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客青观

38、百天祭

　　任林晏和墨奚宁两个人小憩了一会儿，等到了天明。
　　天边才刚刚升起一缕阳光，整个巫族大部分人却都开始活动起来。
　　昨夜还没被他们劝说动的方卦知与尚医师，被守在外面已经睡过一觉的守卫还算得上是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
　　只是看俩人那疲惫的神情，恐怕都是一夜未眠。
　　“殿下，你听。”
　　任林晏轻轻推着墨奚宁。
　　天边传来一声声鼓声，浓厚沉重，响彻到了无数人的耳中。
　　恐怕就是他们先前看的那个材质奇特的鼓。
　　“任兄，你猜猜这百天祭，祭的是谁？”
　　墨奚宁异常的精神，似乎常常彻夜难眠。
　　“惠江圣女吧。”
　　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否认的答案。
　　百天祭是大祭司上位之后才出现的，大祭司那人，再加上咋夜山洞里的那一幕，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祭得是谁。
　　只是这百天具体是什么标准，他们暂且就不得而知了。
　　“是不是还得先去找那个小姑娘？”
　　墨奚宁虽然精神好，但还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扇子，最后收进了袖间。
　　“人家好歹是巫主，也别天天小姑娘小姑娘的叫了。”任林晏颇有些无语。
　　墨奚宁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任林晏：“当初在花烟楼踢了我一脚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规则。”
　　任林晏听他又谈起黑历史，当场就炸毛了：“殿下若是不在意，再帮一把也无可厚非。”
　　墨奚宁闻言收了收腿，赶紧远离他。
　　“哼，殿下吃了疼就不要再说了。”
　　任林晏白眼一翻，率先向冠居走去。
　　“生气还挺可爱。”
　　世子殿下在后面小声念叨着，看着他精瘦的背影，有那么点恍惚。
　　不过如果在恍惚下去的话，那可就跟不上了，这小东西跑的比兔子还快。
　　世子殿下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眼下天色还早，巫族的人大多都想祭台走去，至于怅冀灵这个巫主反而没多少人管她，冠居面前空空荡荡的。
　　上了楼梯，才发现怅冀灵已经带着渡边在门口等他们了。
　　“你们来啦，快换上！”
　　怅冀灵从渡边手里拿过两件衣服，向他们扔过来。
　　任林晏一只手抓住了，这件衣服仍然是颜色暗淡，没什么特别。
　　墨奚宁有那么一点点嫌弃，按理说边城也没穷到这个地步啊。
　　“马上就会有人来了，你们两个就充当我的贴身侍卫吧。”
　　怅冀灵在即将到来的外人面前，强装成熟，清冷的巫主架子还是要摆起来的。
　　“这位公子，我师傅她怎么样？”
　　渡边在一旁心急如焚的等怅冀灵交代完了事，这才上前去一把拉住任林晏，焦急的问道。
　　“方卦知好的很。”
　　任林晏想想方卦知昨日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有事儿狗都不信。
　　“多谢。”
　　渡边这才松了口气。
　　墨奚宁却觉得有些不对。
　　“你怎么知道是他去找了方卦知，而不是我或是我二人一起。”
　　任林晏回答完也才反应过来，刚刚渡边几乎是直奔着他来的，丝毫没有做出思考，认定了就是他。
　　“这……”
　　渡边莫名的有些脸红。
　　“怎么了？”
　　但是却没有一丝心虚，任林晏更奇怪了。
　　“师傅身上，有种特别的胭脂香水气。”
　　任林晏无语的捂住额头：“……”
　　墨奚宁“呵呵”冷笑几声抖开了扇子。
　　甚至连巫主大人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他妈养徒弟还是养儿子？
　　不过确实是如怅冀灵所说，他们刚来不过半个时辰，楼梯下面就已经有巫族的人抬着轿子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作戏，轿子异常繁华，前后各有四个人，都快赶上八抬大轿了，四四方方还都用步帘遮了起来，深蓝色配上边缀的红色，确实给主人一种神秘感。
　　顶上还镶了一颗红珍珠，弯月般的屋檐四角各挂了一串流苏，配上银铃，一静一动，又或是风吹过，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
　　“跟好啦。”
　　怅冀灵马上端起架子向下走去，一边在小声的叮嘱他们。
　　任林晏墨奚宁渡边三个人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将头埋低跟着怅冀灵走了下去。
　　“巫主，请。”
　　为首的侍女还是夏阳，只不过她的服饰稍稍正经了些，头上那朵大红花卸下来了，换成了银饰，还有流苏从左耳边挂下。
　　怅冀灵面无表情的走过来，搭上了夏阳的手，往边上看了一眼，才进了轿子。
　　夏阳还以为她是因为期待在看祭台，不由得多了几分欢喜，走到前头，手一挥，大声喊着：“起轿——”
　　抬轿子的人稳稳当当的起了轿，甚至一路上都没有什么颠簸。
　　“这位公子，我听着那个鼓声，有些奇怪。”
　　走了一半，渡边突然凑到任林晏身边小声的说道。
　　“什么？”
　　鼓声从打鸣开始就一直在响，传播了千万里。
　　只是他到底还是才疏学浅，并没有听说有什么不对，怀疑这个鼓也仅仅只是第一眼看到了。
　　“这声音，好杂。”
　　渡边思考后说道。
　　“杂？”
　　这回是墨奚宁开始奇怪了。
　　那个鼓他也是见过的，只不过出了成色有些问题，倒还真没觉得声音挺杂。
　　况且就算是专门研究这东西的人来听，恐怕也会称赞一句响彻云霄，气势滂沱吧。
　　他们三个人在队伍最后，因此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渡边莫名听着这鼓声有些心慌，眼前甚至有无数人扑上来。
　　渡边突然猛地捂住胸口，额头瞬间惊起了冷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怎么了？”
　　任林晏赶紧挡住他，墨奚宁走上前先将后面两个人彻底遮住，以防万一被别人看出来什么不对。
　　渡边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平复了心情，带着喘息声说道：“这个鼓声里，有怨魂在叫。”
　　此话一出，两个人瞬间沉默。
　　怨魂……
　　大祭司杀了那么多人，无辜惨死，甚至死后还没有个全尸，尸体还要被践踏去做那种不可理喻的事情，就算是在善良的人，也不可能再忍受了。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你现在也没算卦吧？”
　　任林晏见他已经恢复好，便闪身让道旁边，只是他明明确确的看见，渡边并没有使什么法，那么是怎么听出了这鼓声中有冤魂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就是刚刚感觉，有很多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嘶吼，好像要把我的耳朵给震聋。”
　　渡边显然还有一些心有余悸，刚刚那声音实在太过悲壮惨烈，说是就像……杀牲口的屠宰场，冲天的血腥气和凄厉的惨叫。
　　“所以说，大祭司杀的，恐怕不只是有中原人。”
　　墨奚宁听着耳边的鼓声一声声传来，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这……”
　　“说不准。”
　　任林晏并不觉得大祭司这个疯子甚至是变态会放过和他不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再说就他那个恐怖的想法，人数肯定是越多越好，管你是哪的人，只要是个人都有用。
　　“难不成每年失踪的那些小童……”
　　渡边突然想起了什么，话还没说完，眼神中却充满了惊恐，似乎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小童？”
　　中原并没有什么小童失踪，反倒是每年成年女性，特别是嫁与人作妾的，大部分都惨死。
　　甚至都没有皮。
　　“那这么说，五成的概率，医族也会有不同的人种失踪。”
　　中原，为妾的女子。
　　卜族，垂鬓小童。
　　细想起来，不免让人恐惧，隔了那么远，大祭司却能像挑选牲口一样，草菅人命，看到合适的人就杀。
　　大祭司的手不知伸了多长，又或许有多少内线，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传递的消息。
　　墨奚宁“哎”了几声，似乎在感叹这群人悲惨的命。
　　“我们的好陛下啊，简直是想疯了吧。”
　　如此倒也怪不得朝中人心涣散，任谁的皇帝胳膊肘往外拐，当子民的心里都会过意不去。
　　“陛下？”
　　渡边却对这个词十分陌生。
　　两个人丝毫不奇怪，毕竟之前分头去劝方卦知和尚医师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了，除了领头，其他的人根本没有知道中原京城的存在。
　　哪怕是亲传弟子。
　　“那么你们除了知道中原，还明白什么？”
　　任林晏不相信他们只知道中原，中原上肯定还有城池，可是并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
　　“圣人？”
　　渡边想了想，冒出来了这么一个词。
　　“圣人？”
　　墨奚宁可能是因为被陈景帝影响太深了，导致现在只要一说这些东西，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陈景帝。
　　不勤于政治，反倒天天跟后宫之人在一起，治理的国家如果不是还有文武百官撑着，怎么可能还会如此强盛，早就被边境不安分的属国给吞了。
　　任林晏同样也是被自己家里那位卧床在榻的老父亲灌输了太多毒鸡汤，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总归还是受影响。
　　后来两个人想想，泯朝好像不止陈景帝一个皇帝……
　　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太祖！
　　“所以你并不知道，中原还有国家，只知道有一位圣人，对吗？”
　　圣人很明显指的就是皇帝。
　　渡边点了点头。
　　就算是作为亲传弟子，他在族里的地位已经比旁人大太多了，但是仍然是有很多事被方卦知管着不让知道。
　　其实有些时候，我也可以成为助力的。
　　太阳彻底高悬在了空中，所有人都从夜晚的沉睡苏醒，开始了今天一天的忙活。
　　三个人不知不觉走着，也到了那个祭台。
　　鼓声仍然没有停息，仿佛确实在迎着过去的人回家，只是不知这条回家的路，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沐浴着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呢？
　　百天祭，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