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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马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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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瑛,不许再吃了,你吃了弟弟吃什么?”
桌上除了那半只鸡只有米粥和野菜。小男孩缩回了手,硬是将打转的泪水收了回去。
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不知发呆发了多久,连端在手里的米粥都放凉了,小男孩才咕咚咕咚喝下。
忽然,听到碗筷落地的声音。
“孩子他爹你快看啊!容儿怎么了啊!”
小男孩随着娘亲的惊呼看去,那胖嘟嘟软绵绵的弟弟正口吐白沫。
娘亲急得边哭边问:“我问你!那只鸡你是从哪顺来的?竟然把容儿害成这样!”
“有的吃就不错了,现在天灾不断,瘟疫四起,还挑什么挑!”
小男孩转眼又看向那被撕扯的只剩鸡头的半只鸡,笑了笑。
小男孩听到爹娘似乎在争吵,于是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出房间,蹲在他们窗下。
“你说,我们家现在哪还有钱能给容儿治病?”
“唉,我听说顺承坊那缺人的紧,不如...”
“那是啥地方?怎么能把他卖到那去呢!你就不怕日后那当官的来要人找不到?”
“容儿都这样了,那能怎么办?再说现在世道这么乱,谁家生养的多的不得折几个,到时候问起来还怕盖不过去么?”
顺承坊,那是京城里的一家男妓馆,三教九流都瞧不上的腌臜之地。
小男孩垂着头回到了房中。
现在家中虽连只打鸣的鸡都没有,但天不亮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醒来替娘亲扫洒做饭。那日他也在这个时候醒了,但娘亲却没来叫醒他,待他睡了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日光正盛。
“瑛儿,你醒啦?今日你陪娘去给弟弟找大夫吧。”
小男孩点点头,和这妇人一道出了门。他总觉得今日娘亲对他就像对弟弟一样温柔和蔼,小男孩脸上也挂起了笑。
他和娘亲搭着草车到了城门口,从京郊过来并不远,只是偏僻了些。一踏进高楼四起的京城小男孩便看花了眼,四处都是鎏金的招牌,人来人往的都是五颜六色的裙摆衣衫。
他盯着一个抱着杆子的人看了一会儿,好奇的看着倚在他肩上的那些红色果实,那种感觉和白米粥是不一样的。
“小朋友,要不要买一串啊?”
他想要,可他知道娘亲是不会给他买的。小男孩将话憋了回去。
娘亲却突然开口问道:“你这个怎么卖的?”
“五个铜板。”
娘亲掏出几个铜板来,数了数递给这人,这人挑了一串晶莹饱满的糖葫芦递给这小男孩。
“谢谢娘亲!”
他开心极了,一路上只吃了几口,还留了几块儿不舍得吃掉。
他被娘亲带到一个巨大的‘宅院’侧门外,他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门口坐着两个穿着得体的人,明明是男子,一开口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
“大人,您看我这孩儿能送进宫来吗?”
那人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简陋的小孩,点了点头:“嗯,不错。”
“填好上面的这些东西,签字按印,把人留下就可以了。”
见娘亲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转身就走,小男孩终于嚎哭起来:“娘!娘!你要去哪啊!不要丢下瑛儿!”
那妇人似乎也顿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小男孩被人摁住,手中的糖葫芦串“啪”的掉在地上。
他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被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眼前有个漆红的小房间,这小房间里不断传出悲惨的哭叫声...
那种猛烈持续的疼痛和惨烈的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随后,来了几个人在这群孩子中挑人,一个面色古板穿着黑色宫服太监站在这小男孩面前,在众多哭声不断的孩子中发现这小男孩竟一声不吭。
“你叫什么名字?”
“祝瑛。”
小男孩被这人领走后,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揉的粉碎。在天宝监的每一日都不能得见天日。他终日被拷打恐吓,一句一句的学着该说的话,要提起和自己一般高的重剑,练着那些狠毒的招式,刑罚结束后太监们又会给他敷上上好的伤药,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他渐渐长大,也渐渐懂了,两年前那黑衣太监挑中他,是要将他安插在一位大内重臣身边。此人唤作,李元夕。
听说此人呼风唤雨,权势滔天。在入宫前曾听养母提起过,此人是个惑主的奸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称他为九千岁。这千岁大人可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如今更是又害得不少人在南阳百年一遇的饥荒中饿死,甚至易子而食。
从被娘亲卖掉落入深宫那一天起,他就恨上了这个从未见过的人。若不是他无法无天,也不至于害得他家吃不起饭,治不起病;若不是他,娘亲也就不会送他入宫净身,他也不会过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
想到此处,小男孩拎着一桶水倒入金池之中,看着眼前这人发丝如墨,露出圆润的肩头与挺拔的后背,金池中水温偏烫却也无法将他那生冷发白的肤色暖回半分。
池中之人敏锐至极,似是感受到了背后的眼神如芒刺背,稍稍别过头来,小男孩立刻将那股恨意收回。
再后来这小男孩长成少年,除了对那位千岁大人不会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千岁大人教了他最好的招式,最好的权御之术,好到让他暂时忘了之前所受的一切。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雷以动之,风以散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是故,不可为一叶所障。此处一撇应当持腕力回锋。”
青神宫中的木芙蓉恢恢落下,花影如瀑,飘进小窗落在千岁大人那一尘不染的直肩上。
墨点“啪嗒”滴落在纸上,少年看着这人睥睨视下的模样竟呆住了。他在入宫前目不识丁,在那令人恐惧的天宝监里那些人虽教会了他识字写字,但李元夕却是一笔一划的亲授给他,教他圣贤之道。李元夕这等权臣身边从不乏聪慧好看的小太监,偏却独对他照顾有加。
然而他的目的本就是助天宝监取李元夕性命,天宝监乃圣上直御,行事狠辣诡谲。如若他敢倒戈,或是执行失败,是什么下场自是不言而喻。
直至李元夕被人围堵在青神宫的那天,少年两年前怀揣的那瓶毒药已经快用尽了。
那日少年和那几个近侍挎着剑如常跟在千岁大人身后。他也想相信李元夕当真是十恶不赦,好让他狠下心来,可听到李元夕那清沉的声音,看着眼前这人拔高的身影,他便想若能一直追随他,该有多好。
“咻——!”
他知道今日千岁大人会遇到什么,正想的出神便被这声冷箭打断了。
眼见那人一挥墨氅将他护住。
“当心。”
他尚心有余悸,只听得数箭齐发的声音...
忽然李元夕失力倒下,最致命的不是那些冷箭,而是下腹的一根银针,瞬间让人全身抽搐发麻,疼痛难忍。
再后来他回到了天宝监,认了一位叫刘熙的太监做师父。每每只剩他们师徒二人的时候,师父就会拿出一幅画像来看几眼,又叹几口气,不厌其烦的讲起千岁大人当年救过自己性命的事,还说千岁大人本该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师父每每说起,他便不动声色的听着。
少年时常握着笔,想在纸上下笔时又将手收了回去,狠狠将白纸揉作一团或是撕碎。
到此处,祝瑛的意识突然醒了过来。
那孩子...好眼熟。不过还真是个白眼狼啊。不对,那孩子不就是...
方才在地牢被抽鞭子的时候还说李元夕死的时候他可能才刚学会走路,其实不然,是这位叫祝瑛的兄台长得太年轻,比常人要年轻。
经历了走马灯一般的梦境,再醒来竟已改天换地了。
祝瑛被锁着手脚架起来,睁开眼看了看左右,只见两个一黑一白高瘦干枯的人突然出现在祝瑛身侧,这两个人鬼面鬼相,惨白的像两具死尸,双眼凹陷而无珠,唇色鲜红舌长三寸,极为瘆人。
他下意识的想尖叫,却窒息的无法喊出声来。祝瑛被带到一处幽黄阴沉的地方,这里阴沉的让人难以喘息。看着前面有无数高矮不一的人在此侯着,个个白衣披发,面色极惨淡,仿佛被吸干了一样。
那一黑一白的高个子低沉阴森道:“汝之亡魂,在此等候。”
言罢,这一黑一白的人便无影无踪了。一眼望去这些人除了白衣长发,还有各不相同的...死相。
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血肉模糊,仿佛被碾碎了一般狰狞...
此处,应该是地府冥路无疑了。
祝瑛叹了口气。我他妈才活过来第一天啊!就又死了??真当我这命是丢着玩儿的啊?!
想到刘熙那位死忠粉,祝瑛忍不住吐槽道:害我不浅!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再想到王昭那个变态,等小爷回去了,非得让你这小人死无全尸!
虽然刘熙友情提示过让他快逃,但祝瑛似乎已经忘了有这回事。想起刚刚看到的东西,就像是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这些记忆应当是本体主人的记忆在他领盒饭后回放给他的。他虽然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这人就是今天害他来这儿的罪魁祸首,那位狗娘养的千岁大人。
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干嘛抓我下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作为一个万里挑一的穿越者(冤大头),我竟然没有丝毫主角光环[亿脸懵逼]
“小哥哥,小哥哥,你在干嘛呀?”
祝瑛被这阵稚嫩可爱的声音吸引,低下头去看见一个只有半边脸完好,头骨袒露在外的小孩儿望着他,这孩童辫着小辫,虽然模样可怕,却看得出他生前应该是十分可爱讨喜的。
“小哥哥,好巧呀,我也是九月初九寅时生的。”
祝瑛愣了愣,我与这小鬼素不相识,他怎知我生辰?
祝瑛思量一番,这小鬼头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他竟一眼就看出,说不定比我还大。
“小朋友,你知道这个地方怎么出去吗?”
那小鬼突然坐在地上,就像普通的邻家孩童一样挥着手玩起来,瘆人的笑起:“来了这里,渡了忘川,都出不去,小哥哥你要不要陪我呀?嘿嘿嘿。”
一旁的一个白衣鬼魂突然将这孩童抱起一把扔进了忘川之中,白衣鬼的长发挡着脸,不知是男是女,直至这鬼魂低低沉沉地开口道:“人间易子而食,这都是被父母交换后啃的只剩骨头的恶灵。你若被他缠上就投不了胎了。”
“呃...倒真是...多谢你。”
祝瑛听的一阵恶心,初来乍到就上来这么猛的,这地府管治不要太差!
那鬼魂听到谢字,突然生硬的转过脸咯咯笑起,瞧见他竟没有下巴,祝瑛吓得直连连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