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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阿雷,你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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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回到了平静又悠闲的生活。
腿上的草药贴了一星期换了种新的,雷渐渐能被允许干一些重活,帮村里人扛米袋,又或是推一车空心菜去图桑送货交易。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巴掌大的奶兔长到了小臂那么长,腿伤也慢慢悠悠地愈合了,雷岔拉两条长腿,白背心短裤衩地手摇蒲扇坐院子里听姥姥和幺姐唠嗑。
他热得捞起额发,夏虫吱吱呀呀地叫,汗水洋洋洒洒地掉,兔毛也洋洋洒洒地掉,凳子边掉了一圈兔毛,全是他的,不知怎的他毛掉得特别厉害。
幺姐笑道:“你大夏天的还换毛啊?”
姥姥倒是有点担心:“是不是得了什么皮肤病?脑袋伸过来给我看看。”
雷脆弱的自尊心被戳了个透彻,兔耳朵一耷拉,郁闷地用脚刨兔毛,把它们全都刨到凳子底下,看不见就装作不存在。
隔了一会儿,他又把兔毛全收起来揣兜里,模样很是显得云淡风轻,无关紧要。
“我去看老头在干嘛,你们继续聊。”
说罢一蹬腿就溜进屋,蒲扇都忘了拿。
雷关上门,关门前还左右看看有没有人。
他把兜里的兔毛拿出来,鬼鬼祟祟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是一大把白花花的兔毛。
这都是他收集起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总觉得不这么做心头就不舒服。
雷郁闷又疑惑地把兔毛团成球,捏在手里怪热的,可他又神经质地不想放开,他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这团兔毛做成什么东西……
所以他应该做什么?
雷琢磨了半个钟头也没个想法,忽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赶忙把兔毛藏回枕头下,定睛一看,门口蹲着三只幼兔崽子。兔崽子到了活泼好动的时候,一蹦一抓,搭在了门把上,门就这么开了。
三只幼兔崽看着他,黑汪汪的眼睛眨了眨。
雷也看着他们仨,眼睛眨了眨,继而又看向自己手里的兔毛。
戳兔毛毡的过程很顺利,雷都有点惊讶于自己太娴熟的手艺,一拿到针,他的身体几乎就像是自动地开始运作,晃眼几天过去,稀里糊涂地戳出个还不错的作品。
是个兔子玩偶,手里抱着一颗心,三瓣嘴咧得灿烂,要送给谁似的。
雷知道,这是要送给重要的人。
房门拉开,雷急忙把兔子玩偶藏好,他有点太急了,抽屉嘭的一声,书桌的书唰啦啦掉下两本。
老兔子拄拐杖瞅他一眼,哭笑不得。
“做完了?给我看看。”
雷装作无事地捡起书,硬着头皮说:“你在说啥?”
老兔子:“我还没瞎,也没聋,瞒什么呢。”
雷只好把兔子玩偶取出来,给老兔子看。
等把玩偶搁在老兔子手里时,雷说道:“这是送给你的。”
老兔子颇为惊讶:“给我的?”
“嗯。”雷点点头,他想不起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是谁,不过眼前就有一个重要的人。
老兔子取来眼镜,仰头细细端详了一番,又低头抬着眼皮不透过镜片这么打量,一会儿拿近了看,然后手臂又伸长,翻来覆去地看。
雷叫他打量得心慌,看一会儿可以认作是喜欢、爱不释手,但看这么久了,雷担心玩偶是不是做得不合老人家心意,什么地方脏了,什么地方绽线了,又或者玩偶的造型……太时髦年轻了点,不是老头喜欢的,可偏偏又绞尽脑汁想怎么夸他。
老头端详半晌,终于说道:“你这小子居然还知道送礼给我?”
雷担忧了半天却被噎住,没好气说:“我明天就去图桑给你买一堆扔你桌上你信不信?”
“那你去买。”老兔子竟是把兔玩偶还给他了,眼尾皱纹里渗出哀愁,放到雷手心后还摸了摸兔玩偶的额头。
“你去买,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不能收。”老兔子重复,他说,“你应该给另一个人。”
雷:“给谁?”
老兔子:“问你自己。”
老人家疲惫坐下,继而剧烈咳嗽起来,雷赶忙去取草药,哐哐捣碎了。
“来,喝,慢点。”
他极小心端住碗,老兔子一口一口咽下药水,雷把擦嘴的纸递给他,自己端碗去洗了。
推门回来的时候雷问他:“我不在的时候谁和你睡一屋照顾你?”
“你幺姐。”老兔子说,“人现在也有伴侣了,老是陪我不太好,你回来了我就叫她多花时间陪她伴侣了。”
“伴侣?!”雷震惊了,而后又咂舌道,“是不是图桑的那傻牛,我就知道他对我姐有意思,只要一去图桑就盯着我姐看,看看看,看屁看,眼珠子都给他掉了。”
老兔子问:“你伴侣呢,什么时候带来叫我看看?”
雷骂人的心思一顿。
老兔子再问:“你的伴侣呢?”
我伴侣呢?
我哪来的伴侣。
雷想这么说,可说不出来。
这句话似乎违背了他的本心,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调动起来,咬肌绷紧,喉咙梗塞着,只为抵抗他把这句话说出。
伴侣这个词如一把钥匙,脑海中若隐若现的身影越发清晰,雷抓到了薄荷的味道。
那个人是薄荷味的,薄荷的清香与他纠缠了日日夜夜,与他争斗过,也曾与青草味几近交融。
他爱恋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即是安定,抚平了他的愤怒,他的幼稚,他的莽撞。记忆中温暖也与那个人的影子重合,他被紧紧抱住过,被温暖过,薄荷的芬香扑鼻,他狠狠埋进那人的肩膀,大口呼吸着,犹如窒息的人呼吸到了第一口氧。
他曾被除家人之外的人给予过无条件的爱。
但是这份爱,如今他……他……
“阿雷。”
老兔子拉住雷的手,雷两眼茫然。
“你该回去了。”老兔子说。
雷:“我就在家里,我回去哪儿?”
老兔子:“你还有另一个家,他等你很久了。”
“另一个家?我……”雷颤抖着后退,老兔子继续道:
“你早就知道这是幻境,可你强迫自己不去相信,让自己留下来。但是阿雷……”
老兔子紧了紧他握住的手,眼里既是不舍,也是劝告。
“你该回去了,这都过去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不……”雷只是摇头,说不出其他的话。
这是幻境,这是梦,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
这一切太过美好,他不想知道这是假的。
老兔子缓缓说:“阿雷,你不用太自责,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村子里的人都没有怪你。”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站在我们面前的阿雷已经长大了,但是谁也没说。”
“为什么……你们……”雷还是摇头,他不理解,既然要戳穿,那为什么还要瞒着他,自己的家人宛如陪他演了半个多月过家家的戏码。
老兔子说:“我们想着,假如能和你见上一面,把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说了,把曾经的遗憾都弥补了,我们会很高兴,你会不会也开心点,不再那么痛苦。”
“阿雷,有些事真的不是你的错。我们知道你尽力了,你不要太自责。”
雷深深看着他,嘴角绷直一条线,眼眶湿润了。
老兔子道:“阿雷,你长大了,我很高兴能看到长大后的你,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觉得什么都满足了。”
“我也过得很开心……”
眼泪还是没绷住,雷上前一步,拥抱老兔子孱弱的身体。
是梦,也是温热的,犹如留在他心中的那些幸福与爱,都是真实的,不曾虚假。
“爸。”雷喊道。
老兔子拍着他的背,肩头湿润了一块。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爱哭鼻子?”
“烦死了……我就要哭给你看……”雷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害了你们……”
“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可是……我……对不起……”
雷不断重复道歉的话,一遍又一遍,似乎每说一次心里都会得到一层解脱,但忏悔得越深,悔恨便越深。
老兔子长叹一口气,心酸着,拿这个大孩子没办法了。
老兔子道:“我原谅你了。”
雷抬起头,脸皱巴巴的,眼睛哭得通红。
房门一声轻响,幼兔崽爪子扒在门把,白胖身体摇晃着蹦下来,眨巴眼睛看他。
房门外,他的幺姐和姥姥,二嫂,村子里的人都来了,挤在楼梯口,站不下的就站在一楼抬头,目光里无不是眷恋和不舍。
老兔子说:“村里人也都原谅你了,这不是你的错,阿雷。”
雷:“你们都被我害死了,如果没有我,你们能活得好好的……”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无辜的。”老兔子说,“如果没有你,战争也会烧到村门口,我们难逃这个命运。但假如没有你,就会有更多的人被伤害,更多的村子被烧毁,你救了很多人,阿雷,我为你感到骄傲。”
雷:“我没有救什么人,我那时只是想逃出去。”
“那现在你可以救一个人。”老兔子看着他,“阿雷,他在等你。别让他等太久了。”
夏日的风从窗外远去,声声蝉鸣也随之走远,雷看到墙裂开了道缝,光从缝隙中泄出,随即裂缝拉得更大,木屑碎成了光斑,在空气中闪闪发亮,漂浮着。
裂缝从墙上、地板上、四面八方蔓延,整个空间都在碎裂,如同龟裂的蛋壳,梦境的碎片散着五彩的光,飘到雷手心里,脆弱又美好。家人的发丝扬起,化成了同样的光点,老兔子的身影也有些模糊,光环绕了他,也环绕了雷。
梦该醒了。
“爸。”雷喊道,声音还是哽咽的,“我舍不得你们。”
老兔子:“我也舍不得,但你必须要往前看。”
“你的前方还有一个家,你会和他共同创建一个家。这里是你起航的地方,而那里才是你的港湾。”
“阿雷,你长大了。”
光包围了所有,家人的身体变得透明,几近与光合为一体。
毛茸茸的触感蹭上脚踝,雷睁着湿润的眼看去,三只幼兔崽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悲伤,小口舔舐着以示安慰。
雷一把抱起他们仨,三只兔崽子争先恐后地扒拉他的衣襟,止不住地乱动乱踢,踢得其中一只险些掉出去。雷破涕为笑,挨个摸了摸他们的额头和耳朵,小兔子的身体渐渐在这个拥抱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把光点,恋恋不舍地萦绕在他身边。
“雷。”幺姐也走到他跟前,抱了抱他。她的身高不高,雷手臂下垂放在她背后,轻轻拍着。
“傻牛有新的伴侣了吗?”幺姐问。
雷想起白逸年拍摄下的影像,摇了摇头。
幺姐笑了起来,笑容是甜蜜的,却抑制不住哭泣。
“你跟他说,不要再等我啦,去找新的人吧。”
“好。”
幺姐在他衣襟上擦了把泪,半透明的身体最终还是融化在空气中,融化在拥抱里。
姥姥和二嫂也拥抱了雷,头靠着头互相亲昵地蹭着,留下自己的希望与嘱托,村子里的人也各自留下自己的祝愿和请求,雷悉数记下,深深注视他们的面庞,在他们消失的最后一刻把他们的样貌刻进记忆,永不能忘。
木屋已经完全消融,视野中的是一片绚烂的白,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了雷和老兔子。光点上升盘旋,成为了照耀前路的一部分。
雷张开手臂,嘴角擎着淡淡的笑。
“老头,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老兔子瞪了他一眼,而后接受了雷的拥抱。
“把他带过来给大家认识认识,知道吗?”老兔子说,“替我感谢他,你被他照顾得很好,我很感激。你的伴侣是他,那我就放心了。”
“我会的。”雷答应道。
老兔子又说:“以后说话注意点,别那么冲,也别那么急,他要是被你给弄跑了,多半都是被你气的,我看你以后有谁肯照顾你。”
雷:“爸,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每天都在后悔,在反思了。”
“知道就好。”老兔子点点头,松开手,拍了拍雷的肩。
“去吧,去见他吧。”
雷没有挪动脚步,目送老兔子一步一步走进光芒。
在最后的那一刻,老兔子回头,对他说:
“阿雷,这里偏僻又破旧,不及大城市那么繁华,但假如你想回来看看,看看我们,我很高兴,也随时欢迎。”
“不管你变得怎样,怎样成功,又或者是怎样糟糕差劲,你都可以回来,陪兔崽子们玩玩,和我们说说话。”
“在这里,你永远都是我的阿雷。”
老兔子的身体化作光点散去,雷伫立着,泪流满面。
许久,雷站了许久,纯白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但他没有醒来,回归现实。
“哦对了,差点把你给忘了。”
雷抹了把脸,回过身,16岁的他立于身后,他身后的阴影里。
“辛苦你了啊,亏你还想得起我。”年轻兔子嘴皮子还是很利。
雷偏了下头,也不怼回去。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年轻兔子:“啥?”
雷:“老师他教给我的。”
雷深呼吸,再次张开手臂,拥抱的姿势。
“来吧,过来。”雷朝他喊。
年轻兔子撇了撇嘴,勉为其难地走上前,回抱住了他。
这一抱就不愿起来了,16岁的雷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温暖。
他问道:“白逸年抱你的时候也这么舒服?”
雷:“比这舒服多了,你再等等,等几天就能遇见他了。”
他吸了吸鼻涕:“我等了那么久,结果你两三天把他给气跑了。”
雷急道:“所以你别磨蹭了,赶紧的好不好!我还要去找他!”
两人对视一眼,越看越不顺眼,眼瞧着又要打起来,雷先后撤一步:“行行行,你赢了。”
这赢得太没成就感,年轻兔子气瘪瘪地缩进怀抱里,感受无处不在的温暖。
“别再丢下我了,一个人好冷,小屋子也好黑……我很害怕……”他的声音有些呜咽,喃喃道。
“不会了,我保证。”雷揉了揉他的头发,用温柔的语气轻声道:
“睡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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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睁开眼,看见的是客房的天花板。
身后是柔软的床铺,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青草味,他的信息素。
他引导青草香来回转了几圈,收进腺体又释放出来,青草香变得更加浓郁,没有嗅到烧焦的味道。
而刚才这番动作,让雷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完整,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流淌遍全身。
咚咚。
敲门声。
“雷,还在睡?”是杨钧的声音。
“醒了。”
雷应了一声,杨钧开门,脸上是兴奋的神色。
他晃了晃手里终端,语速很快。
“赶紧起来,有消息了。”