……我都是为了谁啊?!你说!为了谁?这个家要是没有我,大家一块喝西北风啊!?”
王大夫认怂,赶忙做小伏低:“夫人,是我考虑不周。”
“那就赶紧把他送走!”王牙婆尖叫:“卖了也行!老娘就是讨厌你随便救人!”
季睿听了一会,站在门帘外,屈指敲了敲旁边的药柜,提醒那正在争吵的两人,哭笑不得道:“我说二位又在吵架呢。这回是为了什么事,什么武夫?”
有客人来,王牙婆立刻抹掉脸上泪花,把抹起来的袖子放下,匆匆自内室出来,见到了季睿,就像见到了财神爷,眼前一眼:“哎呀季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又要什么肉牙子么?”
季睿开门见山:“要个武夫,力气大的。”
王牙婆眼珠一转,这么赶巧,她欣喜地拉住季睿:“季少爷,那你来得可正是时候。我夫家采药,自山底下捡了个人回来,哎哟哟,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且挂在树上讨回一命,身子骨壮实得很呢,便宜卖给你了,现成的!”
季睿笑:“行,把他带出来,给本少爷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