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舟渡星》山色酿酒

11、出门 我不是故意

　　11.

　　季星一激灵，蓦然回头，只见归尘面无表情，沉声道：“这一巴掌，是少爷赏你的，不敬主子，无忠无义。”

　　“……”季星深吸口气，拉了拉归尘的袖子：“罢了。”

　　文瑾跪缩在地，蜷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捂着半边巴掌印鲜亮的脸，连哭都不敢了，她低着头，脑袋几乎埋进地砖里。

　　归尘赏了一巴掌，被季星拉住袖子，他语气更加低沉，脸色也不好看：“连犯错的下人都不敢管教，算什么主子。”

　　季星摇头：“算了。”

　　“……”归尘这才收起架势，呵斥文瑾：“饶了你是主子大度，还不谢恩。”

　　文瑾一哆嗦，朝着季星磕了三个响头。

　　季星问：“你爹当真好赌？”

　　文瑾跪坐在地，她年纪也不大，归尘发起火来又颇具威严，与往常大不相同，她哪里见识过这样训下人的阵仗，吓得噤若寒蝉，跪在季星跟前，一五一十地交待：“我爹想把我卖了换银钱，找到王牙婆，说季府正缺人。睿少爷交待我，只要帮他撒个小谎，就能给我很多钱…呜呜呜…对不起星少爷。”

　　季星其实人很好，与她进楚苑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他们都说楚苑里的是个疯子，六亲不认，见谁咬谁，疯起来连自己都打，特别难相与。季睿提起季星便摇头叹气，倘若不是季星，他们季家也不会落下那般的坏名声。

　　槎舟镇皆知，季星疯癫成疾，猥亵下人，是个没脸没皮的兔儿爷。

　　文瑾一开始很害怕，但为了那救命的银钱，她犹犹豫豫、三步一回头进了楚苑。

　　那天下午，季星在院子里喂雀鸟，春日阳光落在他肩头发梢，漂亮的、瓷器般的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朦胧光晕，像她从未见过的，一幅美极了的画。骨相俊朗的少爷，可惜是残废。

　　文瑾攥着自己的小包袱，大着胆子上前去。

　　季星抬头，望向她。

　　她孤身一人前来：“星少爷，我是新来伺候的文瑾。”

　　季星眨了下眼睛，没有发疯，也没有叫嚷，指了指屋里：“去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了。”

　　她一路来到季府，走进楚苑，只有季星说，去喝口水吧。

　　“我娘给有钱人家洗衣裳，缝补衣物，带孩子，赚了点钱就被我爹抢走，我弟好学，一心要读私塾，可师傅收银五两，分明是在抢钱。我晓得是他瞧不上我们穷人家的孩子要读书，刻意把束脩提得很高……我真的需要钱…”

　　文瑾说着说着，哭得越来越大声，最后干脆泼皮无赖似的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星少爷待我很好，是我对不起您——”

　　季星脑瓜里嗡嗡的，他抬头看了眼归尘。

　　归尘扭头：“你是少爷，你做主。”

　　“……”季星叹气：“那么，等季承德回来，你去告诉他，是你撒了谎，敢么？”

　　文瑾绝望：“星少爷，睿少爷不会放过我们一家的。”

　　“走吧。”季星累了。

　　文瑾呆呆的，没想到季星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她怔怔地望向季星，良久，磕了一个响头，对归尘说：“你对星少爷忠心…待睿少爷回来…他…哎。”

　　她走出去，跨过门槛，清清瘦瘦的身子在风中摇晃，稍顿，文瑾忽然转回来，跪回季星跟前：“星少爷，我想留在楚苑伺候。”

　　“不怕季睿收拾你？”季星冷道。

　　文瑾犹豫，良久，下定决心般，摇了摇头：“如果楚苑没人伺候，睿少爷还会找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诬陷你。我亏欠了少爷，理应留在这里赎罪。”

　　“你犯了错，楚苑不要不忠之人。”季星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端端正正地坐着，玉面翠冠，明眸皓齿。

　　文瑾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去海棠树前，顶一碗清水站着，若能熬到子时，楚苑便留你。”季星说。

　　文瑾欣然，再次磕头：“多谢少爷！”

　　她顶碗面壁。

　　归尘帮季星换了衣裳，浅青色的衣袍，广袖和裙摆都饰以翠竹，青嫩翠绿，很是春天。季星从积灰的匣子里找到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归尘瞥一眼，没有多问缘由，将轮椅抬下台阶，又抱着季星坐上去，推他离开楚苑。

　　越过乌头门时，季星忽然道：“等等。”

　　归尘依言。

　　季星紧紧抓住扶手，接连三个深呼吸，他有些迟疑，回头望向乌头门内，文瑾默默地在罚站，楚苑内无比静谧安宁，又冷清得像久无人住的牢笼，季星沉默数息，按住扶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轻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未曾离开此处。”

　　归尘耐心地等待：“有多久。”

　　“娘亲走后，”季星轻咬下唇，“我…走不出楚苑。”

　　“会走出来的。”归尘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

　　季星摸了摸脸上的面纱：“走吧。”

　　老管家目送两人出了季府正门，季星好奇地环顾四周，指着门前的貔貅雕像：“这石像换了新的，我记得从前脚这里缺了一块。”他望向道路尽头，喃喃感叹：“此处竟多了好些商贩，从前阿娘在时，这里的路还没铺石板。”

　　归尘问他：“少爷还记得去浣花戏班的路么？”

　　季星点点头：“路大致未变，我还记得。”

　　归尘推着他，轮椅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前进，路上间或有行人打量他们，季星便死死捏住身前的衣裳，用力到指节泛白，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蜷缩，恨不得躲起来，避开这些好奇或审视的偷瞥，他的脸逐渐涨红，继而发白，喃喃：“归尘。”

　　“怎么了？”归尘停在巷子尽头转弯处。

　　从这里到戏班，要穿过槎舟最繁华的集市，季星光是想想，就浑身发抖，害怕到无以复加，他已经很久未曾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害怕到了顶点：“回去吧，我想回去。”

　　归尘想了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然后抬头看他，认真地问道：“当真不去了？”

　　“…不…”季星呼吸颤抖，却未能吐出完整的音节，真的不去了吗？他困在楚苑许久，没有人能带他出来，他们不欺负他都要谢天谢地，如果季睿将归尘赶走，往后，就没有人再带他走出那道没上锁的乌头门。

　　“你真的不是季睿的人？”季星慌乱。

　　归尘摇头：“没人能做我的主子。”在浅薄的关于过去的印象里，他未曾伺候过任何人。

　　季星目光闪烁，灿烂的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但我们可以做朋友。”归尘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大手粗糙，而季星自幼养尊处优，皮肤软嫩，吹弹可破，归尘总觉得自己稍一用力，就会让他受伤，他垂眸，面色阴沉地看着季星包起来的右手。

　　那些伤，还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为什么？”季星疑惑：“为什么要和我这种人做朋友？”

　　“因为…”归尘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季星长得好看，而且让他感到亲切，那是一种没来由的亲切，就像第六感很强的人，见到他人的第一眼，就能确定对方能不能与他做朋友。

　　而归尘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他没有从经验里考证一个人的能力，他能依靠的唯有直觉。直觉让他感到，寂寞，季星寂寞又孤单，是悬在天上孤零零闪烁的远星。

　　“因为我需要一份生计，而你才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归尘松开他。

　　季星松口气，他有点相信归尘的解释，至少这个解释很合理，他把冰凉的双手藏进袖子里，迟疑道：“等季承德回来，我请他将你留在楚苑。日后你如果烦厌了，是走是留，都由你。”

　　“…好，”归尘呼吸沉重，“多谢少爷。”

　　“戏班，不去了。”季星又说，怀有歉意。

　　“没关系。”归尘环顾四周，问他吃不吃糖葫芦。

　　季星点头，归尘推他过去，再往这条路深处走，就是集市，季星不敢再往前，停留在角落里，槎舟虽然没落，却依然是出塞前最繁华的商埠，各色各样的人都在这里驻足，交易，有突厥人、蒙古人，也有鲜卑人和波斯人，他们在这里卖酒卖马买瓷器绸缎。

　　城镇喧嚣，人人都在大笑，整个槎舟都洋溢着春天的快活气息。

　　倾脚工刘阿三带着八卦去了茶馆，听说远在京城的皇帝病得很重，没有人去寻找失踪的二皇子，蛮子联军被失踪的二皇子打碎了脊梁骨，预备向天朝纳贡称臣。

　　东海之外来了一帮金发碧眼的洋人，正在高价收购瓷器、茶叶和丝绸。他们带了大量白银，跨海而来，这帮洋人把这三样东西都给买得涨了价。

　　连槎舟这样远离东海的地方，一个月前寻常缎子不过白银九钱，眼下已经涨到了十二钱。连带着鸡鸭鱼肉米面水果铁器全都在涨价。

　　归尘身上有老管家给的银子，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递给季星。季星接了，糖葫芦支棱到面纱下，张开嘴慢慢地吃，溪边有人在垂钓，归尘推着他在青石板上慢慢地走，季星看了半天，那老叟一条鱼都没钓起来。

　　渐渐地，开始适应周围喧闹不止的人声，季星吃完了糖葫芦，两人返程。

　　深巷，人声依稀。

　　季星说：“其实我出来过一次。”

　　归尘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

　　季星回忆：“那段时间，是娘的忌日，季承德要带领商会的人施粥，接济贫民。”

　　他那时候不太好，季睿却说他主动请求，和季承德一起出来施粥。他根本没说过，但没有人相信他。他怕极了人多的地方，那些衣衫褴褛、逃命而来的流民，其中不乏亡命之徒，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和他面前热气腾腾的白粥。

　　不知谁家的孩子饿极，哭声刺破喧嚣人流。

　　季星惊魂未定，手没拿稳，那滚烫的粥洒在妇人手上，她又哭又骂。

　　季星惶惶如丧家之犬，躲躲藏藏，被送回季府，饿了两天一夜。

　　“我不是故意的。”季星仰头，与归尘对视，他看见那抱孩子的女人，苍老枯瘦。

　　归尘蹲下来，笑了笑。

　　季星垂眸：“下次，一定可以再往前走一点。”

　　归尘握住他的双手，印象里，似乎也曾有个亲密无间的弟弟，这样无助地依靠他。

　　他想起了什么，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现在，他的目之所及，唯有悬在夜空，孤独闪烁的星星。

　　“下次，”归尘知道，再往前十步，便是波斯人的摊贩，“我们去买葡萄酒，波斯佳酿。”

　　季星鼻翼酸涩，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