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青白弥 ...
-
命数?李元夕做人,啊不,做鬼不要太绝!你倒是在地府高枕无忧,你可是间接害我丧命的罪魁祸首。冤有头,债有主...我必须抱上这个大腿。
祝瑛略带哭腔道:“大人不记得师父也罢...画像您总该记得吧,那画是天宸三年所作。在下想着因此画丢了性命,又能在地府遇到大人您,简直是缘分啊!还望大人不要将我转生。”
见李元夕仍旧冷如冰霜,不发一言,祝瑛又恭恭敬敬的死缠烂打,句句不离冤死、还阳。
“闭嘴!你以为你入的是西天梵境呢?!阎罗殿前,休得喧哗!”那位长髯阴司又厉声喝道。
李元夕掌这地府乾坤二十载,魂来魄往间认得他真容的自然不在少数,而这些认得他的亡灵中敢直骂他的屈指可数,其余的多是阳奉阴违。骂的多是狗贼、奸臣等字眼,再就是祸乱朝纲、谋权篡位、丧尽天良,害得天下民不聊生这些人尽皆知的事。
但这位吵吵嚷嚷求着他的,还是头一个。
眼前这小恶灵说的死期死因与生死簿上前后不搭,若不能查清楚也无法让他去往生。
李元夕令道:“左右使,呈阴阳镜。”
李元夕身侧那两位容貌端正,穿着得体的银甲阴司飘到祝瑛身后,随即唤出一面数丈高的铜镜来,垂渡殿竟也被这铜镜震了一震。
只见李元夕将祝瑛眉心一点,众阴司都期待着看铜镜中会显现何物,然而这铜镜却没有丝毫反应。
反复几次铜镜仍未有反应。既照不出他的本相,也照不出前因后果,一众阴司开始交头接耳。
李元夕看着那张白俊的脸,半晌,冷漠端肃道:“罢了。左右使,拉去海心地狱的灵窟吧。”
???
“大人我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送小的去地狱啊!若是小的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还望大人海涵啊!!!”
地狱,那才是地府最恐怖的地方。难道就因为方才我多说了几句他就要给我好果子吃?
左右使拖着他一路出殿,祝瑛死死拽住那垂渡殿的殿门不肯松手。
但阎君终究是阎君,李元夕曾是那呼风唤雨的九千岁,是在这阴曹地府掌了二十年生死的寒鸦神君。他这一身冰魄澄心不知看过多少人的生死,从头到尾不过浅浅看着祝瑛被左右使拖走。
直到祝瑛将殿门抠出几道手印,李元夕身旁的老翁才说道:“此子鬼气了得啊!”
祝瑛自然不敢直接骂出口,免得下场更惨,想必杀人烹尸的事他做过不少...这一殿阎王就是这般对待一个无辜枉死,还是因他而死的人的?也不知这种人如何能做了阎王?
祝瑛被拖拽了一路,能骂的能求的都双管齐下了,两位左右使依旧面色如铁。
左右使拽着锁魂链锁在祝瑛身上,他倒是想趁机逃跑,但连个空子都钻不成。
二人带着他很快便到了海心地狱之上,只见这地狱似乎是处于深海之下,万丈深海之下竟是业火熊熊,不知这深海与业火孰为真。待靠近些便听得地狱中传来鬼魂凄厉的叫喊。
二人挟着他入地狱,祝瑛大致看了几眼,尽是些扭曲瘆人的厉鬼在此受刑,虐待方式简直比地牢那些地方要惨烈千倍不止。
自打踏进这海心地狱,祝瑛便像个活人般处处都有了知觉,如今被重新束缚起来,这也意味着这里的刑罚会对他造成切肤之痛。
眼见路过的熔炉正“熬”着那些血肉斑驳的厉鬼,各色刑具挂在眼前,怕是挨上一下都能钻心彻骨...祝瑛不由吞咽了几下...
李元夕你真不愧是个心狠手辣的贼子,这简直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祝瑛这下不必问也知道自己即将要和他们一样,这阴间的酷刑手段不知要比阳间的残忍多少...
然而左右使却拖着他走过了这些地方,去往了更深处。祝瑛心中更是不安,他猜那越深的地方,必然是更为惨烈的地狱。想到方才进海心地狱时都那般可怕,莫说这地狱深处的光景...
一路之上越发幽森静谧,渐渐连那些厉鬼的惨叫声都听不见了。左右使持手烛带他穿越着这地狱中数条分岔的幽穴。
“两位大哥...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这是要带我去投胎了吗?”
过了片刻左右使仍是没有应答,祝瑛心一横,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反正我已经死了!
虽说下了这阴曹地府,可求生欲仍是半分不减。
趁着这些洞穴分岔众多,祝瑛戴着锁魂链拔腿就跑!
那左右二使虽然拽着锁魂链,却也被祝瑛拉出一截,祝瑛哪管身后如何,直不停地钻到这些分岔的幽穴中去。
正跑着,幽穴里生出的许多鬼手将他勾住...
“他奶奶的!给我放开!”
左右使见情况不妙,直接飞出了符画想定住祝瑛,祝瑛就像块磁石般被这些黄符贴住,剧痛之感魂身欲裂!
此时他已跑出了一个岔道尽头,身上裹满了黄符,前方是一处均匀凹陷的浅谷,比绝路还要绝,也不知这浅谷下会不会是什么万鬼坑。
眼看左右使即将要追上他,幸好这锁魂链为了勾魂是可以无限延长出去的...
祝瑛吸了口气,闭着眼愣是栽下了这浅谷。
“啊啊啊啊啊!!!”
祝瑛惊魂未定的睁开眼,眼见浅谷下并非是什么万鬼坑,脚边有一朵悠然而生的花含苞待放,笼着光晕。
左右使想将祝瑛勾上来,却有些迟疑。
祝瑛看出这两位铁面无私的使者似乎有所顾虑,他毫不犹豫地直接上手捏住了花根。
“你们今天要是不放我走,我可就把这东西毁了。”祝瑛笑道。
到此,那左右使终于开口说了人话:“此乃黄泉极尽处的青白弥,五十阴载方一开花,汝若毁之,必受魂诛!”
祝瑛又一笑,这东西竟如此奇珍异宝?
见那左右使又拉了拉锁魂链,祝瑛喊道:“我警告二位,别过来啊!”
事已至此,祝瑛也顾不得什么天诛地灭的后果了,如今这些黄符如火烧身,上面这两人又穷追不舍。倒不如一搏,祝瑛直接将这青白弥连根拔起。
青白弥被拔出后异光极盛,在浅谷上的左右使都被那青白弥的圣光灼伤了眼,祝瑛却完好无损。
“不好,快去禀阎君!”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一定要保佑我离开这里...!”
只见祝瑛身上的黄符都被化去,鬼气尽散...
“看来这阴间圣物真是所言非虚啊!”
然而祝瑛突然被这青白弥的异光拉了进去——
这是...阳间?!
祝瑛被这些异光卷到一处和阳间一模一样的地方,天色虽有阴霾,但四周的角亭风铃、飞鸟花树却如假包换的在他眼前。
...我还阳了?!!!
激动之余,却发觉四周很是古怪,自己又离地三尺半身透明的飘了起来...
看这四面应是皇宫中,但这些宫人的衣制并不是天宸年间的...
这里...应当不是现世,我应当是落入某种迷障了...
“喵呜...喵呜...”
祝瑛顺着这几声乖巧的猫叫望去,看见宫墙上有只轻灵的白猫,虽是野猫却干净的很。
“就你了。”祝瑛挑眉一笑。
祝瑛一下窜进了这白猫体内,附在其身。这小猫的视野当真是不能同人比较,祝瑛的视物一下模糊缩小许多。
嗯?那是...
白猫看见一个眼熟的面孔正躲在雕龙画柱后偷偷抹眼泪。
“好可爱的小孩儿...”
白猫灵巧地跳下宫墙,摇了摇尾巴。白猫悄悄走近这孩子身旁,抬着圆溜溜的眼看着他,这孩子约摸十一二岁,这才发现这小小年纪的孩子眉宇间那股淡漠绝尘...
这是李元夕...?
这就是冤家路窄吧,怎么这也能遇到他?还是迷你版...
白猫乖巧的在一旁蹲下,虽然这是个祸害,但也免不了对这样一个大人物产生十足的好奇。
他竟然也会哭...
白猫见他身量已经高挑出众,衣制仍是宫奴的衣制,便想继续跟着看看这幼年时的黑太岁是个什么模样。祝瑛似乎都忘了先前的恐惧,以及此时应当想方设法离开此处。
“喵呜...”
小李元夕压抑着哭声和情绪,此时那么可爱弱小,不禁让人想到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话。
“喵呜...”
他挪了挪脚,缓缓转过身,见一只发了腮圆滚滚的白猫朝他叫着,便收了收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抚着这白猫毛茸茸的头...
“我去,他还能这么温柔的吗...?”
白猫看见小李元夕的手上除了那些开裂的伤痕,还有一串晶莹剔透的红手镯。
“嗯?这手镯里是一只活蚂蚁...”
那蚂蚁在红手镯里周而复始不停地爬着,这样稀罕的物件祝瑛倒是从未见过。
“小猫啊小猫,你可不许告诉别人看到我哭了。”
“喵...”白猫蹭了蹭他的掌心。
言罢小李元夕站起身重新换了副面孔,虽柔意仍在,但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
“好家伙,变脸真够快的。”
白猫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似乎在这茫茫天地间,琉璃净白的巨大深宫中,他很孤单。
待走到深宫处,突然气势汹汹走上来一个太监:“野种!今日的活儿全给我撂了,跑哪去恶心人了?”
白猫看了看这唾沫横飞的太监,这种人多是主子或是领事面前不得趣的,只能欺负欺负小李元夕这样的。
“可叹啊,时移世易,再过个十年八年,你非得被这小李元夕扒皮抽筋不可。”
小李元夕此时阴沉的很,眼神有些可怕,方才的那股秀气已经一扫无存。
“滚。”
“嘿!今天真是反天了!”
那太监哪受得了这种以下犯上的气,立马伸出手要扇他耳光——
只听得一声响,突然来了一人勾住这太监的手,把这太监绊倒在地,又猛踹了一脚在他肚子上将这牙尖刻薄的太监踢出一段距离。
“反了天了你!野种!”
那太监抬眼一看挡在李元夕身前的人立时大惊失色,直接跪地不起:“小王爷,小王爷,贱奴有眼不识泰山!”
“再不滚。我挖了你眼珠。”
祝瑛心中叹了口气,看来不用十年八年,他如今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瞧见这替他出头的人和小李元夕一般年纪,穿的银丝细缕,身份尊崇,但这李元夕连句谢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生性冷漠孤僻。
入夜,白猫跟着李元夕一起进了偏房内的一处草棚,看着倒像是空置出来的马槽。祝瑛倒开始有些怜悯起他来,这一个好端端的人竟然睡在这儿饱受风霜,盖着那些枯草便能睡着。如今你们让他受的都是非人的待遇,也怪不得他日后会那般狠毒...
白猫又在他身边蜷了片刻,才突然想起此处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应该尽快找到地方出去才是。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李元夕息息相关,毕竟我是被那阴间的东西卷进来的,不如就守着他。”
“喵呜...”白猫晃了晃头。
“小猫?你怎还在此,我可没有吃的给你。”
呵呵,谁要你给吃的?我可是个不吃不喝的恶鬼。
“喵呜!”
白猫突然腾空而起,原来李元夕已经把它提了起来。
“我怎么被他抱起来了?!”
小李元夕抱着它一路走到一口水缸旁边,揭开盖子舀了一瓢水。他一手抱着白猫,一手将水瓢递到了白猫面前:“喝吧。”
想起之前种种,白猫别过头,不愿喝那瓢水。
小李元夕并不知情,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甚觉可爱,无奈的放下水瓢,又揉了揉它的头。
小李元夕轻轻放下白猫:“去吧。”
白猫并未走远,又悄悄爬上了宫墙。心想还是跟着这小李元夕找寻出口最为稳妥。
小李元夕又回到了草棚中,蜷缩在那枯草堆里,不知心思深沉的他在想些什么,白猫也趴在宫墙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吵死了...”
白猫被持续的乐声吵醒,艰难地睁开眼,跟着那乐声,迈着轻快的步子顺着宫墙瓦片走向了历代君王所居的正德殿,正看见那些大官小官从殿内跪到了殿外...
“陛下崩,哀——”
一个紫衣太监拉长了声音,话毕便是百官和宫人们哀嚎哭泣。
不一会儿便来了许多个宫人将这位陛下安置在棺木中抬出了正德殿,一时之间文武百官开道痛哭。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尊贵无比的娘娘和一位皇子,但这举目皆悲的情况下这女人脸上却一丝悲哀都没有。
打了个盹,老皇帝竟然就领盒饭了。白猫想要一探究竟,便跟着他们这些送丧的人。
这皇子额上缠着白绫带,手中举着灵牌。
白猫看着那灵牌上的名字,原来这个皇子就是当今的神宗萧长风,躺在这奢侈棺木中的人就是先帝萧筠怀。
不得不说,这萧长风少时还挺好看的。
“嗯?那是...李元夕...怎么突然长大了?”
一处宫殿的拐角画柱后,李元夕目送着这支丧仪队伍。打了个盹不仅老皇帝领了盒饭,小李元夕也长大了,从那身宫奴衣制变成了一身墨色官制。
“嗯...?好疼!”
白猫正看的出神,它朝下一瞥,竟有个小孩儿垫在人肩上扯它的胡须。
“喵!!”
白猫的猫爪凶悍地挠了上去,那小孩的脸险些被挠到,小孩便哭囔着跑开了。
“哪来的毛孩子?讨人厌!”
它甩了甩头,后撑了一下露出小小獠牙,四处张望一番,李元夕早已没了人影。
白猫轻灵的走在宫墙上,不一会儿又趴了下去。
“我不会要等到那李元夕长大了人头落地后才能离开这儿吧?”
“但我离开这儿岂不又会回到那鬼地方...”
“哼!就是这只坏猫,它抓我!”
正想着,方才那个小孩居然领了几个宫人过来,有人撑腰了便颐指气使。
“殿下,不要伤它。”李元夕挎着剑,不知是何时出现在了白猫面前。
“九哥?你认识这只坏猫咪吗?”
那白猫甩了甩毛茸茸的头,这声音?他居然来替我解围了?
“殿下,叫卑职沐山就好。不要被旁人听了去。”
只见这小孩又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们,刚刚什么也没听见,懂?”
身旁几个宫人连忙点头。这小皇子虽然娇软,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但却十分聪明,一点就透。
“九哥,我今日是来找你的!父皇驾崩了,母妃说三哥当了皇帝会杀我们,真的吗?”
本以为李元夕会说些宽慰的话,谁料他一笑:“不是没有可能。十殿下要当心。”
那十皇子天生聪慧,怕是看到李元夕之前那般凄惨就想到自己也会如此。
这一个貂裘锦衣,一个满身风霜,虽是天差地别的二人祝瑛也看得出他们是很相熟的。
“九哥,这是我娘酥的薄饼,我带些给你,我娘做的特别好吃!”
李元夕接过萧长玉的饼篮谢过他。待萧长玉走后,李元夕看了看宫墙上的白猫,目测似是够不到,便把饼篮放在了墙下独自走了。
“这是...这么大一篮子的酥饼都留给我?今日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的!”
白猫不再故作姿态,身体可是本钱,它跳下墙去,嗅了嗅这薄饼。
“死后的第一顿,大快朵颐!!!”
白猫短短的爪子差点将竹篮翘翻,叼起一块薄饼便开始吃起来。
吃了几口便感觉好像不太对头...
“这饼有毒...”
白猫疼的蔫叫着,只觉眼前一片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