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人如玉》客青观

32、酒肉林

　　任林晏虽然被他故事里的蛊虫恶心的想吐，但是对那个山洞还是蛮感兴趣的，可能这就是人类的自我矛盾吧。
　　大晚上是两个人最好的保护色，习惯了暗夜出行的人，白天或许有不适，晚上才是主场。
　　任林晏在前面，后面的墨奚宁只能看见一团黑影隐隐约约地在晃动。
　　别的不说，作为暗卫，轻功是真的说得过去。
　　暗卫那便是来无影去无踪，墨奚宁心下佩服，比起这一点来，他确实要差上许多。
　　不过看着前面的任兄知道了路线之后，就一个劲儿的埋头往前走，根本就不管他身后被抛弃的孤儿寡夫……没孩子呢。
　　世子殿下跟在后面无奈的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提前将方位告诉他，眼下自己使了八成力，才只堪堪跟上他的脚步。
　　“就是这儿？”任林晏对于黑夜中的一切都十分的熟悉，那一双眼睛可以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任何东西。
　　他的前面是一个明显人工开凿的山洞，洞口甚至比外头的黑夜还要黑，不用进去，就光是站在上方就能感受到里头的丝丝寒意。
　　“对了。”墨奚宁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任林晏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墨奚宁抖开手里的扇子，将口鼻遮掩起来。
　　不行，逼还是要装的。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进去？”任林晏没再注意墨奚宁手里那把已经是老顾客的扇子。
　　墨奚宁：“……”问的好。
　　白天他是混在其中来的，那当然是名正言顺的就进去了。
　　但是现在他们二人，啥也不是啊，这么进去不自投罗网吗？
　　“我说，要不重操老本行？”任林晏炯炯目光盯着下面，流露出一丝笑意。
　　墨奚宁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白天的那群人，到了现在也还没有休息，捧着个罐子进进出出的。
　　“他们可又没停下，你怎么扒衣服？”墨奚宁兴致上来了，看着任林晏。
　　任林晏指了指山洞的上方：“那块地方可能是因为太硬，突出了一大块，月色笼罩，他们又穿的是灰衣裳……”
　　“盲区。”墨奚宁接上任林晏的话。
　　任林晏点了点头，留下一句话人就不见了。
　　“殿下，稍等。”
　　一团黑影窜出去，到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消失，不到半柱香的时刻，黑影就再一次出现——手上还带着两个人。
　　“殿下，快点儿吧。”任林晏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把那两个无辜的人打晕放在一边，将衣服扔给墨奚宁。
　　这种衣服穿起来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含量，穿习惯了繁琐的锦衣华服的墨奚宁，三两下就把衣服穿上了。
　　马上时间就快到了，两个人一起向下方冲去，好在是赶上了。
　　“任兄，够快。”墨奚宁这次是真的没有在逗人，再说了，速度也确实快。
　　“殿下过誉了。”任林晏现在没心情跟他说这些，这里的一切先是让他感到新鲜，不过还是强行按捺住了好奇心，低头走着。
　　真的就跟墨奚宁说的那样，越往里面走臭味儿越大。
　　任林晏原本觉得这里面其实也没什么东西，直到他看见纠蛊壁上挂满了蛊虫……
　　任林晏见了这么多死人，从来没见过这种满墙满壁都是恶心的虫子，甚至还有黑乎乎的粘液正从墙上往下滴……
　　“任兄，感觉如何？”
　　墨奚宁由于已经来过一次，冲击力道没那么大，如今看着任林晏一副反胃的难受的样子，倒有那么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任林晏压低了气息，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股反胃的劲儿压了下去。
　　任林晏自然感觉到墨奚宁那种看他笑话的感觉，但是碍于此处人多又不好行动，拳头硬了也只能忍着出去。
　　这次跟墨奚宁上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那群巫族的男子并没有继续去弄那些蛊虫，而是径直往深处走。
　　难不成又要去那万虫坑？
　　墨奚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怕不是要满身鸡皮疙瘩？
　　不过他意想中满是虫子的坑并没有到来，不过，却看到了让他更惊叹的东西。
　　任林晏也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
　　这是什么？
　　山洞中央巨大的天坑中，满是血液，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让它依旧流动如初，甚至那股血腥味，就像刚刚死去的人一般新鲜。
　　但如果是光这一坑血液，可能还没什么，最多就当一池子水过去就过去了。
　　但是，天坑旁边还挂了许多“肉”。
　　如果再说的详细一点，那就是血池天坑的边上，有许多死人的尸体，全部都是头朝下，身上的血液已经被流干，皮包骨一般骨头紧贴着肉，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多少有些骇人。
　　任林晏对这些东西反而没有之前纠蛊壁上的那群恶心的虫子来的反应大，毕竟人和畜生还是不一样。
　　当然大祭司那家伙干的事儿也跟畜生没什么区别。
　　他们身边的巫族男子却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本来心理素质就强得可怕。
　　再往里走，他终于看见了活人。
　　不出意外的是中原人。
　　声声惨叫声在这山洞里不断的回响着。
　　任林晏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小声的说道：“要说你的皇叔，到底还是做了回昏君。”
　　墨奚宁轻笑着低头，自己笑了有一会儿，是在笑自己蠢，还是在笑陈景帝的昏庸？
　　“他啊，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种。”
　　任林晏转过头来看看他，觉得他身上似乎笼罩着一种沧桑。
　　任林晏到底还是没说话。
　　“畜生！你也是泯朝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那看起来似乎是一大家子，此刻喊话的是一个健壮的男子。
　　江公公别的不说，在皇宫时除了陛下身边哪都没去过，现在到了边境，倒是喜欢到处跑了。
　　“咱家尊的是皇上，敬的是太后，再者，咱家说一句，君要臣死，臣又怎能不死呢？”
　　江公公也不知是否是习惯了，不管对着谁，都是一种奉承的笑，但却没了在陛下面前那种收敛的气势。
　　旁边传来他妻儿小声啜泣的声音。
　　“皇家那些丑闻，这些年来还少吗？！”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索性说个痛快。
　　“哦？”江公公本就不大的眼睛一眯，成了条缝，全身上下颇有种阴冷的气质。
　　“你可别乱说，陛下当年是先帝钦定的继位之人，名正言顺，太后娘娘和先帝琴瑟和鸣，哪来的什么丑闻？”
　　任林晏墨奚宁在十米外听到他们对话，虽然都没抬起头直视，但两人心中早就已经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胡说八道！
　　先帝钦定？
　　得了吧，那还不是其他一众子嗣全部被害死，国一日不可无君，这才传位于陈景帝。
　　太后与先帝琴瑟和鸣？
　　更是胡扯。
　　当年先帝在位时，先太后连个妃位都没混上，何来琴瑟和鸣？
　　没有丑闻？
　　若真是没有丑闻，哪里会有当今皇上血统不正，哪里会有先朝太后身份不明，哪里会让泯朝数万百姓不与君同心。
　　“你要杀要剐，动我妻儿是为何？”
　　俗话说的好，铁汉柔情，这男子对外再怎么刚强，对内也还是丈夫和父亲，如今妻儿被无辜牵扯，他自然是难以平复。
　　江公公听他这话，脸上才慢慢舒展，心情又好了起来：“咱家怜悯你们，叫你们一家人生前团团聚聚，死后也能在一起，不好吗？”
　　男子似乎是震惊，他这样厚颜无耻的回答，双眼怒瞪，但是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畜生！”
　　到底在怎么骂，也无法挽回三个生命的流失，最终千言万语也只汇聚成了两个字——畜生。
　　江公公甩了甩拂尘，娇娇的吩咐后面的人：“赶紧的动手吧，咱家被吵的头疼的厉害。”
　　身后的人，提着大刀走了上来。
　　任林晏墨奚宁两人，早就见识过这场面，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死的自己面前，但却无法挽回。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诉说着的是这世事不公。
　　或许，要将这个天坑灌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更不知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们是什么？
　　他们不像战士一样，是为国捐躯，血洒疆土。
　　他们不是勇于前行的逆臣，不顾生命，换国安康。
　　他们也不是多么伟大的领导人，举国上下，一同前行。
　　他们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唯一的愿望也只是想，多挣些钱，过过好日子，陪陪家人。
　　甚至再往远想想，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这一切的幻想都将破灭。
　　他们这些没有权利的普通人，只会沦为上层贵族的试验品。
　　稍有不顺，挨打挨骂的是他们；有了苦活，任劳任怨的也是他们。
　　任林晏墨奚宁两人。
　　一个是上层家族的小少爷。
　　一个是身份尊贵的天潢贵胄。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不明白，为了一口饭，可以在泥坑中蹉跎半日。
　　可能有的人穷尽一生也不明白，有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一盘普普通通的炒菜都要挑来挑去。
　　但有的人虽然身处富贵，但并不顺利骄贵，心中有着大义所以他们能很好的共情。
　　有的人虽然清贫，但也乐得自在，从不怨天尤人，分得清善恶冷暖。
　　我们对世事不公的抱怨，不过是为自己懒得争取找借口罢了。
　　就算是脏兮兮的泥土中，也终有高洁的莲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