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神君有瑕》白衣窅然去

4、垂渡殿

　　祝瑛伸出那只没有掌纹的手，尤可见指节修长完美。

　　“真的死了。连掌纹都被抹去了...”

　　黄泉之下，乃是万物伊始，亦是万物尽头。忘川畔将人间所有的悲怨欢喜都聚在了一起，所有下了地府的亡灵都在此处聚集着。不论诸位生前是如何风光、家财万贯，在这黄泉下 ，阎罗前都是没有分别的。

　　忘川似墨蓝一般，又像极了黑水，深不见其底。虽说不似大江大河般湍急奔腾，但总给人一种幽深可怕的感觉。

　　想到刚才那小鬼头所说，待渡了忘川便再也不能回头，祝瑛便开始找寻起离开的路，即使是个孤魂野鬼，他也绝不该是南阳的孤魂野鬼。

　　多窜西跑仍是原地打转，跑也跑不出这乌压压一片尽是亡灵的鬼地方。

　　“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干什么把我困在这儿啊！”

　　尽管这声叫喊可以和一旁面目扭曲的冤魂喊冤做比，但仍是不得其法，他也开始和其他亡灵一样在这徐徐忘川之上徘徊。

　　看来，是出不去这地府了。

　　身后的亡灵推搡着将祝瑛挤了出去，祝瑛一扑，也不知伸出去的是脚还是何物，直扑上了一艘摇晃的渡船。

　　那掌船老叟驼着个能藏人的背，帽檐盖住了脸。祝瑛看着这老叟，置身在黄泉下，倒和那些替人泛舟游湖的船公没什么分别。

　　“总算是有个正常的了。”

　　“嗯？”那老叟别过头。

　　“没事没事，您划您的船！”祝瑛生怕这老叟回头又是一张骇人的鬼脸。

　　不知何时船已经离那些乌烟瘴气的亡灵们远去，只有四下无尽的无垠灰黑，祝瑛朝下面看了看这忘川，当真深不见底。便也打消了要跳下去顺着川流游走的念头。

　　那老叟有些低沉的笑说道：“小郎君，你似乎和我往日里渡的鬼魂不太一样。不过既然来了地府，就不要想再回头喽。你啊，是走不掉的。”

　　祝瑛应道：“老人家，你多虑了，这水这么深，我也不可能跳下去啊。”

　　老叟突然凑近祝瑛嗅了嗅，诡异的笑起来：“小郎君，你的魂身好像有些古怪啊。”

　　“啊？我是宫里的，早年间就净了身。可能会有些不同吧。”

　　我和你们那能一样吗？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难怪，那只能送小郎君去海心地狱喽。”

　　其实，原在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才会让这船使感觉怪异，那船使便以为这小郎君只是个不阴不阳的人。

　　祝瑛问道：“海心地狱是什么地方？”

　　那老叟边划边笑：“那啊，是十殿外的阎罗殿，专收小郎君这样的人。”

　　说罢船翁撑起船竿，用力调了一头，只见船上的孤灯晃得厉害。
　　不知这诡异的老叟又划了多久，才远远瞧见有了岸。

　　这老叟却突然将船止住，咯咯笑道：“小郎君，海心地狱快到了，该给船费了。”

　　船费？？不是吧？？你个糟老头，我哪有什么船费给你？？

　　“这又不是景区的游湖赏景，老人家，你这样可不地道啊...”

　　船翁阴森示意道：“小郎君，你一无功德，二非奇人，若是没有钱开道，就算小郎君长的再好看，我自然也不能让你上岸。那就只好把小郎君扔到忘川里化为忘川水，永世不得超生喽！”

　　卧槽？？？永世？？？这也太狠了啊！

　　祝瑛在身上摸索许久，一分“钱”都没找到，估计在这边无亲无故的也没人给他烧纸，眼看船翁就要一竿子打过来将他打下去。

　　“老人家方才上船的时候你可没说过要给钱！”

　　船翁见他拿不出“钱”来，竟真一竿子将他打入忘川中。

　　祝瑛生怕这忘川里的妖魔鬼怪过来，惨白的双手已经死死扣住了船檐。

　　“老人家你不能这么做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快拉我上去！”

　　船翁又晃动着脖子摇了摇头，阴笑起来：“你们阳间赊账的买卖，我从来不做。”

　　言罢又一竿子敲在祝瑛手上，渡船的船影消失在了茫茫忘川之上。

　　这当真就是“屋逢偏漏连夜雨”，领盒饭还要附赠一个不得超生的大礼。祝瑛本能的挣扎出水面，想着自己下一秒就会魂飞魄散被这毫无波澜的忘川吞掉，此刻真是用尽了毕生功力在...狗刨。

　　虽然已经身陨，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岂能说凉就凉？他在忘川里疯狂地扑腾起来，但没过一会，祝瑛便彻底失力沉入了忘川，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在忘川之中散开...

　　再睁眼时竟已顺着水流飘上了岸，也不知在忘川里是如何脱险的。

　　“嗯...？”

　　他扶起身来看了看四下，方才溺在了忘川但身上从始至终都是干的，连一滴水也没有，这忘川果真是十分怪异...

　　“老不死的老东西！你才永不超生！”祝瑛不忘骂道。

　　转身看去，不远处有座高耸阴暗的大殿，相隔甚远也能感觉到这大殿处处都散发着幽森之气。单说规格倒绝不逊色于宫中那些巍峨的宝殿。

　　莫非这就是刚刚那老头说的阎罗殿？

　　祝瑛虽穿着亡灵们通用的白衣，但这袭白衣在他身上却格外清雅无尘，尤是此刻披散着头发，即使身处地界也如此清风明月，若不开口还让人以为是个小上仙了。

　　祝瑛瞧见近处有盏灯，便去拾了起来。想必这灯是专为来此的亡灵准备的。此处和他所想大为不同，黄泉路上竟连个飘荡的鬼影都没有，不如忘川那边人多...热闹。

　　前方不知何时生出来和人一般高的矮树，树上悬挂着盏盏鱼灯笼。

　　这些鱼灯个个瞪着白眼，“唰”的一声亮起。

　　这地府的鱼灯，还会自己眨眼？

　　祝瑛尽量看着前面的路，不敢多看那些眨眼张嘴的鱼灯，又听见矮树上这些鱼灯自己开了口，口齿不清的在叨着什么...

　　“卧槽——！！”

　　他这才发现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竟也是盏鱼灯，那鱼嘴突然咬住他的衣袖，死板的鱼眼盯着他目不转睛。
　　祝瑛一手将这灯甩出去，飞沙与阴风诡异作响，他加快了步伐穿过此处。

　　终于走近些，看清那高耸阴暗的大殿用血红色的阳间的文字刻着“垂渡殿”三字。

　　一个巨大的身影两眼绿光突然立在他面前，若非脚步停的及时差点就撞上了这怪物，在黑暗之中分辨不出这东西是何模样。

　　这一波三折的惊吓真的让人分分钟昏厥。

　　这巨大的身影走出黑暗，借了点幽光，祝瑛才看清他原是个穿着阴司官服的牛头神，两臂竟还穿着飘然而起的仙带...

　　那牛头张着人嘴巨齿，凶煞道：“随吾进殿！”

　　算了，既然已经到这儿了...为今之计祝瑛只能跟着他进了垂渡殿。光是这巨门就比皇宫中的宫门还要高，殿中一片漆黑阴森，刚一踏进垂渡殿，便听见这厚重的殿门自己一叩，将祝瑛锁在了这一片漆黑之中——

　　殿门一闭，祝瑛突然有些不受控的发狂起来，看来是魂身与这大殿极为相斥，眼珠已经开始翻白，感觉身上似有万蚁爬过，他直接一拳挥向了一旁的牛头神，一鬼一牛竟厮打起来。祝瑛被撂倒在地仍旧发狂，欲起身相博。

　　正在此时，忽从殿上飞来一团幽蓝的火焰直入祝瑛眉心，顷刻让他平定。

　　恍惚回过神，抬眼一看，殿中已燃起微蓝火光，但仍有些幽暗。而殿上则已站着一个身形极佳的人。

　　“阎君！”那魁梧的牛头神恭敬拜道。

　　这宫殿远看像个废殿，内里却是干净恢宏，大殿两侧还立着和这垂渡殿一般高的两尊巨型神像，两尊神像善恶难辨，怒目圆睁。

　　牛头神提起祝瑛到了堂下，一旁皆是面如死相的阴差，一言不发的立在殿前，此刻的死寂恐怖简直让人汗毛直立。

　　祝瑛借着微光一看，只见那阎王十分不同于礼教缛节中的刻板印象，翘了个二郎腿便坐在殿堂上。

　　“小恶灵，你叫什么名字？”那阎王忽然正正开口。

　　这阎君的声音虽有些冰冷，但竟如此沉稳又柔气。祝瑛愣了一愣，这声音哪像是什么审讯逼问的阎罗？

　　抬眼一看，这阎王身形极佳，且不论身形还是声音都是风雅翩翩，与世人印象中威武慑人、口齿怒张、长须大肚的阎君形象根本毫不相同。

　　想不到，这地府也不全是怒目圆睁能吓破人胆的鬼怪。

　　“我叫祝瑛。天正十八年生人。”

　　听到祝瑛的名字，堂上的人似乎是抬了一下视线。

　　一旁一位还算得体的鬼差问道：“生辰八字，死于何事，一一道来。”

　　祝瑛抬起身来：“天正十八年生，生时不详，服毒自尽。生前，我在宫中为奴。”

　　听罢，那阎君将手中的折子化去，一双冰冷的眼睛审视着祝瑛的魂身。

　　祝瑛抬起眼来，便是这一对视，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嗯？这阎君好眼熟...

　　不对...？！

　　这阎君的模样...这是——李元夕？！

　　“李...李...！你好眼熟。”祝瑛瞪着眼，愣是将后两个字憋了回去。

　　那要命的画像，不饮个十来碗孟婆他是绝对不会忘的。

　　话毕，垂渡殿中莫名刮来一阵邪风吹亮了壁灯，这阎王殿瞬间便被点成了明堂。

　　祝瑛借着这些光亮才看清楚，这位高高在上举止不拘的阎君大人面容寡白，颔骨瘦立，眼中尽是漫不经心，却又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他周身有着青蓝冥火相随，一身华贵的墨色锦衣像极了阳间官制，与那幅害他至此的画中人如出一辙...

　　错愕之余，祝瑛感叹道这真人比那画像要好看上千倍。简直就是位活脱脱的高冷贵公子...此时此刻他似乎有点能理解他那位师父为什么要把李元夕的画像拓印个千百份了...

　　毕竟这世上，哪有第二个如此惊艳傲绝的人？

　　自从穿越到了这个莫须有的时代，经历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事。他那双清澈的双眼带着几分怔愣直盯着李元夕，传说中十恶不赦必然是遗臭万年的祸国奸臣...竟和他不过数米的距离，并且此人还是这十一殿的阎君。

　　这种感觉，就像狗仔偶然遇见了众星捧月的明星，尽管这位明星全是绯闻和爆料...

　　难以想象，那个一时之间无人不晓最具争议的权臣，已被宫人绝口不提二十载的千岁大人，竟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除过李元夕那些毫无人性的事迹，单说模样，除了阴森了些，他从未见过这世上，不...不论是阴间阳间，有这般傲绝的人，果真从上到下都是一副尊崇之气，不愧是个万人之上的顶端角色。看着他冰冷桀骜的面孔，尤是那双略带厉色的凤眸，十分符合本体记忆的梦境中，刘熙所说的“千岁大人的凤眸，让人看一眼便不会忘”。

　　“斗胆一问，阁下可是大名鼎鼎的九千岁李元夕？”

　　“此处是我地府冥界十一阎罗殿。”
　　“吾乃，此殿阎王。”

　　卧槽！他又说话了！

　　见李元夕神态冰冷，祝瑛又试探道：“知晓，知晓。不过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晚辈只在画上见过千岁大人华容，没想到我竟看到真人了，看来没白死啊。在下只是好奇，千岁大人如何成了这地府冥君？”

　　李元夕看着祝瑛那好奇的模样，似是一点也不惧怕他这位阎君和这满殿阴司。

　　“休得妄言。”
　　“你可知，能来我这垂渡殿的，都是前面十殿不会收的亡魂。”

　　“大概因为我是个不阴不阳的人吧。”祝瑛无奈笑道，似乎并不在意哪一殿能收留他。

　　祝瑛尚在兴奋之余，他既然未否认自己是李元夕，看来他真是那悠悠众口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李元夕当年一人之下，操纵着天下局势，谁都怕他的滔天权势，像祝瑛这般为奴的更是没几个人敢与之对视，李元夕如今在阴间更是震慑一方。
　　而这小恶灵，那双如东山月初的眼却一直盯着他未曾挪开半分，眼中纯粹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思。

　　见祝瑛些许墨发落在肩前，一袭白衣下如此绝尘模样，李元夕竟暗自勾唇一笑。

　　“凡净身者不阴不阳，吾之垂渡殿专收此等难入轮回之人。不过你这寿簿死因并非是服毒自尽，而是重疾命尽。”

　　“唉，阎君大人，我不想投胎，我只想还阳。重疾没死，纯属命大。至于我为何服毒，那全托您的福...”

　　“大胆！竟敢一再逾矩蔑视阎君！”殿旁一个长髯阴司双指一指，厉声喝道。

　　“我师父是刘熙，大人可还记得？”

　　李元夕半搭着眼，似乎想了片刻：“不记得。”

　　那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因为他是真的记不得此人了。虽说他杀人无数，救过的就那么几个，但也记不起那些陈年小事了。

　　祝瑛叹道，你竟连你为数不多的死忠粉都不记得...

　　“我师父可是藏你的画像藏了整整二十年，不过被王昭那个猥琐货发现，逼得我和师父双双服毒自尽。”

　　李元夕冷言道：“还阳在地府是妄语。只不过本君未碰过你师徒二人分毫，怪只怪，你们命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