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25、鼠疫 人一辈子，

　　25.

　　事情爆发前，任何消息都如冰山一角，压在海面下，难以察觉。

　　当事情爆发后，就如火山喷发，各种各样的讯息络绎不绝，官府欲盖弥彰的遮掩立时失效，大街小巷都遍布半真半假的传闻。

　　平静的槎舟炸开了锅，粮油铺子、药店、诊所、盐铁经营坊…全都被一抢而空，据说阳梧已经成了一座鬼城，东二街和西四巷的富人们连夜拖家带口离开槎舟，出城的车马络绎不绝。

　　官府在城门口架起了拦马桩，非得有四镇文牒才能离开，百姓情绪高涨，更有冲撞拦马桩者，都被雪亮的刀枪剑戟拦了回来。于是富人先走，家里有关系讨要文牒的后走，无力离开的寻常百姓留了下来。

　　当然也不至于真的坐以待毙，一线天附近由宣威军把守，不知何故，都不见踪影，于是畏惧鼠疫的百姓便拖家带口，从这里逃难。走出一线天，也就离开大历朝了。

　　管家把这些情状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季星，季星在归尘的帮助下，尝试站起来，然而拔苗助长并不能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他只能感到脚底踩在地上，而非踩在云端上，但迈开双腿实在过于困难，他跌回轮椅中。

　　距离季承德他们从阳梧回来，已过了四日，这期间，就季睿到楚苑门外看过一眼，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忙进忙出的归尘和文瑾，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离开。

　　楚苑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外界兵荒马乱，唯独楚苑有条不紊。

　　归尘蹲下来给季星揉腿，把他光洁的脚放在怀里，拳头抵按他脚窝。

　　这些时日也买不着报纸了，季星怀里放了本《酉阳杂俎》，他让老管家坐下，然后听他说完四镇的情况。

　　因为阳梧距离槎舟最近，所以鼠疫的事，最先传到了槎舟。很多人想办法离开小镇，狭窄的一线天人满为患。城中心的官府每日大门紧闭。家家户户都想办法弄到苍术、艾草，点燃放在门前燃烧。

　　“王大夫戴了面巾，又穿着旧衣服，戴了手套，进去看了老爷。出气多进气少，用药续着命。幸好家里不缺药材，按少爷的吩咐，都在往老爷那边送。王大夫医术高明，写的药方卓有成效。”

　　老管家缓缓道：“还有一件事，不知是否与鼠疫有关。宣威军早先便调离四镇，听说去了东南，那里正闹倭患，朝廷一纸调令下来，连二皇子都顾不上寻找，整军直接南下去了。”

　　季星思忖，轻声道：“不找也情有可原。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自然不希望凭空再冒出个战功彪炳的弟弟，和自己争抢帝位。”

　　“但本朝立嫡立长，太子此举，未免不够仁义。”老管家感叹：“不过少爷说得也是，我们小商之家，养子尚且要争一争。何况那君临天下的皇家。”

　　季星垂眸，撇了下唇角。

　　他们谈论这些时，归尘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当提到太子、皇帝，他脑仁深处蓦然泛起尖锐的刺痛，他抱着季星的脚丫子，停下来，久久出神。直到那疼痛缓缓散去，归尘回过神，季星正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季星问，归尘摇头：“无事。”

　　文瑾急头白脸跑进来：“少爷，管家，归尘！睿少爷说最近兵荒马乱的，非得往咱们楚苑塞人伺候，他、他把……”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泄了气蹲在地上，泪眼汪汪地哭泣。

　　季星很平静：“你慢慢说，别着急。”

　　“他把婉秀送、送过来了！”文瑾痛哭出声：“婉秀是早先便去伺候老爷的，她…她……”

　　鼠疫传播猛烈，婉秀很可能已经感染，季睿此举的动机，不言而喻。

　　老管家脸色一白，豁然起身：“此子断不能留！”

　　他望向季星，在楚苑躲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下定决心。

　　季星倒没有急着反应，他敛眸沉思，归尘帮他穿上鞋袜，起身去铜盆洗手。

　　“二娘还有他们兄妹，都没事么？”季星轻挑眉梢。

　　老管家叹气：“没有。我问了去过阳梧的人，都说老爷亲临鼠患泛滥之地，至于其他几位家眷，皆躲在城门口，随时都能弃城而去。”

　　季星淡淡道：“季承德心里清楚，他们几个，不会以身涉险的。”

　　“如今老爷还留在芳园，只有王大夫带回消息，也不知那几人会否尽心伺候。”管家忧心忡忡。

　　归尘背对他们，把手洗干净，用帕子擦了，漠然道：“既是老爷选择留在身边的人，肯定比少爷贴心，少爷何必去芳园，自找麻烦。”

　　季星：“…………”果然归尘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所想，季承德，毕竟是他的亲爹，如今身染重疾、性命垂危，于情于理，季星都该去看望他。

　　他有些茫然，陷在轮椅里，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文瑾，嘱咐归尘：“后院已经没有住人的地方了，归尘，你去搭个棚子，把婉秀安置进去。文瑾，你有王大夫治疗鼠疫的药方，就按那个去白鹭园抓药。”

　　文瑾擦干眼泪站起身，重重点头：“我听少爷的。”

　　“与婉秀接触后，记得烧苍术，用白酒清洗。”

　　“是。”

　　两人都去了。

　　老管家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苍术、艾草等各种草药燃烧的气味，有些呛人。

　　“管家，你年纪大了，这些时日也不要再外出。楚苑后院连着季府后门，你就在楚苑住下，有消息让他们从后门传递过来。”季星摩挲手指，阖眸轻声吩咐：“还有，从铺子那拨几个看家护院的老手，就在后门巷子的驿站歇脚。”

　　“如果季承德真的性命垂危…”季星的语气骤然冷下来：“那季睿就该有所行动了。”

　　老管家深以为然，欣慰地捋着胡子：“少爷，当真长大了。”

　　两人又商讨了药材行情，果然季承德回槎舟当天，各大药材行当应声涨价，连最寻常的艾草都坐地起价，一把要二十文，与短工一日劳作薪酬无异，简言之，就是抢钱。

　　“少爷料想的没错，如今四镇药材匮乏，连东边的晋商都闻讯而来，高价出售药材到四镇。百姓苦不堪言，再过些时日，家中余粮用尽，怕是连艾草都没得烧。”

　　季星交握双手：“当初为了支援宣威军打仗，四镇已元气大伤，如今瘟疫再起，朝廷…多半要放弃这块地方了。”

　　“少爷，何出此言？”

　　一线天扼守要塞，此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朝廷如果真的放弃四镇，那么朱里真、蒙古人南下再无阻碍，当初宣威军拼尽血勇的厮杀也再无意义，大历朝国门失守，离天下大乱就不远了。

　　季星叹气，想得深远：“这地方，是宣威军护着的，人心自然向着二皇子，二皇子乃人中龙凤，京城都传闻太子不及他远甚。你觉得，太子会留着这么一群心有二主的百姓么？”

　　四镇再次生灵涂炭，二皇子的功绩便轰然坍塌。国门可以再打回来，但皇位，人一辈子，只能争那一次。

　　“如此冷血的太子…”老管家赫然反应过来：“难怪一线天无人看守。”

　　便是故意要放那帮蛮子进来烧杀抢掠。

　　“眼下蛮子还未得到消息，即便整军列队重入一线天，也要些时间。”季星指尖轻点，不疾不徐地安排：“待晋商都入了觳，便放药救人。”

　　“这帮人当初便私自贩卖盐铁粮草给一线天外的蛮子，弃国弃家，也该吃些苦头了。”对此，季星简直深有体会。柳芳蘅还在世时，就常骂这帮人无耻至极，季星被迫亲送物资去长生雪野，也和这帮商人的行径不无干系。

　　老管家心如明镜：“少爷放心，都安排好了，等着他们来四镇。”

　　这时，按捺不住的季睿带着人来闹。

　　“季星，你真是不忠不孝，竟连去芳园看望亲爹，都不肯么？！”

　　一向沉寂的楚苑，霎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