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入世》狂悖

7、巫山将军坟

　　灰幕如水似墨，蔓延渗透，顷刻间吞噬天地。许久之后才有色泽从裂缝中漏进来，给这座古城重新上色，找回些生气，也在头顶缀上了圆月星海，脚下点满余辉，落叶无风自摆，越过石桥轻留湖面，拨小小涟漪，悠然飘远……

　　街还是原来的街，却早没了前一刻的红火喧闹，街道四下无人，两旁门户紧闭，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容飞羽高度警惕，摸出腰间的飞刀攥在手里，始终和前面悠然不知险的人保持安全距离。

　　陆昀之冲着前方，眉梢一挑：“怕我？”
　　容飞羽换了个姿势，将飞刀握得更趁手，吞吞吐吐道：“你生了一副妖魅相。”

　　这是好话，夸他长得正，也是脏话，骂他根不正。陆昀之只挑好的听，这是从小娇养的好习惯，活得还算人的那些年他听过的话比驴圈里拾粪的筐都臭。
　　在这个时代，已经没人知道他顶着“灭世恶王花”的臭名出生，没人知道他是灾星，受人唾弃十六载，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遭仙门围攻惨死炼魔窟的祸世魔尊。这些名头，在神尊活着的时候对他还有些意义，如今他成熟了，只想好好做一回人。

　　好好做人，好好做事，换个好名声，远去寻求神医的时候也不至于被拒之门外。

　　“阿娘说，妖魅最是擅长用皮囊蛊惑人心，你越对他痴迷，那就说明越危险。”容飞羽喃喃解释，“像你生得这般好看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陆昀之心道，像你哥生的那么好看的人我也只见过那一回。
　　他觉得这小孩儿有意思，能陪他玩会儿：“我阿娘也说过，嘴甜的男人最会骗人，男人越是嘴甜，越危险。你哥也像你这么嘴甜吗？”

　　“那当然！”容飞羽持刀的手护在胸前，刀尖冲外，后退半步：“我哥危险着呢，专收魅惑人心的妖魔，所以你……你可千万别伤害我，小心我哥收了你！”

　　陆昀之也没想到，这个看似飞扬跋扈的少爷本质不仅傻，还怂的一批。忍不住故意逗他：“那我可得趁你哥来之前对你做点什么。”

　　陆昀之说着，合扇逼近，面上再无调笑之意，五官暗藏凌厉，亦正亦邪，难窥喜怒。

　　容飞羽心下骇之，莫名觉得这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貌。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直觉——这人虽救他，但绝非善类。

　　打是打不过的，吆喝几声吓吓他：“你别过来！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堂堂容家二少。容家知道吗？啊？！”

　　陆昀之摇头，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容飞羽的话似乎戳中了他想听的点，所以又不生气了。

　　容飞羽暗暗吐了口气，觉得全被阿娘说中了，妖魅果真都是喜怒无常的。阿娘还说女人也是如此，就连未来嫂嫂也是，他忽然有些担心哥哥的身体，未来会不会被嫂嫂气死。

　　通过容飞羽颠三倒四的讲述，陆昀之大概明白了如今的仙人两界。
　　他记忆中的八大仙门已经覆灭，成了仙门史书上的一笔干墨，被合卷封入当世三大仙门直宗之一——尹家的藏书阁，垫了柜角。

　　谈及缘何覆灭，容飞羽直摇头，说这得问他哥，他哥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通贯古今、无所不知……当代能人！

　　陆昀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当世仙门分两个流派——直宗流派和隐宗流派。直宗全称直系宗门，顾名思义，就是指正规的、有真凭实学的，以百年前覆灭仙门为根基创立的新门派，他们的思想、学术以及修行法门都有迹可循，门下弟子约束，勤勉刻苦，终身问道。
　　直宗独三门，分别为容家、楚家和尹家。容家接纳外姓弟子，不论年龄、不挑性别，只要根骨正天赋高就有机会拜师入门，故而宗门壮大、弟子众多，在仙门各派中颇有话语权。薛家族谱厚实，只收本姓子弟，据说他们跟人界统治阶层颇有渊源，宗门虽避世山野，门下高徒却多流于朝堂。尹家稍有不同，历代只收女弟子，宗门谢绝男子入内参观，弟子入门需更姓为“尹”，由师父赐名，上宗门族谱，门内姐妹亲如一家。

　　直宗三门虽各有各的规矩，但几百年来相互倚仗、互通往来，倒也不生疏。

　　陆昀之好奇心重：“尹家家风如此独到，那些花季少女可有机会见到男人？”
　　容飞羽觉得这问题好生奇怪：“当然，尹家的姐姐们还时常来家中陪我玩儿呢，她们常说贺州不如我们景山好玩，景山落雪，好玩的多着呢。”

　　陆昀之舔了舔唇，嘴角越咧越开：“那是雪好玩儿吗？！”

　　“对了，你肯定也没见过雪吧？哥哥说甲邺这一带终年不落雪，雪是白色的，像棉絮……不对，比棉絮轻薄，凉凉的……”

　　陆昀之晃神，耳畔陡然响起一阵遥远的沉吟——“昀之，你见过雪吗？很美的。”
　　他的声音发冷，明明说着美，却那样淡而远，毫无情绪，静得像一潭死水，将所有人的热情浇灭。

　　他烦躁地往脑袋上来了一扇，转手又给了容飞羽一扇，呵责他别跑题。

　　容飞羽揉揉脑袋，不情愿地讲起隐宗流派。

　　隐宗流派创立之初其实叫边宗或者旁宗，就是依靠一些传世的仙门修行之法衍生出新道，门派无根基，思想和学术也没有固定方向，门下弟子修行比较杂乱，好话说叫“因材施教”。且弟子修行纯靠自愿，愿意修三年的修三年，愿意歇两天的歇两天。总的来说比较散乱，不得正统，所以叫边宗。但出身边宗的人本身很不喜欢这种叫法，让人一听就觉得他们修行的是旁门左道不入流，给他们下山历练拯救世人带来极大不便，故而数十个宗门聚在一起一合计，改名吧……
　　就叫隐宗，大隐隐于世，正符合他们闲云野鹤得天独厚的身份。

　　这么看来，茶楼里他所见到的那些仙门道人除白衣三人外，其他均来自隐宗，是花钱请来的。

　　“你叫什么？”陆昀之问。
　　“容飞羽。”

　　“多大了？”
　　“十四。”
　　是个好年纪。

　　月光皎洁，才走了几步，头顶便开始落雨，打在手上凝成水珠，月色穿过映出莹莹光辉，稍纵即逝。容飞羽眯着眼，视线所及之处被雨幕分割，隐约间他似乎看到雨中的光点连成一条线，线并线攒成一条道，向下铺去，照亮前方。
　　黑色宽袍下红杉摇曳，于暗夜绽放，与金光雨点邀约共舞，画就一幅诡谲而深刻的画卷。

　　容飞羽收了刀，幻想自己是游于画卷的顽童，行走在潮湿而静谧的天地间。
　　“这是雨吗？”他问。常识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会发光的雨，但生来的缺陷限制他的修为，导致他无法像哥哥和萧博宇那样窥探世间神秘。

　　“是，也不是。”陆昀之拂袖，腕间稍稍用力，手里的折扇扇面大开向上飞去，在空中绕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容飞羽刚一抬头就见那原本空无笔墨的扇面撩起火红的焰，焰色夺目，竟比脚下的路还要亮几分。火焰烧的很快，折扇转回原位的刹那火焰烧净，扇面赫然出现一个力透纸背的“招”字，字迹墨黑，居于扇中。

　　折扇落回手中，那上面的字仿佛有生命似的，对着光雨路的尽头呐喊呼唤，明明无声，却又让人觉得吼声震耳，不容抗拒。

　　很快，路的尽头有什么被吼了出来，发着绿光，远瞧是青灯一盏，微弱的光芒时隐时现。那光沿着光雨路一点点走近，每走一步光斑便大一些、亮一些，吸纳地上的雨。渐渐走近，容飞羽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吓到噤声——一个身形宽硕的人，穿一身黑甲，不见面容，连眼睛都挡的严严实实，独留一双手，机械地摆动四肢沿着光雨路往前，像被控制的傀儡，走得艰难，每走一步晃动的铁甲都会发出不小的声音。他全身冒绿光，看着像一位将军，麻木地走，麻木地穿过两人的身体，看上去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像极了宗门课本上说的鬼魂。

　　待容飞羽转身去看，人又忽然消失了，连带那条光雨路，不留任何痕迹。

　　“已经死透，招不回来了。”陆昀之长叹一声，心道又白忙活一场。

　　容飞羽还没彻底从震惊中苏醒，指指将军消失的方向，再指指陆昀之，半晌不知从何下口。活了这么大，神鬼之事他可没少听，驱魔之术他也没少学，家里的叔叔伯伯很多都是见过恶鬼斗过大魔的，故而他自问从来不怕这些东西，时常吵闹着要跟师兄弟们下山见识见识。但他从娘胎里带了缺陷，不论怎么修炼都感受不到天地灵力，故而不能分辨是人是鬼，是神是魔。
　　也正因此，阿爹阿娘许他修炼，却不准他出门，也不准任何人擅自带他出来，还整日让萧博宇那个跟屁虫看着他。他也想为宗门做点什么，不能降妖除魔，就溜到山下找隐宗那些杂碎切磋，看他们个个被打得哭爹喊娘才罢！

　　这次若非楚家给哥哥开命盘算卦，指引哥哥来将军坟办事，需一个称心人伴随左右照顾哥哥的身体，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下山历练，虽说还要带着萧博宇那个跟屁虫，但他已经很知足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祈盼有谁能让他真正开一回眼，见见界外的东西。眼下圆满了，虽有惊吓，但惊喜更多。
　　“刚刚那是鬼吧？真鬼？”他缠着陆昀之一个劲儿地问，像得了姑娘的少年郎。

　　陆昀之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正欲细说忽觉身后一股窒息的压迫感从头顶灌了下来，皮肉撕裂的扯痛由胸口蔓延，走遍全身，开扇的动作慢了，被捅破暮色袭来的手抢先一步。大手擦过耳侧，掀起烈烈杀气，反手扼住他的脖颈，指腹狠狠掐下去，像兽齿紧紧咬合猎物，猛一撕扯，他整个身子被掀起，朝后飞去，一抹惨烈的红撞破夜幕跌了出去，又撞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胸口剧痛倍增，陆昀之身子一软，再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