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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暖意 不要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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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翌日,老管家领了命,没说什么,只感叹少爷仁心,便去操持了。
归尘伺候季星更衣,又将他抱到轮椅上,不必他自己艰难地爬上去,再将人推到烧好的热水前,季星自己浸了帕子洗脸,洗完脸,归尘又捧了痰盂过来,准备了马鬃毛制的牙刷,松脂和茯苓晒干之后捣碎成沫便是牙粉,季星含热水,吐出来,牙刷蘸了牙粉,慢吞吞地刷牙。
洗漱一番,也不梳头,披头散发的,就坐在门槛前的台阶上,发一整天呆,海棠花期并不长,旁边爬满院墙的蔷薇似有含苞之意,季星伸了懒腰,深呼吸,春深时节,空气清新,他懒懒散散地外在轮椅里。
归尘伺候了他,又拾掇了自己,就在院里打拳。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谁学的功夫,但奇怪的是,他的一招一式显然不是野路子,颇有条理,这就证明他的武艺极有可能来自名师所授。
季星斜撑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
“少爷,归尘!”文瑾跟着老管家回了趟家,这回再来楚苑,感动又高兴,她提着重重的包袱,步履匆匆过来,放下包袱,便朝季星便磕了两个响头。
“不必时刻下跪。”季星坐端正些:“家里事都处理好了?”
文瑾兴奋,点了点头:“星少爷,我爹娘与幼弟要亲自登门拜访道谢。”
季星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那就不必。”
文瑾笑:“我也怕他们乡下人粗鄙,扰您清静,便劝了他们即刻动身离开槎舟,往后若有缘,自有再见之日。阿爹发誓不再赌了,幼弟立志考学,我、我替全家人多谢少爷大恩大德!”她说着,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来,半起的身子跪回去,在台阶下深深叩首。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季星叹气:“往后在楚苑尽心伺候,你弟念书的月钱,老管家会支到武州书院的账目上。”
“是。”文瑾雀跃:“以后我就跟着星少爷,至死不离。”
至死不离。
季星撇了下嘴角,笑意未至眼底,只抬手隔空虚扶了一下:“去集市帮我买两本闲书回来,再带一份京城来的报纸。”
“报纸?”文瑾不懂,讷讷地望向归尘,在她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归尘应该什么都懂,她现在不敢对归尘有非分之想,再加上两人同在楚苑共事,文瑾便将他当作自己的领班了。“报纸是什么?”文瑾认真求教。
季星愣了一下,他习以为常之物,不代表别人也知道。
归尘眼神晦了晦,收起练拳的架势,走过来道:“少爷说的是京报,安京官邸授权给印刷厂印制的纸册子,都是京城里大人们的宫门钞、上谕、臣僚奏章之类,读起来颇无聊。不过却是个了解京城动向的好东西。”
“想不到这么远的槎舟,也卖京报。”归尘说。
文瑾从地上爬起来,季星笑笑:“没事的时候看看,京城的贵人们都在做些什么。”他闲来无事:“反正也无聊,再买些杂报。”他指头在扶手上轻点:“至于买报的银两,老管家会支给你。”
“是,少爷。”文瑾头一回领了差事,就仿佛要去干一番大事业,成竹在胸:“少爷等我回来。”
“嗯。”
麻雀们来了。
季星捏碎馒头,扔进院子里。
归尘沉默地回到他身后,在门槛上坐下,这时候,他的大高个头,就比坐在轮椅上的季星要矮,他抬头望向季星,少年身形削瘦,青丝散落,看起来既不修边幅又有些疯疯癫癫。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不能说了解。
但归尘可以确定的是,季星其实并没有求生之意。
他在为了一些别的东西,活着,或者说,苦苦地熬着。
就凭他这些时日所见:老管家对他言听计从,而他也非常了解楚苑外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他会定期看报纸。这不是一个常年闷在楚苑囚牢中,失势的少爷能办到的事。季星并不去争,任由他人误解、欺凌、虐待,只是因为……
他们都说季星是个疯子。
他一心求解脱。但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让他至今仍在苟延残喘。
——“我娘留了一些钱…”那天晚上,季星说…戛然而止。是柳芳蘅留给他的,留给唯一的儿子,能在失去亲生娘亲后,独自面对这世间风雨的倚仗。恐怕不止是一些钱,归尘不着边际的想着。
即便是终身无忧的财富,也不能让季星想要活下去么。
“少爷心里,有想要的东西吗?”归尘在他身后,蓦然发问。
季星喂干净馒头,拍了拍手,不答反问:“归尘,人为什么而活呢。”
“为了…”归尘绞尽脑汁,竟答不上这个问题,他一时无言,半晌,悻悻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此刻身在楚苑,伺候少爷,就是我生命里的全部了。”
“那么…家财万贯,权势地位,娇妻美妾,纸醉金迷,如何?”季星说:“或者,拥有整个季家。”
归尘豁然起身,茫然无措:“少爷说的玩笑话吧。”
季星不言,良久,声音低低的,被凉风吹去了几许呜咽:“我想要阿娘活过来。”
“……”归尘哑然。
“我想要那件事未曾发生过。”季星仰头望天,绝望而无奈:“我想要从未来过这世间。”
归尘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然后蒙住季星泛红的眼睛,他不忍见他伤心,但他不明白这种激荡的情绪因何而起,他只是觉得,季星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寂寞和无聊,他如同行尸走肉活着,却不明白为何而活,可死亡,亦是不着调的幻想。
他依然活着,如腐朽枯藤在淤泥上被迫长出新芽,那样残酷而鲜活地存在着。
“少爷,出去走走。”归尘呼吸微颤:“长生雪野的雪原,很漂亮。夜晚路过一线天,头顶是星河,脚下是暗渊,走出一线天,向左是无边无垠的高山大雪,向右,是黄沙大漠,绿洲掩映于鸣沙山下,雪原和沙漠都没有终点。少爷,陪我去看看吧。”
季星阖上眼帘,归尘说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想象,想象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有大雪,有黄沙,有无尽绵延的山脉,还有驼队的铃铛在天际尽头回响。但所有的想象,在柳芳蘅死的那一刻,尽数化为断壁残垣,化为黑暗里的腥臭和恐惧,化作恶鬼缠绕他的呓语。
季星无措道:“归尘。”
归尘俯下身:“少爷。”
季星拿开他的手,然后睁大双眼,青天白日,阳光照彻,天气很好,晴空朗照,万里无云。
什么也没有,没有黑暗,没有地窖,没有恶鬼,也没有柳芳蘅。
“我想去。”季星胸口起伏,剧烈的喘息:“我想去你说的地方。”
我想要这无聊无休的生命,死于最绚烂和热烈的盛夏,死于繁华和旅途,死于奔赴的路上。不要再见到囚牢、疾病、鲜血和悲戚。季星知道,他失去过裴时谨,即便归尘出现得像一根从悬崖上落下的蜘蛛丝,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抓紧他。
即便再掉下去,依然粉身碎骨。但烂命一条,从来都不怕粉身碎骨。
“一直陪着我,好不好。”孤独的少爷真挚地恳求:“不要离开我。”
归尘哭笑不得,半跪在他身前,郑重如同发誓:“我是少爷的奴仆,自然如少爷所愿。”
说这话的时候,归尘并没有想过以后,很多时候,人的誓言只在发誓这一刻最真心。在很久以后,归尘明白,往后余生的许多时刻,都比不上那一瞬间,季星充斥了他的全世界,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季星仿佛受到鼓舞,实际上,他已经沉寂很久了,失去了感知友谊和爱的能力,但他终究年少,他才十六岁,哪怕遭受巨大的痛苦,这并不代表他年轻的心脏就彻底死去,那种依然未能见识全世界的冲动,如同压在火山下的暗流,在深渊里虎视和窥探。
“…我想站起来。”季星望向自己双腿:“帮我找大夫,归尘。”
归尘点头答应:“好。”
季星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了一小撮火苗,并不光亮,却足以另他感到一丝暖意。
文瑾干活麻溜,人也很机灵,听归尘解释了报纸的意思,便火速买回季星需要的京报和杂报。
京报是官方消息,而杂报来自民间野闻,未经官方核验,也不许大肆售卖,文瑾在槎舟里找了一圈,才在茶馆附近找到卖杂报的老头,刘阿三正在茶馆里大谈特谈新消息,说季家老爷带着义商们到阳梧,还带去了大量药材。
“药材?”季星听罢:“阳梧有人生病了?”
“这,官府封锁了消息,不甚清楚。”文瑾一五一十道:“对外都说是救灾。”
季星颔首。
文瑾回来,有人在楚苑伺候,归尘便出了一趟门,他去找王大夫。
虽然牙婆将他赶出王家,又将他卖给季府做健仆,但王大夫为人良善、古道热肠,更要紧的是,他的医术,在归尘有史以来的印象里,绝对能排到前三。
他想着季星还那么年轻,他的腿疾,肯定能治。
思及此,归尘心中充满希望,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