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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道歉 季星,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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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季星让文瑾去歇着了,她罚站一天,滴水未进,此刻忧心季星,更是吓得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快晕过去似的。季星把后院角房安排给她住下,明儿早老管家一来,会把芳园的牌子收回去,再将楚苑的牌子交给她。
“这事得在季睿他们回来前办妥。”季星喝了水,容色稍霁。
归尘想了想:“少爷很相信老管家。”
季星答了句实话:“他是从前跟在我娘身边的旧人。季承德其实并不擅长经商,季家原本该由我大伯继承,不过在我尚未出生前,大伯便去了京城考公职,如今不知光景如何,听说已调任到江浙。”
归尘安安静静听他说,季星愿意和别人交流,这是好事。
“我娘出生阳梧柳氏,从前比季家还风光,后来受战事牵连,柳家破败,我娘带着族中剩下的人迁至槎舟,她嫁给季承德,帮着季家经营家中产业。那时候,大伯走后,季家都快后继无人,爷爷很放心把季府交给我娘,让季承德听她的话。”
归尘依旧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其实是很亲昵的依偎,但季星沉溺于回忆中,只当坐在轮椅上靠着,并没有推开他,归尘眼下已视他为亲友,自然也不觉不妥,两个刚相知的陌生人,竟然像认识许久那般熟稔。
在很久以后,归尘依然回想起这天晚上,那是季星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他们仿佛彼此熟络,亲密无间。
他包着季星的双手,将他焐热。
季星喃喃回忆:“我周年时,娘说,还是老管家背着我去抓周。”
“少爷抓周,抓了什么?”归尘好奇。
“…忘了。”季星仰头:“好像是一杆笔。”
归尘说:“难怪少爷偏爱读书人。”
季星恍然惊醒,推了推他,他从归尘怀里支棱出来,扶着床沿躺下去,眨巴眼睛说:“你去睡吧,若我实在吵得你无法安眠,后院还有一处角房,虽然小了些,也能落脚,你在那里睡,就不会被我吵醒了。”
怀里骤然空落下来,归尘感到体温的瞬间流失,还有冷空气涌入,夜里凉飕飕的,他帮季星捋了被子,又掖了被角,坐在床边没着急走动。季星阖上眼帘装睡,再掀开,归尘依旧坐在那里,他悻悻地问:“你不去休息?”
归尘说:“你睡了我再走。”
季星赧然:“你被我吵醒,已是不妥,你去歇息吧。我一个人,习惯了。”
“少爷忘了我白天说过的话。”
季星定定地看他,当然没有。他说,你还有我。
不是一个人。
更深邃的夜空,群星熠熠。
两个男人间,能有什么情谊呢。
季星闭上眼睛,是不是要提醒归尘,他对他没那个意思,不管外边的人说了什么,就像他对裴时谨没那个意思。不要误解才好,季星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即便如此,谁又会喜欢一个残废。
那么归尘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他和之前来服侍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都没有面前的傻大个耐心。
季星睡不着,闭着眼睛装睡,脑子里一团乱麻,时不时回想起裴时谨带给他的震撼。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裴时谨将他按回床榻里,楚苑没有别人,裴时谨关上门,将日光隔绝在窗外,那时季星并不知道裴时谨想做什么,他以为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裴时谨呼吸低沉:“谁愿意陪着一个残废呢,少爷看不出我图什么。”
图什么,武州书院的名额?季家取之不尽的钱财?
季星摇头:“时谨,你该去念书了,每到这时,你就会去念书。”
裴时谨凤眸微狭,仿佛在用眼神细细地雕琢他,他俯下身,离得近了,直到呼吸交织,季星才察觉不对劲,头皮发麻,他伸手挡住裴时谨,喉咙里憋出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没有你聪明,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抱歉。”
“为什么道歉?”裴时谨握住他挡着的手:“季星,不要总是道歉。”
“你没有做错什么。”裴时谨两只眼都红了,血丝密布,仿佛在极力忍耐,他抵着季星,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这位少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但裴时谨心有不甘,他忽然欺身下来,凉薄的唇贴着季星的。
季星瞪大双眼,瞳孔骤然缩紧。裴时谨兀自啄吻,季星以为他读书压力太大,又怕失去这个朋友,本就小心翼翼地讨好照料,未曾想裴时谨会这么做,他半天没找出一个词来形容,由着裴时谨亲了一阵。
裴时谨放开他,季星浑身僵硬,依旧挂着笑容:“你、你去读书吧。”
“……”裴时谨伸手剥他衣襟,季星笑意尽收,仓皇大叫:“滚!”
裴时谨满脸受伤,起身离去。
季星陡然掀开眼帘,烛火已熄灭,他静静地躺在床上,黑夜如流水自他身周飘散。
对啊,上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是裴时谨。
季星想了很久,身旁有人动了动,他猝然回神:“谁?!”
归尘斜倚床头坐着,抱臂打盹,慢悠悠地回他:“少爷还没睡着。”
季星吓得差点坐起来,他拍到床边,拍到了归尘结识的后背,掌心撞在硬邦邦的肌肉上,手都拍疼了,他懵逼半晌,纳了闷:“不是让你回去睡么。”他不由得心生警惕:“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睡着了我就走。”归尘头也没回,依旧那样盘坐着:“你呼吸混乱,根本没睡着,在想什么?”
季星说:“我不是兔儿爷。”
“……”话题跳的太快,以至于归尘来没反应过来,实际上,季星睡不着和他不是兔儿爷这两件事,并没有任何联系。归尘忽然想起王牙婆和季睿的对话,季星喜欢男人?归尘吓得跳起来:“我也不是!”
两人在黑夜里猜忌彼此,面面相觑。
“那你谈过吗?”归尘问他:“相好的姑娘。”
“……”季星涨红了脸:“十二岁时,娘说要为我谈一门亲事。后来我身躯残了,就不了了之。”
“…哦。”归尘挠头:“我应该有吧,我忘了。”
“你…”饶是归尘速来冷静,此刻也不由得警惕万分:“你对我没那意思吧。”
季星深吸口气,斩钉截铁:“没有。”
“哦。”归尘按住心口,松一口气,但并没有那么如释重负,他往左走了一步,又往右歪了一下,颠来倒去,语无伦次:“我,我也没有。我觉得你像我弟弟,我以前应该有个弟弟,和你一样大的年纪,也喜欢读书,他很好。”
季星静静地听他解释,归尘既然这么说,那应该就做不得假。
“我听说过,你和裴时谨的事。”
季星汗毛倒竖:“什么时候?”
“季府的人都知道。”归尘坦白:“不缺嚼舌根的人。”
“是真的吗?”归尘想,他不是兔儿爷:“那就是假的。”
季星心情复杂,归尘是第一个,认为这事不当真的人,对方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抱歉,误会你了。”季星诚恳地解释:“我、我和裴时谨,我把他当朋友,他可能是念书,压力太大了,所以拿我发泄。我们什么也没有,他现在去了京城,步步高升,前途无量,我只是个残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归尘点头:“好。”
季星又说:“我没有摸过他,他编的。”
“嗯。”
“你信吗?”
“信。”同样的斩钉截铁。
“你相信我?”季星鼻翼微酸,连季承德都不相信他。
归尘重复:“我相信你。”
良久无言。
“……谢谢。”季星抓紧盖在身上的被子:“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我可以帮你撮合,需要银两…可以告诉我。”
归尘承诺:“倘若有中意的,一定。”
“……睡觉吧。”季星闭上眼睛,安了心:“你就在这里,等我睡着,再走。”
“好,少爷。”归尘坐下来。
“少爷。”归尘喊他。
季星阖着眼皮,疲倦地哼声:“嗯。”
“你害怕的话,我握着你的手。”归尘建议。
“……”闷了一会,季星默默把左手从被子下伸出来,被归尘准确无误地握住,也许他一直等在那里,等季星伸手。归尘将他五指包进自己的指掌,忍不住感叹:“倘若我真有个像少爷这样的弟弟,那真是操不完的心。”
季星闭着眼睛笑了下:“现在有了。”
归尘没有否认:“睡吧,星弟,我在这里。”
“……”季星贫瘠的心,蓦然涌上暖流。与裴时谨在时不同,那时他对裴时谨,是讨好和小心居多,他们都说,裴家儿郎天纵英才,前途无量。
读书人和他们这些满身铜臭气的商人不同,总是要高傲些的。裴时谨愿意和他一起住在楚苑,愿意照顾他,已是仁至义尽。他应该对裴时谨更好一些才对。
那时是这么想的。
但这种讨好,在裴时谨亲了他,又解开他衣襟时,戛然而止。
而归尘,一开始,他就没有过去的记忆,譬如新生者,留在楚苑,留在他睁开眼就看到并且愿意容纳他的地方。
季星想,只要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他就可以养他一辈子。
少爷只是太孤独了,又很无聊。
季星琢磨着,感受到左手的灼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