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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闹事 我不是兔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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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如今季府没了当家人,季睿也不必再遮掩对楚苑的厌恶,立即带了人过来大闹,不可不谓蠢毒。
老管家对季睿、季妤和柳芳雯的态度,向来是惹不起至少躲得起,哪曾想对方主动上门来闹事,当真做客的欺到主家头上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要去门前与季睿理论一番。
眼下季承德昏迷不醒,即便他对这位睿少爷言辞不敬,这府上除了季星,谁又敢治他的罪?!
“不知好歹。”老管家唾骂。
季星却将他拦下来:“季承德不管事了,明面上季府的中馈便由二娘掌着,季睿行事更肆无忌惮,你年纪大了,不必去触他霉头,谨防落个好歹。去叫归尘过来。”
他说得没错。老管家瞅了眼自己这身子骨,着实不再硬朗,如果季睿真的不管不顾地用强,硬闯楚苑,他一个老人一根拐杖,确实拦不住。季星叫他去把归尘找来,却是最明智的选择。
“少爷稍等。”老管家去后院寻人。
楚苑人少,有人前来,季星这个主人不得不亲自迎接,他转动轮椅到门槛前。季睿已带了人冲进院中,指着季星便颐指气使地呵斥:“季星,还不赶紧随我去芳园看望父亲!你终日躲在这里,真是安闲!”
季睿带来的护院把小小的楚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踢开了燃尽的苍术和艾草,跟在季睿身后,堵进了院子里。
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季星上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多穷凶极恶之辈,还是三年前在地窖里。那时候,没人能救他。
季星两手交握,死死按在身前,他必须告诉自己的是,现在他在楚苑,就在青天白日下,他有朋友,再等一等他们就会过来。
没有人希望自己孤立无援,但背负过被抛弃命运的人,始终认为自己孤立无援。
所以渴望和恐惧一同滋长,哪怕理智告诉他冷静,他依然会不可避免地发抖,这是一种生理和意识的本能。
季星张了张嘴,面对季睿,他不敢太过强硬:“我会去,但不是时候。不用你亲自来请我。”
季睿皱眉,他负手而立,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他的“便宜弟弟”,察觉到一丝异样,季星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地正视他。这疑惑在心底掠过涟漪。季睿大步上前,抬手便要甩他一巴掌。
季星瞪大双眼,以往他不想躲,也躲不掉,但是归尘告诉他,他还有许多未来,所以要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继续存在下去。季星扭头,季睿一巴掌扑了空,季星转动轮椅后退,季睿追上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季睿气急败坏,招呼护院都冲过来:“把他给我按住!”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季星只有两手,他躲不掉,被按住轮椅,有个手掌大的护院按着他头顶,硬生生把他脑袋掰过来,季星挣扎间涨红了脸,却有几分血色,眼睛也恨恨地明亮着。
少年人未长开时,且有些雌雄莫辨的样子,何况季星发育教同龄人迟缓,更显稚嫩和漂亮。那护院忍不住摸他的脸,啐了一口:“若是个丫头片子,早该卖到怡红院里。”季星张嘴咬了他的手。
护院吃痛,撩了他一巴掌。
看他吃瘪,季睿冷笑:“不是又如何,这年头,喜欢后门的也不少。何况星弟深谙其道啊。裴时谨没少干你吧,嗯?”他掐着季星下巴,受不了季星无惧的目光,又给了他一耳光,那一声尤其响亮,让季星好一阵无力抬头,太疼了,他嘴角破皮流血。
“没有…”季星低着头,反驳:“我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季睿朝左右使了眼神,护院一左一右把他从轮椅上架起来,年轻的少爷一直发抖,护院鄙笑:“这兔儿爷,怕不是要吓尿了。”
季星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的确害怕,过往的回忆与季睿扭曲的神情重合。
在很长时间里,他都活在那样的阴影下,男人们聚在一起打牌,有人在吸食淡巴菰,那是从吕宋运过来的一种烟草,在中原地区颇为泛滥,晋商联合浙商一同把它贩卖到了槎舟这样偏远的边陲。
季星迄今都记得淡巴菰的气味,辛辣刺鼻,比焚烧的艾草更加呛人。那帮匪徒把烟草塞进瓷斗里,用火折子引燃,用鼻子吸,用嘴巴吸,整个地窖里乌烟瘴气。更有甚者吸昏了头,摇摇晃晃到季星跟前,拿滚烫的瓷斗和未烬的烟草烫他皮肤。
淡巴菰能赚到暴利,但柳芳蘅立下规矩,柳记和季家,永远不能沾染烟草。
季星被救出来没多久,朝廷就下了禁烟令,不许再售卖此类吸食草物。
季睿掐着他的脸,逼近道:“那你喜欢谁?喜欢为兄给你挑的武夫么?我听说他很听你的话,季星,你让他爽了吗?”
季星固执地辩解:“没有。他是我的朋友。”
他说:“我不喜欢男人,我不是兔儿爷!”
啪,季睿反手掌掴:“叫那么大声做什么,老子又不是聋。”
他看着季星被打红的脸,这张脸与当年那位季夫人简直如出一辙,季睿有一丝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他残忍地揭露:“季星,自你从匪窝里活着回来,大家便都知道,在那里,你就是人尽可夫。否则,你怎么能活着回来?那帮人不管男女,是个洞就行,你就承认吧,摇着屁股伺候男人的可怜虫。”
护院们桀桀怪笑。
季星咬紧下唇,半晌,他组织好言辞,竭尽所能地反驳:“没有。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值很多钱,如果他们敢碰我,我…会让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不是没经历过那样的时刻,被捆进地洞里的男男女女,女的先奸后杀,男的先奸后充作苦力,在那种原始的、没有道德伦理束缚的地方,追逐金钱声色占据了歹徒的三观。这帮人喜好虐待,几十个人轮一个是常事。
当他们找到季星时,季星说,我可以按照你们的安排,待在这里,我不会跑,但谁敢碰我,我会让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他撞过墙,力气再大一点,当场就会死。匪徒不得不放过他,他们需要这颗摇钱树。
有季星在,季府每半个月便会送大量白银上山,只求买季星一个平安。
他就是这样幸存下来的。
季睿掐住他的脖子:“你在炫耀什么?靠着季家的财富,捡回一条命?”
“难道你不是吗?”季星盯着他,恐惧到了极致,竟然化为麻木,他冷冷道:“倘若不是季家拿钱赎你,你能捡回这条命吗?”
季睿咆哮:“滚你妈的蛋,季星!要不是你非要亲自押送军用,我绝不会遭受那样的折磨!那帮狗眼看人低的杂种,知道你是季家亲生的少爷,喂你吃馒头喝酒,让我们饿肚子!”
“是你非要跟去长生雪野做戏,季睿。真正被那帮人捅了屁股的…”季星冷笑:“是你吧。”
刷一下,季睿面白如纸,他丢开季星,暴跳如雷:“揍他!”
过往之事,简直奇耻大辱。盛怒之下,季睿勒令护院们对季星拳脚相加。
那拳头落下来,季星抬手护住脑袋,疾风骤雨却并未如想象中恶劣扑打。
他抬起头,归尘干脆利落扫翻离他最近的护院。
季睿跳脚:“你个杂种,搞清楚谁才是你主子!”
归尘压根不搭理他,顺手拧断了另一名护院的胳膊,众人对视,瞬息间,便合起伙来对付归尘,他们手脚不慢,但与归尘这样身经百战的相比,那点花拳绣腿的确不太够看。
只见他一撩胳膊,摔倒面前最凶恶的护院,就是刚才掌掴季星那个,抬脚踩断了他的手指,护院爆发惨烈的嚎叫。归尘手里拿了一把短刀,手起刀落,直接把他宰了。颈动脉喷血,归尘沐浴在血中,便如砍瓜切菜,几息间,这帮护院非死即残。
季星发现他真的杀了人,惊惧地瞪大双眼。归尘抹了把脸,头也没抬道:“少爷,别看。”
“……”季星呼吸加快,背过头去。
归尘愤怒到了极点,根本不留他们性命,季睿意识到情况不对,一连串破口大骂后,转身就跑,归尘却健步如飞冲过来,他甚至使了轻功追他,从天而降拦在季睿跟前,抬掌掐住季睿的脖子,稍一用力,季睿两腿便软了,他跪倒在地。
归尘冷冷地瞥他一眼,就着掐他脖子的姿势,将人拖回季星跟前。
要知道,季睿也是个身量不低的男人,此刻却如小鸡仔,被归尘轻而易举拽到季星跟前,他松开手,踹了一脚季睿的膝盖窝,季睿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这时候,老管家才姗姗来迟地追上,气喘道:“少爷,没事吧?”
季睿恨恨道:“老不死的,你果然向着他。”
老管家拄着拐杖,怒目而视:“他才是季家真正的少爷!”
归尘看着季星脸上鲜亮的巴掌印,问他:“疼不疼。”
季星摇头,又点头:“疼。”
归尘走到季睿跟前,左右开弓,连扇了十几个巴掌,然后一脚踹中他腹部,季睿倒在地上,狼狈大叫。
归尘又摔碎了花瓶,把碎瓷片塞进他手里,然后用力握住,季睿惨叫,掌心被纵横交错的瓷片划烂,血流出来。
“少爷,这种人,便赐他一死。”归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像个活阎王。
安置了婉秀,文瑾也过来了,小心翼翼躲开状况有些惨烈的季睿,瞥一眼满地护院尸首,惨白着脸,找出药箱给季星上药,她手有些抖,深呼吸,专心致志为季星涂抹药膏。
季星正要开口,楚苑门前,却有人打断了他:“星儿!”
众人回头,柳芳雯和季妤匆匆前来,事先逃出去的护院缀在她们身后,不敢抬头。
季睿眼前一亮,救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