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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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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皇帝竟然娶了个商人之女回来!”
永寿宫中,太后坐在上首,皇后坐在她的下方,边上的一众宫人都没有敢喘气的,生怕自己被迁怒。
“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公然和哀家作对了。”
太后显然不满陈文帝的作为,带了个民间女子回来就算了,竟然还是商人之女,这让皇家的脸往哪儿放。
皇后在下头也是吓得不敢说话,等到太后稍稍平静些的时候,才安抚道:“母后消消气,陛下或许有他自己的想法,再说一个商人之女,造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一边递上了一盏茶,太后接过来,心烦意燥的抿了一口:“皇后,你是六宫之主,是一国之母,后宫不该如此空虚。”
话虽没说明,但皇后如此精明之人早已懂了。
管好你的男人,已经有了你这个贤妻,也该有几个色妾来充盈后宫了。
皇后垂下眼眸:“是”。
太后这才点点头,不过显然是还没消气,一边喝一边念叨着:“也不知道这姐弟二人的脾性是跟谁学的,那个逆女做那么些不守妇道的事,也活该她死的不体面……”
仿佛不是说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在埋怨自己的仇人。
哪怕是皇后这样只为利己的人,都难免叹息。
长公主是为国而死,路是没有长公主提剑那一战,又哪里会来的她们二人在这里说话,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会在这里埋怨自己的女儿?
“皇后,选秀之事尽快安排好。”
太后也许是说累了,也许是懒得管,终于不再说了。
“是……”
陈文帝正巧的选秀当天回了宫。
陈文帝当然知道自己再怎么样反抗,也无法逃脱母亲的逼迫,毕竟现在还没到火候。
只是,他也看不下去那些今天争风吃醋的女人,说是去选秀,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程氏之女,封九品答应。”
“王氏之女,封从八品常在。”
“年氏之女,封六品美人。”
“……”
不光是那些世家女忍不住感叹,连皇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整场选秀,数百名秀女,就……就用了一个时辰就选完了?!
“陛下,要不要……”再看看。
只是一心要去办公的陈文帝,并没有在意皇后说的话。
皇后叹了口气,看着皇上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不过好在是选秀选完了,太后大约也不是不会再催了。
只不过……
皇后凤眸微眯。
那个被带回来的商人之女,也不知是做什么得到陛下赏织,吴世家无才艺,就能捞着个常在做,恐怕不简单。
好像是叫,付言?
只是这宫里的所有人,甚至是连浮长川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这几代人的恩恩怨怨已经开始了。
文安三年,皇后杨氏诞下皇子,文帝大喜,设宴三日。
文安四年,柳妃蒋氏与常在
付氏双双被太医诊出喜脉。
文安五年,淑妃诞下双胞胎,晋封贵妃,常在付氏诞下皇子,晋封贵人。
…………
文安十六年,贵人付氏谋害皇子,贬为庶人,发配夜桂寺,无召不得回宫。
文安十八年,太子薨于东宫,皇后自缢于凤鸾宫,二皇子被毒死府上,三皇子出征在外,文帝病危。
文安二十年,文帝驾崩,皇四子继位,号景帝。
陈景帝明白母亲一生都在为什么拼命,他的心灵在母亲的感染下,早就变得千疮百孔。
浮长川当然没有毒害皇子,她仅仅只是用儿子的血行了巫蛊之术,好让他以后办事更加得力一些。
结果就是因此,葬送了自己一生。
就算是后来,死在了寺中,也因为是有罪在身的庶妃,从而被弃在了乱葬岗。
千里之外的大漠,翁曾原本正在准备竞选大祭司,忽然加重的仆人给他带来了中原最新的消息。
翁曾原本正在看书,对这些事也不甚在意,直到他将书看完,打开后看到第一行字,整个人仿佛被棒槌捶到了天灵盖一般,猛地颤抖了起来。
“主儿,您……”
“出去!”
仆人显然是不明白,有什么事能让一个人的情绪前后有这么大的波折,但是主子的事也不好多管,只能退出了房门。
翁曾双眼瞪大,不敢相信的看着那一行字:
“先皇一众嫔妃皆死于宫中,庶妃付氏葬于乱葬岗。”
乱葬岗,乱葬岗……
巫族奉为神的圣女,那是天地间最纯洁的存在,是神的使者,最高贵的人。
在巫族,哪怕死的时候再怎么狼狈,也会葬在山上,生前尊万般荣誉,死后受千人祭拜。
可结果,她在中原的下场就仅仅只是乱葬岗,连一座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凭什么……
翁曾眼中渐渐布满血丝,再也没了之前的冷静,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
“对,我要去接她回家,我要去接她回家……”
翁曾就像疯了一样往外跑,不顾仆人的劝阻,踏上了去往中原的路。
一路上就靠仅剩的一点干粮支撑着,哪怕是风吹雨打,也丝毫没有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等到到了京城,他身上就像挂了一缕破布,让人看不出来这是件衣服,头发乱七八糟,蓬松在头上,邋里邋遢的简直像个乞丐。
翁曾从没来过京城,可他眼中仿佛看不见这里的繁华,凭着自己一股脑儿的气冲向乱葬岗,哪怕他并没有来过。
“长川?”
翁曾来到乱葬岗,看到了那个被竹席包裹躺在小山丘上的女人,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只手漏在外头,上面似乎还缠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丝巾。
那是一条翁曾送给她的丝巾。
翁曾整个人突然失力,跪倒在地上,面前的一切仿佛一把利刃割过他的心扉。
他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污浊,人滚带爬的向浮长川靠近。
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一个王朝的兴衰,还要靠一个女人。
“父亲?”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人,立在他身后,却让人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翁曾猛地转过头来,陈景帝站在后面,看见他转过头,有那么一丝怯意 ,却又像是看到自己的依靠。
“你是……长川的孩子……”
翁曾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这个孩子,眉眼之间确实都像极了她。
泪潸然落下,或许这个但是他二人血脉的孩子,就是他在这个市场唯一的寄托了。
“孩子,你过来。”
翁曾却突然冷静下来,向陈景帝招手。
陈景帝是背着宫人出来的,肯定不能拖太久,况且母亲的遗言就是让他听这个男人的话,因此在微微的犹豫后,还是走向了那个男人。
翁曾看着眼前这个人,刚刚及冠的少年还有几分涉世未深的稚气。
翁曾突然笑了,可是笑中带泪。
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光进来不管什么事,盛世永远都是男人的功劳,乱世永远都是女人的罪过,可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女人又是他们抵罪的最好借口。
他在笑什么?
笑自己的无能,竟然还要靠一个弱女子,去做这等大事,自己的爱人护不住,还让孩子跟她吃了许多年的苦。
翁曾的眼神变得不再似以前那般纯良,渐渐的染上了一丝血气,可是面对眼前这个孩子,他仍然是柔声说道:“你既然叫了我一声父亲,那一起为你娘报仇,好不好?”
作为不受宠的皇子,陈景帝靠着母亲交给他的那些东西一顿打滚到了这个位置,不管什么时候,是过平常日子还是被贬的那段时间,母亲永远都是他的依靠。
“母亲说,她要覆了这王朝,巫族荣耀也会崛起。”
翁曾一边笑,一边泪水从脸上流过。
陈景帝见他没有答话,自顾自的说起来:
“我要给母亲追封封号,我要封她做太后,我要他成为我泯朝最高贵的女人。”
哪怕现在各地藩王动乱。
翁曾一愣,眼前突然出现浮长川临走前的那一幕。
她一袭红衣,骄阳似火,在他心里烙上了无法摆脱的一道印子,让她永远在他心中惊艳,永远作为他的神,如此的高贵。
浮长川做到了,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当初誓言的成真。
不仅仅是巫族的人记住了她这个圣女,中原的人也会记住她,记住他们的太后。
“孩子,快些回去吧,大鱼,是要放长线来钓的。”
眼前的孩子似乎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浮长川的气息,让他无比贪恋。
但是要真正的做到让巫族重新立于世,他必须舍弃。
陈景帝目不斜视的看了他好久,最终还是离开,可三步一回头,半天才离开了他的视线。
翁曾在乱葬岗坐了很久,坐到他的身体都已经有些僵硬麻木。
他突然站起身子来,抱起浮长川,眼神带着木讷,笨猪无比的往前走,嘴里只念叨着一句话:
“我带你回家,我带你。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从此他灰蒙蒙的背影被拉长,甚至越往前走越黑,直到走到了一条阳光再也照射不到的路上,才终于能看见他的人影。
不过,他早就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