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12、322 季星就是他

　　12.

　　回到楚苑，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沉默地缀在两人身后。

　　归尘推动轮椅，跨过乌头门，回到属于季星的囚笼，季星感到了安全和平安，以及熟悉的压抑，他松口气，背靠轮椅软软地坐着，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停在院里。”季星说：“我要两个馒头。”

　　归尘去找人要馒头，老管家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毫无怨言地离去，漫长地叹息一声，眼底涌上许多复杂情绪，他已经老了，在这偌大的季府中，愈发护不住故人之子。

　　“少爷，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又回来了。”老管家蹒跚到他身边，躬身询问：“可是那浣花戏班演的戏，不合心意？”

　　“……”季星轻轻摇头：“没有，没去戏班，穿过集市的时候，害怕，就回来了。”

　　老管家哑然，季星已经年未出家门，时常孤零零地守在楚苑里，即便来了人，那季睿也总是找他麻烦，偏生那许多麻烦，都是季星解释不清的，季星年纪小，也不善言辞，只能默默地受着。

　　“归尘对少爷…”老管家思虑再三：“倒是可用。”

　　季星抬头：“管家，这话你说过一遍了。”

　　老管家憨厚地笑了：“老了，记性不好。”

　　“我娘才走三年，你就这么老了么？”

　　“少爷记不得了，您出生那年，我就已经四十多啦。”

　　季星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他如今十六，那么老管家已过六十耳顺之年。他轻轻点头，时光流逝，命运无常，幼时记忆中，老管家还是满头油亮的黑发，跟着柳芳蘅操持里外。

　　“管家，不怕他带我出门，将我卖与山匪么？”季星好奇地问。

　　老管家仔细地思考：“的确有这般忧心，不过…”他淡然一笑：“我安排了人在你们身后跟着，若有不妥之处，定有人能将少爷带回来，不会像那次…”

　　他提到了不该提的，霎时噤声。季星却不太有所谓，轻飘飘地嗯一声。

　　两人说话时，远离海棠花旁罚站的文瑾，季星漫无目的地打量她，文瑾站得小脸煞白，顶着头上的碗也微微摇晃，她攥紧拳头，拼命地站稳了，面颊落下汗水，怕动着了头顶的碗，竟是连擦汗也不敢，像个摇摇欲坠的石头人。

　　老管家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少爷赏罚分明，仁心厚重，像极夫人。”

　　“阿娘走了很久了，”季星慢慢地说，“不要再提了。”

　　老管家痴痴望着，半晌，应道：“是，少爷。”

　　归尘带了馒头回来，将季星推上台阶，老管家蹒跚离去。

　　傍晚，零星来了几只雀鸟。

　　归尘坐在门槛上，借残余的暮色读书，季星撕碎馒头，扔进院子里，文瑾脖子发僵，又饿又累，感觉三魂七魄都要抽离身体，但她依然在坚持。

　　回到季睿身边，她只有一个下场，季睿不会放过她。但季星，他是个好人。文瑾想着，又念起家中老弱病残，咬紧牙关，再数一次这满园花朵。

　　三百二十一……她在心中默念，三百二十二。

　　季星喂完了手里的馒头，看了看角落里罚站的文瑾，又回身望向专心致志看书的归尘，恍然感到这一切仿佛错觉。毕竟三天前，他还被季睿嘲讽，没有人愿意作陪的废物。

　　他在楚苑里，一个人费力地转动轮椅，费力地爬起来，没有热水和蜡烛，天一暗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被回忆吓得满头大汗，睡不着觉，干脆抱着被子枯等至天亮，太阳升起来，有了阳光，才敢入睡片刻。

　　楚苑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热闹，季星回眸，檐下灯笼随风摇晃，又大又招摇，归尘偏爱大的，连馒头都比平常的大，有时候馒头喂完了，乌泱泱的麻雀都吃不完。

　　他买的糖葫芦也是，专挑大个头的，季星一直啃到回季府，才吃干净。

　　想着想着，季星忍不住发笑，再垂眸，归尘这傻大个却定定地瞧着他，季星笑容稍敛，朝他伸手，归尘立刻放下书，握住他，他把季星的轮椅往身边带了带：“少爷，怎么了？”

　　“觉得很热闹。”季星由衷道，归尘听罢，好笑地说：“也才三个人，勉强成众，如何热闹。”

　　“比以前热闹。”季星说。

　　归尘指腹摩挲他右手的纱布，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少爷今年多大了？”

　　“十六。”季星好奇：“你呢？”

　　归尘面相英武，却并不老气，季星猜测比他大不了多少。没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归尘认真思考良久，他绞尽脑汁也没能从印象里找到确切答案，只能一知半解地说：“也许年长少爷五岁。”

　　季星有些好笑：“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多少岁都不知道？”

　　归尘无奈摇头：“当真忘了。”

　　“……”季星看着他，归尘神色坦荡。

　　季星的的确确意识到了，归尘真的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对他来说，从摔下悬崖醒来开始，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譬如新生，他病中在王大夫家，被牙婆驱赶，来到季府，又莫名其妙被安排到楚苑做卧底。

　　这一切，换做别人，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所措。而归尘没有，他坦然平静地接受未知，留在楚苑，陪伴他这个需要照顾的残废。

　　甚至，因为没有记忆，季星就是他现在的生命里，第一个朋友。

　　那种份量，不言而喻。

　　季星没来由地升起歉疚，作为他人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却是最不完美和最狼狈的存在，他只是个被季府打压的落魄残废，偶尔疯疯癫癫，言行无状。

　　如果归尘想起过去，那么在由记忆延长的生命里，季星就会从第一个朋友，变成最不堪回首的那个。归尘依然握着他的右手，季星低垂眼帘，望向他宽大的手掌，沉默片刻：“你、希望自己想起来么？”

　　归尘问：“想起什么？”

　　“过去。”

　　归尘放开他，坚定地摇头：“不想。”

　　季星错愕：“为什么？”

　　归尘嗤笑一声：“印象里，没过过什么舒心日子。不如现在，有酒有菜有容身之处，乐得清闲。少爷，当流民可比现在困难多了。”既然过得不舒心，又是逃难去一线天外谋生的，多半就是流民的一份子了。

　　季星听完，心生侥幸，也不再希望归尘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很自私，但是对一个无人可伴的废物来说，他很想要真正的朋友，留在他身边的知音。

　　“留在楚苑吧。”季星郑重地邀请。

　　归尘看着他，夕阳倒映在他眼底，瓷器般的少年逆光回眸，他还牵着他的手，他们都很年轻，却没有少年人志在四方的热血，如同归园田居的年迈隐士，在楚苑中安安静静地聆听时光流逝，微风沙沙作响。

　　也许少年已经历尽千帆。

　　归尘欣然，笑着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