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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巫山将军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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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震,军武世家出身,舒龚两大嫡统军之一戴军的总统领,十六岁接替父亲位置,统管戴军三万人马,受命长期留守南疆,防止外敌比丘入镜骚扰。
十年如一日,这位少年将军身负皇命在苦寒之地小打小闹,偶尔剿波匪收个山头,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得几句嘉奖,递一些安抚的话。为将,空守虚职建功无望,为臣,与君千里不得常伴,承袭将军的头衔顶着不伦不类。时间一久,官场里的闲话就遮不住了,背地里人们不但要对这位将军统领非议说道,就连他带领的戴家军都不再被冠以“开国嫡统军”的殊荣,而是成了坐吃山空的杂牌兵。
跟着衰败的,还有戴家先烈浴血拼杀来的世代荣耀。
然而三年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戴家翻身无望,没落就在这一代的时候,比丘国大举进犯,八万装甲精锐来势汹汹,与舒龚“南疆一把手”虎啸大军展开厮杀。敌军有备而来,计划周详粮草充盈,不出一月就连破虎啸军三个战防要地,致其伤亡惨重士气大落。
眼看比丘大军攻势逼近边城,支援却迟迟不到,统军大元帅无奈下令,命戴震率领全体戴家军守住最后一道关防,其他人撤回城内另作部署。意思很明白,就是将没用的抛出去尽量拖延时间,守得住是大元帅领兵有方,守不住就是戴家军养尊处优无力御敌。
戴震深知这种情况下大元帅绝对不会拨予他们足够的物资粮食,他军中又多是老弱病残和刀不沾血的武场兵,真打起来别说三万,就是十三万三十万也不够比丘铁骑踩踏砍杀,这一去,除非有破敌之法,否则戴家军便会从此覆灭。
或许真是这位年轻将军颇具才气,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一夜之间突袭端掉了敌军的三个粮草装备处,断了其物资供应,迫使敌军将三万人马留驻原地,带着其余不足五万人马马不停歇继续进发,意图赶在物资耗尽前破城。许是行路仓促疏于提防,大军行至中途遇袭,被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后路又被截断,大军无处可逃只能拼死向前,待战至城下只余个数人苟延残喘。
戴震领着一队人,纵马踏尸山血海追上,杀得双目猩红,如恶魔附体。
正是那一仗,将戴家军的污名臭名杀得干干净净,圣旨比以往来得都快,戴震还未入都,他的威名就在大街小巷传唱开来,他的事迹被坊间说书人津津乐道。一夜之间,他成了神话,甚至被传颂为亡国——昭的“战神”转世。舒龚皇帝更因得此英才醒着乐乐着醒,封他“忠虎大将军”不够,还为他亲选宝地,在甲邺新修府邸,拨十万精兵充盈戴家军。
他得名又得利,一时间朝中不论大臣小官看见他都颔首肃立,亲切问候。这样的热头,三年不减。
长琴说她的丈夫就是在戴将军入都后被调派去当了一名军中教头,一直以来对这位将军颇为敬重,当听闻要替将军押送重要物件,特叮嘱她选最好的衣裳,洗净收拾平整才穿上。
“送的什么物件?送去哪?”陆昀之随口问。
只见长琴摇头,两颊尴尬泛红:“夫君说那是男人的事,女人家只管暖好被窝就成。”
“……”陆昀之被噎了一下,久久不知作何答。
只听长琴温声解释:“我夫君是个粗人,傻里傻气的。”
聊到请仙门道人的事,长琴直言并非戴震家中不顺,而是甲邺不宁。
此事起于数月前,一向平顺的甲邺出了桩离奇的凶杀案。死者是城东一位做茶叶买卖的富商,死在自家院里,被早起拾掇柴火的家丁最先发现——身上覆满了甲,一片扣一片遮得严实,独留一双血手教人猜测里面裹着具尸体。
富商手上的扳指仍在,管事的带了一批人试图把铁面具掰开,却无论如何发力那东西都纹丝不动,像长在尸身上,有人说那是足量的真铁,寻常人背不动,也搞不到,故而人为的可能性不大。夫人听闻噩耗吓得当场昏厥,官府前去查问近日富商是否行为有异,夫人哭着直摇头,说丈夫前一日才去弥香楼收了歌姬做妾,绝不可能有异,定是那歌姬命中带煞克死了夫君,责令把人杖毙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约莫半月后,一外出巡防官员的马车返程,停于常去的弥香楼前小憩,入门前还与进出熟客寒暄攀问,很多人真真看他进去便没再出来,就连他的随从都说未遣车马去接主人。
可人却死在了几条街道外的城门口,死状和那位富商一模一样,全身包满铁甲,血手里握着他刚从外地淘来准备献给谁的宝贝。
仵作拆不开铁甲没办法验尸,官员的家人请来大师做法,依旧无济于事,便有人传官员在外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需尽快下葬,由土地神把那东西收去便可。
可谁知这仅仅是个开端,之后每隔十数天便死一人,死状如出一辙,手里均戴着或握着足够证明他们身份的物件,仿佛故意为之。这些死者都有两个共同点,一:非富即贵;二:都曾于弥香楼消遣作乐。
时至今日,横死已有八人。
甲邺城内百姓日渐惶恐,入夜便闭门不敢出,所有人都在猜谁会是第九个,也都在等谁能抓住作恶之人。
“不是人。”陆昀之基本可以断定,现在只缺一具尸体做证据。
长琴呐呐点头:“活着的时候老人家常说鬼神之事不可全信,自己做了鬼,才深信不疑。”
但说到底城中最惶恐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不知何时会被选中的喜欢流连消金窟的非富即贵,所以这些人一边报团取暖一边想了个计策,那就是请各方的仙门道人来府中镇邪,这其中就包括戴将军。
陆昀之嗤笑:“看来这位戴将军不仅会打仗,还颇懂风雅。”
“……”
···
入夜,城内终于热闹起来,越往东走街道越红火通亮,人气儿越旺。容飞羽高兴得上蹿下跳,容修远被他拖着跟人群挤攘,跌来撞去不知磕碰了多少人,只觉胸口发闷,咳出了声。
容飞羽赶紧转头来看:“哥,哪里不舒服?”
容修远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去玩。
容飞羽哪敢,他虽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不敢让哥哥犯病,只要哥哥一咳嗽,他准乖巧。
不一会儿,萧博宇打听完消息回来。
“都发生在东市?”容飞羽兴奋道。
“是,虽说其中有几个并非家住东市,却都死在了东市,或有事滞留或只是途径,所以现在城中百姓人人传脏东西就在东市。”萧博宇说着,目光落在容修远脸上,“这本是件人人自危的事,却恰巧赶在中元节前,各方一合计觉得这东西得送,所以干脆把一年一度的祭祀庙会由西市改到东市,希望借此机会把那东西送走。”
“送?怎么送?靠茶楼里那些只会坑蒙拐骗的家伙?!”容飞羽嚷道,“若真让他们见了那东西一个个还不吓得屁股尿流?近些年我仙门的威望就是让他们给败光的!”
“你先别急,”萧博宇把人按住,“先听听容师兄怎么说。”
容修远方才一直在想茶楼里将军坟的故事——亡国大战,悍将身死,战神转世,还有……还有那位红衣少年,想的出神,想的忘我,被弟弟连喊三声才清醒过来,面对二人询问的目光,眨了眨眼稍作反应:“这件事嘛,颇为蹊跷。且不说是什么东西干的,就目前而言,此物残害对象有一定规律可寻,而且时间地点相较固定,手法非同一般,仿佛一切都有特殊意义,所以我推断……”
“寻仇!”容飞羽大呼,一副“真相只有一个”的笃定模样:“一定是恶鬼寻仇。事情是这样的,从前有个人,他因为太穷吃不饱饭不得不上街乞讨,结果乞讨之路比想象中坎坷,他最后还是饿死在路边。死后他心中不平,就将怨气发泄到那些整日大鱼大肉的富人身上,用重铁把他们压死。至于为什么只在东市作乱……”他认真想了想,一锤定音:“他饿死在东市!所以仇视东市那些不肯施舍他馒头的富人。”
容修远抬头扫了眼苍天,叹它为何紧闭双眼,而后吐出一口浊气,平静道:“所以我推断,此物由于某些原因被困在东市,而巫山地处北郊,所以很可能并非将军坟里的东西,但不能排除将军坟的异变跟它有关。”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果然又被我猜中了!”容飞羽得意。
没人理他……
“中元鬼节乃阴气至盛之时,污秽最是猖獗,入夜实在不宜出门。”萧博宇担心民间那些祭送之法不奏效,反倒把全城近半数的人聚往东市,给邪物可趁之机,反倒弄巧成拙,忙着同容修远商议对策。
容飞羽自顾自地把故事编圆满,乐在其中……
街道秋意浓,偶有凉风几许,吹在身后沙沙作响,被喧闹的人声淹没……忽而这些声音如沉溺深海,被拉远又扯近,伴随着“咕嘟咕嘟”席卷而来,耳边嗡鸣,胸口像被巨石猛兽压得喘不过气,四肢渐渐瘫软,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容飞羽张着嘴,竭尽全力想要出声,喝住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却身不由己。身后灰幕拉开,天地失色,如泼墨挥洒,将他和景尽数吞没。
一切看似徐徐而来,却发生在一刹那,眨眼的功夫根本来不及自救。除非,有人出手更快……
“救——”
嗡鸣如潮退,整个身子被猛然提起,额头撞破漩涡,脚底放平站稳,耳边有了咋咋呼呼的声音:“救命呐——哥,萧博宇,救我——”
“别喊啦!”头顶被扇骨重重一敲,血色玉坠在眼前晃悠,容飞羽这才感觉到有人攥着自己胸前的衣物,像拎小鸡仔。
容修羽收起惊恐,黝黑晶亮的眸子里映出一张纯净的脸,生着男相,肤质却比女子还娇嫩清润,仿佛自小养在深闺凝脂花露滋养,不见强光灼日。五官也生得极好,是话本里神造的模子,他嘴角噙笑,悠然得意。
看得人着迷……
容飞羽许久才揉着脑袋感觉到疼,有些委屈:“你为什么打我?”
陆昀之松手,神情玩味:“好一个跋扈少爷,救命之恩不言,倒先嗔怪起我这折扇。”
容飞羽默然,想起兄长平日的谆谆教诲,自觉低头认错:“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无碍。”陆昀之笑眯眯地看着他,扇面撩起的风扑在面上,舒服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容飞羽有种被人牙贩子盯上的恶寒。
哥,如果你听到我心里的呐喊,请速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