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交》柴为

10、要干大事，先辞职

　　回到天城，我的心思却仍停留在北京。
　　“上周五我参加的频道季度会，隔壁组的靳卫华竟然在会上信口雌黄，说咱们组新开的版块抄袭他们《头条进行时》，给咱们组上个季度打了C，真是气死我了！”贾汝真大制片尖声叫骂着她的不满。
　　董子霞她们几个女生轻声劝慰着，“汝真姐，别生气别生气。”
　　“他们《头条》一个做专题的周播节目，选题和制作周期上都滞后，与其说咱们抄袭他们，不如说是咱们给他们提供了热点选题呢。”王编导给贾制片顺顺毛，和她一个鼻孔出气。
　　李娟极有眼色地起身，端着一杯茶水给贾制片毕恭毕敬地送过去，贾制片明显很受用。
　　而一向最会拍马屁地范编导倒是最后才开口说话，
　　“汝真姐，靳卫华不仅是《头条》的制片人，他同时也是频道的副总监，如果他现在对咱们节目存在些误会，或许您可以找他私下聊一下。他们节目最近收视垫底，估计不太好过。”
　　贾制片每次都能听得进去范编导的话，我也觉得很神奇，一个做到她那种位置的人，脑子必然不笨，但是这些故作客观的大道理，每次只有范编导讲，她才听得进去。
　　会毕，我们一一离开会议室，贾制片却把我叫住，
　　“啸川啊，最近工作得顺心吗？”
　　直觉告诉我，她没安好心。
　　“挺好的，范编导对我很照顾。”我其实厌恶官僚式的工作环境很久了。
　　“我最近听说，你在外面有自己的副业啊。原来节目组的小姑娘在外是个网红大V哦。”
　　“您是怎么知道的啊？”
　　“哦，听说，听说而已。而且你粉丝群体那么大嘛，对不对。”
　　“那个账号是我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做的了，我想，应该没有违反电视台的员工规定吧。”其实我也很没底，我猜肯定是范编导或者董子霞他们告的密。
　　“你的这个新媒体事业呢，严格来讲是不太合规哦。不过，我有个想法，你的账号能不能给栏目组用用，给节目打打宣传。”
　　老狐狸，原来是盯上我的社交媒体红利了。
　　“贾制片，我那个账号是随便玩玩的，都是些美妆和情感内容，和咱们《天城新闻》的调性不搭的啊。”
　　“那有什么关系的呀。”她的夹子音让人听了难受。
　　“那……您容我回去想想吧。”我没有直截了当拒绝她，给她留了点面子。
　　“嗯，如果不能合作，那我就只能如实汇报给总监了哦。”
　　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在威胁我，如果放在平时，我必然暴跳如雷，但是今天我有些不在状态，也懒得和她继续待在一个空间。
　　第二天一早，办公室的热线电话便响了起来，王编导像抓到条大鱼似的，极度兴奋。
　　“小叶，走走走！跟我出采访去，有大新闻了！”他把我也叫了过去。
　　在采访车上，王编导和我讲着这个大新闻，确实很有看点：日本留学回来的辛女士通过优线网匹配到一位美国名校毕业的男博士胡某，辛女士对男方的学历工作都极为满意，二人线下见面不久，就同居了。辛女士随后怀孕生子，二人一直没领证。但她后来发现胡某的履历都是假的，他号称的美国名校学历、年薪八十万的工作，以及籍贯、家庭背景、婚恋史，全部是假的。
　　“全身上下，只有性别是真的。”王编导说着，还调侃了一句。
　　辛女士现决定起诉胡某，以及婚恋平台优线网。大龄男女、婚恋难、情感诈骗、互联网平台、情法融合……这个case确实把热点占全了。
　　辛女士在采访全程表现出的镇定和谈吐，的确符合她高知的教育背景。
　　而我却有些迟疑，毕竟她真的太淡定了，仿佛事情并非发生在她身上。
　　“你不觉得她好像有点怪吗？”离开辛女士住处后，我问身边笑得开花的王编导。
　　“有什么怪的，从发现造假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她歇斯底里的那个阶段早过去了。”王编导解释着。
　　可能这也有些道理。
　　我们旋即赶往优线网，他们副总和公关部总监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平台表示，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在他们口中，我们又得知了事件新的一面。
　　原来辛女士此前已经向胡某和平台分别提出三百万、一千万的赔偿金，希望私下调解，而平台认为金额过高，没有支付。胡某也没有赔付。
　　离开优线网，我们尝试联系胡某，但他电话关机。
　　“我们去他家看看吧，或者找找他父母和身边的朋友。”我提议。
　　“来不及了，现在必须回台里编这条了，要不然赶不上今天播出。”王编导大手一挥，
　　“反正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们明天再继续跟进。”
　　“胡某的采访没做，会不会有失偏颇啊。”我继续表达自己的意见。
　　“他不就是一个骗子嘛，辛女士这样说，平台也承认了对会员的信息核查没做到位。就先这样吧。”王编导火急火燎。
　　回去连晚饭都没吃，王编导加班加点编出来，最后称心如意地抢在今天播出他一手挖掘的大新闻。
　　果不其然，新闻一经播出便登上各大热搜，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
　　当晚，贾制片喜不胜收，特意在工作群里点名表扬了王编导，说要给他打高绩效分，多发季度奖金。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台里，便发现组里的人面色凝重。
　　范编导给我看了辛女士的扒皮贴，胡某必然是个骗子，而辛女士也是一个惯犯。熟识她的人写到，辛女士在过去的十年惯于利用这样的手段骗人钱财，受害者们也跟帖回复，共计五名男性被骗，金额高达千万。
　　扒皮贴热度极高，而《天城新闻》也被打上无良节目的标签，被网友网暴，被世人唾弃。
　　办公室传来贾制片的疯狂吼叫，不一会儿，王编导走了出来，灰头土脸。
　　贾制片走出办公室，简单整理了下衣服，便去总监办公室听候发落了。
　　没多久，从总监室出来的她，满脸不高兴。她发现我来了后，把我叫到办公室问话。
　　“啸川，你昨天也出了采访，你为什么会跟着王编导一起犯糊涂？”
　　“其实我昨天就提醒了王编导几次，我们没做胡某那边采访的事，但是他急着编这条，不想耽误时间了。”
　　“这次事件影响恶劣，你也得写份检查。”
　　“写检查没有问题，但是坚持新闻的客观性我一直在讲，王编导擅作主张。这点需要说清楚。”
　　“你这是在推卸责任咯？”
　　“昨天看收视那么高时，高兴的可不止王编导吧。而且新闻过审时，您不是也看了吗？”我对这样毫无长进、不分青红皂白的工作环境感到厌恶，也许，是时候该辞职了。
　　“叶啸川，你不要太嚣张了！”
　　“还有，我的账号是我自己的，我并不打算给《天城新闻》用，您的提议我谢绝了。一会儿我会提交辞呈，希望您能批准。”
　　“叶啸川，好啊，你翅膀硬了啊，连我都要顶撞。你别以为你是总监的关系户我就不敢动你！”
　　我完全没理，大步走了出去。而频道总监恰好来到贾制片办公室门口，听到了她最后一句话。
　　我和总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刚走出电视台，我接到了邢思加的电话，他语气轻松，问我，
　　“我给你挑了件礼服，很适合你，给你送哪去？”
　　“不用送了，我自己去拿。”
　　太棒了，我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