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赏罚 主子心善 ...
-
13.
亥时三刻,文瑾站得麻木了,什么疼痛和疲倦,都出离了她的感知,她闭上眼睛,却能觉察出掠过面颊的夜风。
春深时节,昼夜温差极大,露出衣裳外的皮肤凉飕飕的,就像掉进地窖的冰块,奇异的是,她竟未曾想过放弃。
她想了很多事情,比如爹娘生下弟弟时,夫妻俩高兴地探讨着小弟的未来,为他请先生卜命,办抓周宴,请亲朋好友吃满月席,先生说小弟长大后,会考取功名,孝顺父母。
亲朋好友纷沓而至,恭喜他们得了男丁,家中后继有人。
那时候,文瑾缩在灶台后烧柴,世界似乎将她遗忘了,她像只小小的花皮猴,满脸乌黑,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父亲进来催促:“快些烧饭,亲戚们都来了。”
帮忙的大婶点头,催促她:“那啥,多添些松毛枝,烧得快。”
父亲未曾多瞥她一眼,骂了声赔钱货,拂袖而去。
大婶这时候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文瑾说:“大丫。”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
书生问:“大姑娘,人该为什么而活呢?”
文瑾茫然,半晌,单纯地答:“为了,有自己的名字?”
书生爽朗大笑,他一身青衣,负手而立,出口成章:“怀瑾握瑜空掷去,攀松折桂谁相许。”他说罢,兀自愣了一瞬,笑着摇摇头:“三千文章觅知音,无处再寻伯牙琴。”
“文瑾。”他认真地问她:“如何?”
烧火做饭一身布衣的大丫心生波澜,重重点头:“好。”
“大人,”她大着胆子好奇地问,“怀瑾握瑜是什么意思?”
“怀瑾握瑜?”书生稍加沉吟:“就是,良人,心善之人。”
文瑾翻译过来:“好人。”
书生笑:“对。”
季星是好人,也是心善之人。但并没有得到什么好报。就像郁郁不得志的青衣书生。
文瑾听见了屋内低低的呼喊,伴随夜风传入耳中,仿佛痛苦的、陷于地狱苦苦挣扎的呻.吟,她有些茫然,紧接着她听见仓促的脚步声。
归尘说:“站了这么久,去休息吧。”
文瑾本想坚持,但她急于知道屋内的情况,她伸出双手去取头顶的碗,但四肢发僵,身体麻木,在她试图抬手的瞬间,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瓷碗摔落,四分五裂,她趴在地上哭成泪人。
“……”归尘沉着脸,快步过来,他身材高大,抱起他们时很轻松,他把文瑾抱进屋子里,让她坐在榻上休息,然后急切地绕过屏风。
那呻.吟变成了求饶:“别碰我…”季星在噩梦中挣扎,日以继夜地回到地窖里被欺辱的时刻,他还那么小,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他和老鼠抢过吃食,还与地虫争过墙灰。
凡是能下口的东西,他都尝过。
“好苦…”季星呜咽:“娘…娘…别走…”
文瑾挣扎着坐起来,她歇了一会,便踉踉跄跄地起身去找季星:“星少爷。”
“他怎么了?”文瑾看着紧闭双眼,满头大汗的季星,现在,归尘成了他们三人,唯一的主心骨。她捂住嘴,泪眼婆娑地冲上去,她觉得季星比她可怜多了。
她爹嫌她是个女孩,他好吃懒做还爱赌,但从来没有打过她,心情好、赌赢了的时候,会给她买吃食和新衣服,她娘坐完月子,搂着她哭:“大丫,娘委屈你了。”
她的兄弟不会欺负他,父亲不会打骂她,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她爹偶尔痛心疾首:“怪我拖累了你们娘仨。”她也有过很多怨愤,但那些怨愤,不足以支撑她面不改色地用匕首切断手掌。
季星说她可怜,但事实上,季星的遭遇比她可怕得多。
文瑾跪在床前,握紧季星冰凉的手,她的手已经够冷了,季星比她还要冷,他像四分五裂的瓷碗,凉水洒了一地,在他挣扎间,伤口绽裂,血丝又渗出来。
“星少爷,星少爷,醒醒!”文瑾边哭边喊:“醒醒啊。”
归尘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了,他把季星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当周围的温度开始上升,就像稚子回到襁褓中,还在母亲怀里的时候,睡梦中的少年感到温暖。
“星儿。”归尘像季承德那样叫他,也许曾经,他的母亲就那样唤他。
归尘抱着他另一只手,拢在自己的宽厚的掌心里,他的胳膊环住他腰间,像在照顾自己的亲生弟弟。他醒来后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也是在意识到没有亲人来寻他之后,于是视为亲人的人。
星星高悬于夜空最遥远的边际,孤独闪烁。
一叶孤舟,何尝不是漫无边际的大海之上,无人可伴的天地逆旅客。不知道风暴什么时候会来,所以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拽着眼前这个心软的少年。
归尘说:“星弟。”
文瑾瘫软在床边,一个劲的嘟囔:“怀瑾握瑜。”就像书生给她名字和力量,她想给他同样的希望:“星少爷,怀瑾握瑜,长命百岁。”没念过书的大丫并不知道,这两个词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季星在满头大汗的挣扎中,倏然睁开双眼,他不再痛苦地求饶,他盯着床顶,直到心跳缓缓平复,喃喃自语:“娘。”
归尘没说话,等着他彻底清醒过来,文瑾跪在地上,惯性地继续她的祈祷,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季星。直到季星恍然大悟:“又入魇了。”
他呼口气,垂下眼帘。
文瑾说:“少爷。”
季星条件反射:“别过来。”
归尘松开他,季星下意识抓紧,须臾,他反应过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归尘不去描述他噩梦时的惨烈与扭曲,只是道:“你做了梦,又把我吵醒了。”
“……抱歉。”季星晃了晃脑袋,对文瑾道:“你站了一天,去歇息。”
文瑾非得要确认他好了才肯走,她摇摇晃晃起身:“我去准备热水,少爷流了许多汗。”
她往外走,季星不理解:“文瑾,为什么还来楚苑?替季睿办事,他不会亏待你。你背叛了他,他才不会放过你。”
“……”文瑾垂头丧气,抓着屏风,手里有个东西会让她感觉更有力量,她憋了一会,背对他道:“我喜欢的人教我,要做个好人,怀瑾握瑜之人,但我没有做到…将来如果出了事…我…我可以死,只希望睿少爷放过我的爷娘。”
季星沉默,文瑾扭头去烧水。
“明天,帮我把老管家找过来。”季星吩咐归尘,他背靠在他怀里,感觉很温暖,于是多待了一会:“我有事交代他。”
归尘不难猜到:“为了文瑾家人?”
季星点头:“季府在槎舟一家独大,倘若季睿铁了心给文瑾教训,她家人无权无势,难逃一死,不如离开槎舟,另寻出路。”
“睿少爷,如此心狠?”
季星很清楚:“断人活路的事,他没少干。”
归尘恍惚明白了一件事:“季睿给你找了很多伺候的人,个个都指责你性情暴虐,你明知他们诬陷,也从不解释。一来你知道解释无用,二来,即便有了证据,让季睿陷害你的事暴露,最后遭殃的,还是那些来伺候的奴仆。季睿会拿他们撒气。”
季星睁大眼睛:“你…你比季承德聪明。”
“…………”归尘戳了戳他心口:“少爷宅心仁厚,委屈自己,造福大家。”
“…………”季星听出了他的揶揄,别过脑袋:“反正对我来说,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所谓。我不像他们,还有六亲牵绊。”
归尘脱口而出:“你还有我。”
话音未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季星张了张嘴:“如果你能在楚苑坚持月余,再说这话也不迟。”
归尘哑然失笑:“会的,少爷。”
文瑾端热水进来,季星望着她:“武州书院是前朝太学夫子所建,绵延至今,桃李无数。可愿送你幼弟去那里念书?你爹娘,便跟着你弟弟一道去吧,互有照应。”
“武州书院?!”文瑾手里的杯子险些掉落在地,那家书院非常有名,当初裴时谨便是在季府的资助下,到那里求学,那年国子监到武州书院收徒,一眼相中裴时谨,此后,裴时谨转到京城太学,再遇宰相为师。
“嗯。”季星说:“不愿意么?”
“不不不,当然愿意。”文瑾恍然明白了季星的意思:“少爷为我家人寻了出路。”
归尘说:“主子心善。”
季星瞥他一眼:“少阴阳怪气。”
归尘:“……”他举手投降。
她大喜过望,罚站这数个时辰,实在太值得。她做梦都不敢想,让自家弟弟进武州书院念书,当初的裴时谨倘若没有季家帮持,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老老实实考科举,不可能走书院招生这条捷径!那武州书院,出了名的认财也认才,那里的学生,不仅天资聪慧,更是非富即贵。
如果弟弟能去武州书院念书…便是半只脚踏上了光明前程!
文瑾双手举起茶盏,没有泡茶,只是凉白开。她郑重地跪了下去,高举瓷盏,对季星叩首:“奴婢谢主子大恩大德,来世亦当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只是…”归尘问:“这钱谁出?”
季星端了青瓷盏,喝水润喉咙:“季家。当初能养裴时谨,现下自然也能养她弟弟。不过进了武州书院,那里考教严苛,能不能呆得下去,便看你弟弟的本事了。”
文瑾流泪:“是,幼弟一定不辜负少爷期望!”
她说完,俯首深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