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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巫山将军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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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偷袭了……
遭撕裂的地方是久难愈合的伤口,仿佛有什么东西靠着蛮力撕开皮肉掰断骨头往里钻,那种连心脏跳动都需要拼尽全力的生不如死的感觉他曾有过一次,时隔三百年,这种感觉再次来势汹汹,扼住他半条命。
陆昀之不敢挣扎,挣扎只会让痛苦愈演愈烈,那股力量仿佛有生命,寄生在他身体里三百年之久,靠吞噬他一点点壮大,却始终不肯离开。它就像个门神,守着他这扇残破的门,但凡他想与之抗衡,必定会遭受一场残酷,那东西就像种在他身体里的诅咒,总有一天会要了他的命。
他始终记得,那是谁种在他身体里的,所以当这个人再次出现,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靠近,不知是出于想要报复的心,还是想求一个解脱。
所以他主动撞上来了……
许久之后,陆昀之依旧保持被压制的姿势,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氅毛里,眼尾是秋风撩动的藏青色衣袖和线条刚硬的下颚。
好在对方并没有想过下死手,只是按着他,听他喘息。
陆昀之觉着自己不至于这么弱,且是疼懵了,他抬眼对上一双深眸,配一张拿人三分的神造面容,是他心心念念不敢忘的模样。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赶来搭救弟弟的容修远。几分钟前,他正和萧博宇探讨甲邺城中案件详情,并未留意走失的容飞羽。待萧博宇发现人没了踪影,两人立刻原路追回,循着容飞羽失踪前最后留下的一些痕迹追到邻街。刚一到街口就感觉到一阵涌动的灵力——是结界。
两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近来屡犯重案的凶手,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容修远铆足力量一拳打了进去,顺手将“绑架犯”掐了出来,还以为是什么邪祟魔物,结果是一少年,人模人样,并未露出青面獠牙,也并没有伤害容飞羽。
且把人制住……
陆小办完事回来,远远就瞧见少爷被人拿了,对方身量高,反手掐着将他摁在胸前,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执剑少年,剑锋都快戳到少爷鼻尖上了。往日威猛的少爷此刻正如同一只被薅光毛的鸡崽儿,靠在人怀里不仅不敢反抗,还主动熟络。
“容大公子,幸会。”陆昀之调整呼吸,周遭来自容修远的压迫一点点散去,他身上的痛也不再那么钻心,像熬过一场凌迟,只剩麻木。
容修远神情低暗,垂眸看他几眼,大概没想到对手会是个少年人,还是茶楼里惊鸿一瞥的少年人,生了一副让人疼惜的模样,身上多少有些修为,但气脉错乱无章法,不似宗派所学,其灵力浑而不浊,一时竟察觉不出是人是魔,好在闻不出生杀害人凝滞的煞气,干净的很。
少年不挣扎,见他不搭话也只是乖乖等着,眉目温柔含光,藏满他的影子,只是表情太过痛苦,宛如哀求。
莫名的,容修远觉得这目光过分炽热。仿佛想把他看穿似的。他缓缓松手,盯着少年整理好衣物,脸上的苦痛一点点散去才开口:“在下并未使全力。”
这话听着像辩解,不过仅仅是像而已,他没必要解释,面对劫走他弟弟的凶手。
少年的手落下,露出颈上两道指印,暗红沁紫,全然不像某人所说的未尽全力。少年叹气,不怒反笑:“打是打不过,听我解释几句总可以吧?上来就动手,公子怎么如此冲动。”
对方一再示弱,容修远反倒看不明白:“阁下认识我?”
陆小带着长琴和小烨疾步赶过来,陆小是个胆小的,却有一颗护主的心,也有点“狗仗人势”的性子,见着少爷安然便佯装往上冲,被陆昀之抬手拦下。
自觉退到了三步开外,挡在长琴母子身后……
陆昀之再次看向容修远,嗤笑一笑,心道你还挺能装:“认识,你弟弟说你叫容修远,是景山容家的大少爷,年二十又三,是仙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少时便以“神童”著称,如今更是容家倾力栽培的下一任家主,总之牛的一批!”
容修远根本没听对方说了什么,那些不知道谁编撰出来阿谀的话他早就听腻了,他在意的是少年字字句句流露出的不屑,皆是好话,却没好意。莫名觉得自己被讨厌了,可定睛看少年的神情,又无半分不妥,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赶来的几人他也只扫了一眼,并无威胁。
“方才要解释什么?”他问。
陆昀之握拳在胸口轻揉几下,随意偏头看向容飞羽,后者这才从他忽然被拎着头拽走的画面中清醒,大脑极速风暴,下一秒尖叫着冲到容修远面前,手舞足蹈地喊:“哥哥哥,你猜我看到什么了?!鬼,一只鬼,一只生龙活虎的鬼!像这样,这样……”他学着那只鬼的模样摆动身子,“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对了,他身上穿着铠甲,从头到脚,连眼睛都封严实了,像极了城里百姓传说的那样。”
容修远眉头紧锁,将信将疑地看向旁边的少年,等一个答复。
陆昀之摊手,一侧眉梢高挑。不过他的说法却稍有不同。他说那具重甲像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鬼,而是人死后留在世间的一缕残魂,支离破粹飘散在生前活动过的地方。可以理解为肉身死后总有残骸,魂魄死后总有脱落,随着时间的积累,这些终将以另一种形式逝去,陆昀之虽勉强将其拼凑起来,还原了他死前最后的模样,但残魂脆弱,铺就的道走不完,便回不来。
招魂无望……
他看向长琴,宽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她的神情,也听不清抽泣声,超乎寻常的平静让原本削弱的身形摇摇欲坠。
如果说长琴此前的哀求让人深感这个女人可怜,那她此刻呐喊无声的痛苦,则让陆昀之生了几分敬意。她不过是个没怎么受过教育的妇人,或许连“忠贞不渝”如何书写都不会,却始终以丈夫为天,即便早已身死,都不愿放弃寻找丈夫的夙愿,即便自知时日无多,依旧甘愿堵上一切。
她所求不多,但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负了她……
小烨从地上捡了块好看的石头递给阿娘,嘴里嘟嘟囔囔喊着“爹爹,爹爹”,没人能明白他的意思,只见长琴伸手将石子接过,小心翼翼藏进怀里,安慰似的摸了摸小烨的脑袋。
得了奖赏,孩子欢心地蹦跶了几下,便又去那石堆里挑拣,他好像很执着于捡石头……
容飞羽细细打量这对母子,心下好奇,正欲开口询问就被萧博宇拽了回去,那家伙装模作样地问了句:“可是近来甲邺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案子?”
陆昀之点头,他知道容修远等人也准备查这个案子,就朝容飞羽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
容飞羽领会,趁机钻到陆昀之身后,将陆小顶开,得意洋洋地把见到的鬼细细描述了一遍,表情之夸张,动作之张扬一点不输茶楼说书人。看得萧博宇直瞪眼,却不敢冲到陆昀之身后抓人。
他自己加了不少形容词,容修远挑有用的听,挑得一脸倦意,打着哈欠直直看向陆昀之,问:“阁下怎么看?”
陆昀之浅笑,对着他眨了眨眼,看似思考:“长琴的丈夫死于半年前,死状同近来甲邺的奇案如出一辙,目前来看应该是同一妖物所为,不过……”
“时间不对。”容修远沉声,目光不曾偏移半分,“甲邺奇案始发至今不过三月有余,而眼下谈论的这位已遇害半年之久。”
萧博宇蹙眉:“许是半年前失了踪迹,近期才遇害呢?”
“那就要问这位公子,”容修远悠然,说出的话却教人心下一惊:“毕竟咱们不懂炼魂之术。”
在场几人除了独自玩乐的小烨皆侧头看过来,就连长琴的红袍宽袖都动了动。炼魂之术不是什么罕见法术,甚至一直在各界流传着恶名,有多少人忌惮惶恐,就有多少人趋之若鹜。传闻这种奇术是由开届魔尊太阴幽荧所创,是独有的再生之术,分招、回、还、生和炼五个阶层,突破第四层“生”便可得起死回生之法,突破最高层“炼”便能得永生之法。
故而千万年来曾有无数人不惜一切代价钻研修行,但至今无一人一魔一妖能突破第二层“回”。很多人倾尽毕生心血,耗费一世光阴换来缠卧病榻不得善终,最终含恨写下——“这就是本糊弄人的破书,谁信谁倒霉”来告诫后世人。后世人将信将疑,有被劝退的,亦有坚持苦练的,时间一久,上当受骗的人多了,“破书”之说的可信度也就高了。
早在数百年前此书已经臭名昭著,被仙门各派列入禁书之列,上面记载完整的炼魂之术自然也成了禁术,修道之辈皆不屑碰之。所谓的炼魂之术早就成了行内笑柄,谁练谁智障。
容修远也只在古书上了解过,当笑话图一乐,方才听弟弟说起陆昀之施术过程,与炼魂之术第一层“招”的记载相差无几,又将陆昀之俘虏飞羽和企图将长琴丈夫魂魄带回的事联系,做了个大胆的猜想,便几乎可以肯定陆昀之修的正是炼魂之术。
他是想用飞羽做壳,施展炼魂之术第二层“回”,将长琴丈夫的亡魂塞进去带回来。
竟然一眼就参透了飞羽身上的秘密,很难理解这种人是修炼骗术的弱智……
陆昀之怎么会知道这其中杂七杂八的事,秘术是他无意间得到的,一听说修炼便可成魔他就被迷住了,试过一段时间觉得练起来简单,增长也迅速,便坚持了下来。这法术虽不神通,却有大用。比如现下容公子发问了,他立刻就答得上来:“确实是半年前死的,与长琴所说她丈夫失踪的日子大致对的上,我本想问他几个问题,奈何魂魄已死。”
容修远似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避重就轻,不过说到底这是私事,这世间有的是好高骛远不惜命的家伙,人不可貌相,谁能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单单长得乖巧,内里坏透了。
想到这儿话题也就此作罢,容修远拢紧衣袍,随便寻了个方向继续走,再开口是对长琴:“依你所说,你丈夫的尸首至今下落不明?”
遮面红袍稍怔,长琴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跟她搭话,脚下提速靠近了些:“是的,出事后的月余内,戴将军一直派人寻,到处都没有。”
“那就不对,”容修远说,“近来遇害的这几个尸首都被刻意摆在显眼处,像故意制造恐慌,又像……”
“公开处刑。”陆昀之上来,贴心补充。
容修远笑纳,再次对上眼:“公开处刑对行刑者来说可是神圣无比的事,阁下觉得会是什么原因让他忽然改了仪式,以往那批受害者的尸首又去了哪?”
“我笨得很,”陆昀之抬手,摩挲脖颈的印,真挚恳切:“得劳烦容公子多费神。”
眼角被什么蛰了一下,容修远收回视线,捂嘴闷咳两声。
···
陆昀之说自己笨,可容修远觉得他一点都不笨,也不乖巧。
城中不妥他早就察觉,却施施然带着随从逛了一整天。
他是这样说的——甲邺乃一国之都,商贸兴盛、商品玲琅,各色小吃米面肉食更随处所见,故而商贩们为了竞争力求把商品做到精致绝美,包括包子馒头。
可来时他恰巧见了这么一处包子摊,包子个头大小不一,面褶歪歪扭扭,看上去既不美观更不专业。老板还刻薄凶悍,瞧不出小生意人的本分。
又遇一商,玩意儿叫青皮鬼面,别人卖的是新奇,他卖的是猎奇。往来无客生意惨淡,穿着却并不寒碜,还悄悄塞了块玉给他。无故接济,给的还是个次品,可见对方也不宽裕。
后来的事就越发奇了——街上人不多,酒楼更是冷冷清清,与其遥遥相望的茶楼却人满为患。茶楼环境嘈杂,条件一般,说书人讲着老套的故事,给客人奉着低质的点心茶水,这样的生意开十天半个月也就黄了。
既不打算真心做生意,又何故整这么一出。
总是有目的的……
至于什么目的,他暂且还没想到,不过即便有所猜想也不急着说透。直觉告诉他离开炼魔窟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频发的奇案也好,丢失的傀儡也罢,甚至是眼前这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一切的一切,都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