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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柳记 归尘,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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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在跟着老管家办事后,归尘才离真正的季星更进一步。
比如,柳芳蘅实在是个商业奇才,她的手段与人脉都足以令季星后半生富贵无虞——只要季星愿意继承母亲留给他的。但季星并没有去维护那些人脉,并没有离开季府去交际,在遭逢巨变后,他龟缩于楚苑,依托年迈的管家来打理柳芳蘅的产业。
比如,柳芳蘅身为一个女人,却拥有不亚于季府的财富和金钱,这一切季承德亦心知肚明,但他虽然收留了柳芳雯,收养了季睿和季妤,却从未告诉过他们。因为他知道,金钱会令人心生异,而夫人临死前嘱咐过他,她的东西,都要完完整整的交给季星。
当季家人不知道那巨大的财富暗流,才不会心生觊觎。季承德也瞒着所有人。
所以,不得不承认的是,季承德的确是爱着季星的,从头到尾,季星都是他唯一的子嗣。只不过,与足够强大的柳芳蘅相比,他实在只是个无能的老好人。季星知道这一点,所以季星选择煎熬着活下去,而非干脆直接地离开这个无聊人间。
“少爷一直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老管家领他去铺子里,盯着工人上货,草药的苦气熏得归尘有些睁不开眼睛,他伸手,帮路过的送货马车拽住缰绳,马夫对他道谢,老管家喋喋不休,“从前夫人也与官商做盐铁生意…她一走,少爷放弃了,只留了白鹭园和典当行。”
“你或许听过柳记典当。”老管家怀念从前,那时候,他也很年轻,跟着柳芳蘅风里来雨里去,白手起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阳光下指挥长工搬运酒水,那是陈年佳酿。
老管家闭上眼睛深呼吸,仿佛还能嗅见当年青空白日下浓烈馥郁的酒香。
归尘想了想:“听过,盘踞北方的连行,据说当年二皇子带领宣威军出一线天抗击朱里真,国库空虚,粮草军饷不足用,朝廷便号令民间商行以年利一分,借予宣威兵马,北上迎敌。”
这些事,至今都是茶馆座客的饭后闲谈,整个北方地区,几乎都听说过。年利一分,无疑于直接捐钱给朝廷打仗,唯利是图的商人自然不愿意,举国上下,商贾三缄其口。直到柳记典当派了人去宣威军营,借钱予宣威军,解一时急困。
当然,作为交换,整个四镇的典当生意,几乎都归了柳记,柳记也因此成为皇商。
“别人不敢做的事,夫人却能窥见商机。不止四镇营生,长生雪野以西有瑶华峰,一些珍贵药材只能在那里生长,价值连城。而且,商队早就在那里发现了…石漆。”老管家笑了笑:“迄今,那座矿藏无数的宝山,都属于柳家。只要宣威军控制长生雪野,那里就是柳记源源不断的黄金乡。”
原来柳记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人,就是季星的生母,柳芳蘅。
“他为什么觉得,没意思呢。”归尘喃喃。
老管家瞥他一眼,摇头苦笑:“大抵因为太聪明,看透了一切。”
归尘咧了下嘴角:“我倒是觉得,是因为少爷没有吃过真正的苦头。”
老管家斜乜他,两只手搭在拐杖,不急不恼地问:“你此话何意?”
归尘说:“他出生商贾之家,自幼接受良好教育,衣食不愁,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不仅失去了爷娘,还身患顽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朝不保夕。而少爷想活,轻而易举便能让季家都属于他。可这世上多的是人,饿了只能去偷半块馒头,运气不好还会被店家养的狗追咬,性命堪忧。”
“这话…你对少爷说过么?”老管家叹息,并没有否认他。
“……”归尘摇头:“他心软,见不得这些,何必告诉他。”
老管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还得归尘扶他一把,才堪堪未曾摔倒,他按着归尘的胳膊,笑岔了气,而后指着他说:“季睿少爷真是坏心办好事,把你送到了楚苑。我告诉你,归尘,往后,你就是那把火。”
引燃死寂的星星,直到他再次闪烁。
楚苑。
季星疼昏过去,归尘一直守在旁边,文瑾进来,给他倒了水喝。
王大夫又检查了季星的脉象,再看了看他双腿的情况,捋胡须道:“毕竟年轻,见效是快,须得日日揉按,若他双腿有知觉了,便试着扶他下地。”
文瑾惊喜:“好,好!”
归尘紧皱的眉头亦松落下来。
王大夫背起药箱离去。
傍晚,楚苑外吵闹起来,丫鬟和仆人在青石板上奔走,一片兵荒马乱,王大夫刚踏出楚苑,便被眼尖的小厮发现了,过去牵住他的衣袖,不肯让他走:“大夫,快,快去芳园,出事了,出大事了!”
文瑾送王大夫出门,那小厮瞥她一眼,使了个眼色,急匆匆拉着王大夫离开。
路过的丫鬟都往芳园那边去,文瑾随手抓住一个:“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出大事了!”与她交好的婉秀反推她:“文瑾,你千万不要去芳园,我听说老管家安排你到楚苑,你就在楚苑躲着,这两天就都不要出来了!槎舟乱了!”
“到底怎么了?”文瑾拉着她,不肯放她走:“那你又要去哪里?”
婉秀遣了身边的同伴先走,她环顾四周,又瞅了眼她身后安宁静寂的楚苑,挽着好友的手钻进乌头门后,极小声道:“我也是听芳园那边的人说,阳梧里闹着鼠疫,前些时日老爷带家眷去阳梧救灾,不幸感染疫症……目下,神志不清!”
“鼠疫!?”文瑾捂住嘴:“这病…一旦染上,必死无疑。”
“是啊,所以你千万不要离开楚苑。”婉秀咬咬牙:“我们这些人都被叫去芳园门外,等着伺候。”
文瑾到底没见过这样的大阵仗,鼠疫究竟如何,她从未亲身经历过,她对鼠疫的了解,都来自阿娘,阿娘是从幽州逃难来槎舟的。
据说那年夏天,幽州老鼠特别多,有一家人染病,大夫推门进去,人都死了,周围全是斗大的红眼老鼠在啃食,人像棉絮一样碎烂。紧接着,鼠疫席卷全城。文瑾阿娘每每提及惨象,都要打个哆嗦。疫病后,十室九空,年幼的文瑾娘跟着家人南下至槎舟,侥幸活下来。
“那你别去!”文瑾害怕,红了眼睛攥住婉秀:“这么多人,不少你一个!”
婉秀叹气:“若是少爷小姐,我自是不去了。可老爷心善,从前帮了我家许多,不能不去呀。”
“……是啊。”文瑾喃喃,她失了神,放开婉秀:“用布巾蒙面,带上手套,不要轻易接触老爷!”她想起阿娘教她的,一一告诉婉秀:“在老爷屋里歇脚一阵,便要出来换口气,地窖里有酒水,往身上洒一些。”
婉秀脸色也惨白,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你就在楚苑,千万别出去。”
文瑾目送她去了芳园。
归尘站在门槛前喊她:“文瑾。”
文瑾蓦然回神,提着裙摆小跑回来:“归尘,出事了。”
归尘眸色稍暗,抬起下巴往屋里一指:“少爷醒了。”
季星坐起来,靠在床头。
文瑾把婉秀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两人。
归尘将药和蜜饯一齐递给季星:“老管家已经着人打探去了,季老爷回府这事,槎舟的人暂无消息,就是茶馆那里常有倾脚工走漏风声。仓库里的药材也要塞满了,大黄、朴硝峻下热结,犀角、羚羊角凉血解毒,桃仁、红花活血化瘀。连翘、紫花地丁、黄连、黄芩、泽泻清热利湿。”
都是治疗疫疾的草药。
季星抬眼,望向心神不宁的文瑾,文瑾在走神。归尘与他心有灵犀,出声提醒文瑾:“去准备苍术,昨日我抱回来那些,都放在厨房,你赶紧把苍术铺在乌头门前烧了,然后将门关上,不许外人进出。”
“是。”文瑾咬牙去了。
“季承德,出事了。”季星沉静道,仰头将苦药一饮而尽。
“季老爷以身作则,亲赴阳梧…难免有此一劫。”归尘沉声说。
季星深吸口气:“王大夫也去了。”
归尘注视他,季星垂眸沉思:“王大夫医术高明,应该能想到办法。纸里包不住火,槎舟也快乱了…厨房里存的粮肉够吃吗?”
“在地窖里,用冰块封存着。”归尘握住他冰凉的手,浸了冷汗:“够咱们仨吃三个月。”
季星微抿下唇,望向窗外,视线空茫无依,他几不可闻地叹息:“快到夏天了,归尘。”
老鼠也要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