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交》柴为

28、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好在，没有利器割过的痕迹。可是他的手已破烂不堪，我猜他是用拳头砸了酒瓶。
　　邢思加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我试图搀扶他起来，他全然不动，
　　“我用了所有我能用的，我跪在地上求她，我承诺给她我的所有，我求她说：如果有不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改。”他先开口了，嗓音嘶哑。
　　我知道，这个她，是柴闪闪。
　　“但是她说：爱情是不需要人改变的，人的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唉，柴闪闪的爱情观切中要害。而邢思加总也理解不了。邢思加还是在柴闪闪登记前做了最后的求救，但是无力改变既定的事实。
　　“还是，有希望的。”面对一个把自己折磨成非人非鬼的弱者，我言不由衷地哄骗着他。
　　邢思加睫毛翕动，
　　“我和她之间，没有可能了。就像绿色果皮的葡萄，是酿不出红葡萄酒的。”
　　“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红葡萄酒！”我大声起来。
　　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廖女士，已经无法自控地抽泣了起来。
　　出于友情，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邢思加这样沉沦，我大力拉着他，强迫他站起来。
　　他不肯，甩开我的手。
　　我一时间没站稳，膝盖着地，半跪在地板上。
　　“嘶~”满地的碎酒瓶玻璃，把我的膝盖扎破了。我低头看，用手轻轻擦了一下，手上满是鲜红的血。
　　“邢思加你这个混蛋！你就自生自灭吧！”我气得大骂。
　　也许骂声对他起了一点作用，他瞥到了我的伤口，脸上有了活人的表情。
　　他没说话，把身体直愣愣地向后砸去，整个身体躺在床上，慢慢蜷成S型。
　　我给门外的廖女士和佣人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也冲了进来。
　　我在廖女士的安排下，由他们家的家庭医生挑出膝盖皮肤里的碎玻璃，包扎好伤口。
　　房间门开了，廖女士如释重负般轻轻走近。
　　“多谢你了，叶小姐。思加已经包好伤口，心理医生也确认了他的情况，给他用了药。他已经睡下了。”廖女士过来握住我的手，
　　“害你也受伤了，真是不好意思。后续换药我也会派人去你家的。”
　　“不用不用！我这个是小伤，没大碍的。邢思加情况稳定了就好。”我推辞着。
　　“唉，您别怪我唐突中联系您。”
　　“没没~”
　　“思加和柴闪闪分手后，本来就没什么朋友的他，变得更孤僻了。我知道他最近和你走得很近，我真的为他有你这个朋友感到开心。”
　　我的行踪真是被锁定得一清二楚。
　　“邢思加，以前也闹得那么大吗？”不得不说，泼了一房间红酒的壮举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廖女士皱起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我的原因，我以前太忙，疏忽了对他的教育，让他经历过心理创伤……”
　　廖女士告诉我，邢思加初中的时候便被送往瑞士的一所私立男校，在那里，全校只有他一个中国人，他遭遇了歧视和霸凌。后来，他交了一个韩国朋友，他们俩是学校唯二的亚洲人，也算相依为命。可是，有一天，被邢思加视为救命稻草的唯一的朋友，突然被枪杀了。邢思加目睹了朋友的死，这也会让他一辈子都难以释怀。
　　“我后来才得知他的遭遇，把他转学回国内，但是已经晚了。他长期以来都在接受心理治疗。”
　　我迟迟顿悟，其实邢思加以前口中的他心理有病，都是真的。我以前只当他在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没有把他说的当做一回事。
　　“原来如此。”我讷讷。
　　“思加的心理情况很复杂，他情绪的大起大落，也是因为他的情绪调节机制，清理机制已经失常了。所以也难为你了，和这样的他做朋友。”
　　廖女士说着，又快要哭起来，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有其他的孩子，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思加身上，那整个家的生活会更均衡一点。如果我和你秦叔叔的孩子没有流产，那思加就会有个妹妹，我们也能有个女儿，家里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谈话已经触及了廖女士的伤心事，她的眼泪又快要决堤。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应，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所以，叶小姐，你年纪也小，就是思加的妹妹。你以后和我们多来往些，我们很欢迎的。”
　　“好，您别伤心了。”加盈的女主人，此刻也不过是一个为孩子担忧落泪的寻常的母亲。
　　回到别墅，我开启了养伤的生活。新的保姆已经到岗，悉心照料我。而我对甄善姐和程澈他们隐瞒了自己受伤的原因。他们也不时来看望我。鲁尔只在微信上和我联系过两次，一次给我发了他和同学去寺庙的社团活动，一次给我发了五道口某个论坛现场。
　　自上次见面后，邢思加和我更不再联络。我不知道他最近是不是恢复了，在忙些什么。
　　一个周末，在和甄善姐欣赏完程澈炉火纯青的钢管舞表演后，音响里放起爵士版的《New York New York》，程澈拉着我跳这首曲子，我拖着不太利索的腿和他轻轻跳了几下，甄善姐在一旁为我们拍照。
　　正玩得开心，一个转头，我从客厅的落地窗里，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花园里，他正盯着我们几个。
　　他的表情并不明朗，我走到窗前确认，原来是鲁尔。
　　我慢慢走到门口，打开大门招呼他进来，
　　“鲁尔你太久没来啦！快进来！”
　　他见到我，挤出了一个笑容，他随着我的招呼，轻轻进门。
　　“鲁尔来了。”甄善姐说着，递给他一杯啤酒。
　　“谢谢。”他接过杯子。
　　“来，我们正跳舞呢！你也加入吧！”程澈拉着鲁尔。
　　可是鲁尔神情带着尴尬，也许他太久没来家里了，我也觉得他的举止都没有往常自然。
　　他眼神巡视了一圈，突然发现了我膝盖上的纱布，急得上前扶住我，
　　“你膝盖受伤了？”
　　“嗯，已经要好了。小伤。”
　　“怎么伤的？”他皱着眉头。
　　“我玩滑板摔的，没带护膝。”我扯着谎。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你也要细心一点。”他继续唠叨着。
　　“哦。”鲁尔有些小题大做了。
　　“鲁尔你吃东西了吗？我们打算做夜宵。”程澈从中介入，缓和气氛。
　　“我，不打算吃夜宵了，我就是过来看一眼。”
　　坐在沙发角落的甄善姐审视着鲁尔，脸色不阴不晴。
　　鲁尔没停留多久，便说寝室有熄灯时间，要赶紧赶回去，走了。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我便醒了。
　　洗漱完毕后，我拿起手机，只见鲁尔给我在微信上留了言：
　　【有时间的话，看下门口的信箱。】
　　我不知鲁尔给我留下了什么信，便按照他说的，快步穿过花园，走到门口，打开信箱。
　　它不是一封信，而是用羊皮纸包着的一个小包裹。
　　我带着好奇的兴奋劲，拆开了它。
　　这是3D打印的一对男女造型，他们满脸笑容，我马上认出来这是我，还有鲁尔。
　　这是我们以前在电影院海报前合影照片里的造型。
　　鲁尔将它打印了出来。
　　我小心把玩着它，发现背部写着几个字：
　　【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才疏学浅的我，不懂。
　　我拍下它，发给鲁尔，问他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而鲁尔只回复我一个笑脸：
　　【你如果想知道，你就会知道的。】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